2、第 2 章

十年后。

殷府,神机室。

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殷帅,外面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孟海英探头进来说道。

“等等等等。我们这儿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春梅正低着头按弓片,她的妹妹冬雪在帮她往弓片上缠绕黑色发亮的丝状东西。

“还没好吗?制弩的最后一道工序不是上漆吗?漆不都已经上了好几遍了?要我说啊,上就完事儿了。”孟海英不懂就问。

他曾是打遍关西无敌手的大将,号称“关西之虎”。边疆呆了十几年,孟海英对弓弩的了解也只和大多数人差不多,停留在使用者水平。直到成了殷府家将,看见殷莫愁的神机室,才知道兵器制造有这么多门道——

神机室堪称殷大帅的宝藏室,摆满了各种兵器,刀、剑、枪、矛、钺、戟、叉这种常见的就不说了,还有宣花斧、凹面锏、九节鞭、狼牙棒、梅花针等小众武器。但这些琳琅满目的兵器都不是重点,神机室的宝贝是个弓箭架,分三层,由下到上根据重量依次摆放,最下面是重型长弓巨弩,中间是各式军中用的弓箭盾牌,摆最上面的则是小型袖珍弩。除此之外,攻城设备的模型也放在关键位置。再加上那些沙盘、令旗、阵图,让人一进神机室仿佛到了军中大帐。

侍女春梅冬雪这边很快缠好丝。

殷莫愁问:“可缠紧了?”

春梅冬雪齐答:“放心,牢固着呢。”

殷莫愁接过弓片,亲自组装在连弩上,头也不回地说:“海英,你先出去,让今天举靶的士兵要跑快点!——我这次用了新的丝线,搭箭的时候向外侧可最大限度减少擦弓费的力。”

孟海英低头凝神细看,择丝色泽光鲜,似水却隐隐带着锋利之感。

“所以箭速会更快!——明白了!”关西之虎深吸了口气,跑出去重新布置。

今天是试弩的大日子。

小型连弩之王——“雀心”。

“雀心”这名字是皇帝御赐的,形容其小如麻雀之心,虽有夸大,确是大宁军方乃至整个大宁体型最小的连弩。雀心由殷莫愁四年前发明制作,不断改造升级,到了今年已经是第三代,是神机室最新出品。

箭,是被武人公认的最长武器,可以无限延伸人的攻击力。大宁人身材与力量上天生不如北漠,所以殷莫愁的军队历来格外注重训练箭术。

“听见孟将军交代的吧,一会儿咱可要跑快点。”

“再快能有大帅的箭快……”

“习惯就好,殷帅哪次亲自试弩不是来真的。”

“呸!胆小鬼,你胸前挂着个靶子好吗?怕个甚么!”

“那就是朝胸□□啊!呜呜呜……”

神机室的门打开。

侍女春梅冬雪一左一右簇拥着殷莫愁出来,原本士兵们正交头接耳,躁动的现场瞬时结了冰,最话唠的士兵也闭了嘴,仿佛有股冷风在背后嗖嗖地吹,站岗的立马挺直脊梁,负责试弩跑腿的则个个低头假装忙自己的活儿。

白衣长靴,一双杏眼,若放在女人身上,应该是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天真可爱,可殷莫愁却是神色淡漠的。

虽有副俊美的皮囊,却不容人窥探,眉里眼间是冷冷的威严,叫人想起雷动风行的作派和在军中的号令如山。

还有两道长眉,增之一分则太浓,减之一分则太浅,如翠羽,又如凤凰,冷若冰霜,又正气凛然。

殷莫愁——殷氏族长,不到而立之年被册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位超三公。殷氏以武起家,天下武将之首,渊源可追溯至他的曾祖父镇国公,是陪□□皇帝开创大宁朝的头号功臣。太宗期间,在祖父经营下更是成为本朝第一氏族。到了殷莫愁这一代,皇家恩宠不减,皇帝陛下直接赐予他“可不奉诏,佩剑入宫”的特权。

殷莫愁天资出众,六岁骑骏马,八岁开硬弓,箭术号称大宁第一,百步穿杨,十岁前被她屠过的豺狼虎豹不计其数。十三岁孤身犯险单枪匹马端了拐卖幼女的匪窝,手刃了十余名匪徒并放火扫光人贩子窝。十四岁开始独立领兵、剿灭西北乱匪,十六岁救驾立功,后随父出征北漠,立下累累战功。最大的功绩是屠了北漠可汗所部,生俘大可汗和其子,押送进京。

盛大的献俘仪式,成为先帝生前最后的辉煌时刻。

那年,她二十岁。

有人捧殷家少帅为新一代名将、守卫大宁之堡垒,有人背地里说其喜怒无常、嗜好杀戮,有违天道,迟早遭报应,也有说年纪太轻,骤登高位,目中无人,到处得罪人云云。更多的是敬而远之。

但先帝和现在的皇帝都非常喜欢她,认为其有勇有谋,明知其为女人,在老殷帅过世后,仍将天下兵权交予她继承。

后面的事实证明,先帝和皇帝的选择没有错,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齐王造反,造反大军逼到宫里,殷莫愁提剑上马,只带两千府兵冲杀进宫,力挽狂澜平息叛乱。

称得上一剑定江山。

从此外无患内无忧,新皇帝坐稳了龙椅,满朝的青年才俊,世家和睦相处,大宁帝国欣欣向荣,横刀立马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就……也就兔死狗烹?

呸,没有的事儿,是卸甲归……归了神机室。

要说起大元帅的嗜好,只有一个,那就是……胡说,杀人不算,而是发明兵器。

谁说绣花才是精细活儿,哼,给弓上弦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这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原话。

今年是她老人家赋闲的第五个年头了,可那敛容屏气的样子,还是叫人想起在军中杀伐决断的过去,叫人害怕,叫人胆寒。

“准备好了?”殷莫愁凝声问。

“好了。”孟海英指向一处旗杆,那绣着“殷”字的旗正迎风招展,“今天刮东南风,风还挺大。”

“箭速够。”殷莫愁将雀心往孟海英怀里一丢,“给你,这次你来。”

“??!这这,这第三代雀心可是殷帅研制了一年的心血啊。”让他试弩,孟海英激动到手都在抖。

殷莫愁勾起唇角,淡笑着说:“当年我发明雀心的初衷,就是来自于你。你出事后,我便希望发明一款连弩,便携小巧,弥补力量上的不足,即使是你这样的人也能使用。”

孟海英在偷袭北漠大可汗的战役中断了右臂,不再适合呆在边疆,才跟当时的主帅殷莫愁回了京,成为殷府家将。

关西之虎红了眼眶,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快打住吧你。”殷莫愁眨眨眼,“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么点小事就又要开始滴猫尿了?”

孟海英号称关西虎,是虎背熊腰的猛将,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只有跟他亲近的人才知道这家伙是个爱哭鼻子的中年男。仗打输了,要哭,打赢了……更是哭得一塌涂地。

孟海英听了这话,抽了抽鼻子,便收住了情绪。

“使用方法和第二代雀心一样,扣机击发。”

雀心经过殷莫愁研究,简化了数道复杂准备动作,为了就是能在减少对使用者的要求,能缩短对敌的应对时间。

也符合殷莫愁一贯的掌兵风格——快而有效。

试弩十分顺利,人形靶子在院子里到处逃窜,孟海英只管站在原地,瞄准射击。

随着人形靶子的最后一声哀嚎,围观士兵响起欢呼声:“全中了!全中了!!!”

“靶子全拆下来。”孟海英命令集合,原本背在士兵身上的靶子整整齐齐摆在殷莫愁面前。

“比起雀心二代怎么样?”殷莫愁问。

“报大帅!经过测试,准头提高了三成。入靶一寸,冲击力提高两层。”孟海英兴奋地说。

“太厉害了哇!”冬雪使劲儿拍手,手都拍得红通通的。

“真不枉咱们忙了这么久呢!”春梅倒是沉得住气,笑眯眯地。

“还可以做到更好。”殷莫愁平静道,“先这样吧。海英,等下你把设计图纸送去兵部,交代程尚书,让兵部开始批量生产。”

“得令。”孟海英领命而去。

殷莫愁饶有兴致地拿着雀心把玩,略沉思,忽然说:“备马。”

刚还沉浸在兴奋情绪里的春梅冬雪一愣,冬雪道:“主子……这是要把雀心带走?”

殷莫愁轻飘飘吐出三个字:“嗯,送人。”

天下兵马大元帅发明的雀心,天下独一无二的新款,这热腾腾新鲜出炉,除了孟海英,其他人摸都还没摸过呢,怎么就要送人。谁能担得起这份礼物呢,冬雪冰雪聪明,心下了然,乖乖去备马。

春梅则去取来殷莫愁的随身佩剑。

“陛下召了我几次,我都没空。”殷莫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春梅冬雪各领一队亲兵,只静静跟在殷莫愁身后。她们知道殷莫愁的烦恼,也知道陛下召主子进宫要说些什么,所以这段日子,殷莫愁才更加埋头在神机室,没日没夜将所有精力投入在雀心上。

说没空,是回避。

殷莫愁即将面对的,也是她们无法承担和分忧的,因为那个矛盾涉及到殷莫愁最大的秘密——女扮男装。

雀心有芯,可有些人却没有心。

皇宫外,春梅冬雪停下来,目送殷莫愁进去。

“殷帅来了。”

“快站好!”

“殷帅请。”

随着一声声通传,宫门禁军有序地让到两旁,待那修长俊秀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披甲持锐的年轻禁军士兵们个个神情肃穆,仿佛在接受检阅。

殷莫愁在经过今天值事的禁军副统领时微微颔首,后者连忙行正式军礼,她早已习惯被士兵们注视的目光,不作停顿,径直入宫。

今天面圣的地方不在含元殿。

在皇帝的书房文渊阁外站定,大内监已经迎了过来:“殷帅来了啊。”

“劳驾公公通传一声。”

大内监一笑:“陛下召了您多次,您都说没空。陛下等啊等,就猜殷帅今天来,可等着您哪。不用通传了,您自个儿进去吧。”

“多谢公公。”殷莫愁提步上阶,显得心事重重。

大内监望着那佩剑而显得更加俊逸的身影,悄悄叹了口气,而伺候在文渊阁的内监和宫娥不比宫门禁军有纪律,宫人们琐碎的声音轻飘飘交流开来:

“殷帅今天定是来找陛下说流言的事……”

“流什么言,我看林御史说的八成是真的,这些年外面不也都在传殷帅有龙阳癖么,要不怎么还打着光棍……”

“怎么能叫殷帅光棍,光棍也是京城,啊不,咱大宁头号光棍……”

“其实他喜欢男人我不介意,”一个宫女幽怨地说,“但为什么要吸食曼陀散,这可是乱人心智的东西。”

另有宫女也捧胸口:“大帅在我心中原本是完美的男人,但现在却有了缺陷。”

“这你就不懂了,我们男人就喜欢追求刺激!”一个中年太监尖声反驳,“何况咱大宁好几年没打仗了,大帅就不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嘛!”

“就是,大帅自己不说了嘛,那玩意儿都戒了。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一说,太监们都表示赞同,宫女们也觉得挺在理,纷纷交换想法。

“嘘!”大内监轻喝,“这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吗,不要胡乱讲,小心殷帅听到。都给我干活去……”

殷莫愁压根听不见后面下人们的议论,径直推开了文渊阁的大门。

皇帝正当盛年,十分勤政,专心致志地批阅着奏折,眼角瞥见人来,头也不抬,直接道:“不用行礼了,椅子都给你搬来了,等朕看完这个岭北道的折子。”

殷莫愁大喇喇往御桌右侧他常坐的那把椅子走去,解了佩剑,轻轻搁在椅角。她是常客,内监很懂规矩,不用吩咐奉茶,就忙递了热茶和她爱吃的点心上来。接着皇帝手一挥,屋里伺候的内监宫娥都退了下去。

皇帝边埋头朱批边道:“丫头啊,特准你佩剑入宫是想告诉外人,朕这叔叔对你的信任,你也不用次次来都带剑,累不累得慌。”

当今太后、皇帝生母殷氏也是殷莫愁父亲殷怀的亲姑姑,辈分上说,殷怀是皇帝表哥。殷家的孩子从小跟皇家孩子共同受教,儿时皇帝与殷怀最要好,从小跟屁虫似的表哥前表哥后。殷怀过世,皇帝大哭不止,罢朝三日,后来还因伤心过度而病了一场,可见君臣兄弟之情深。

或是情深,或是不忍兄弟一脉氏族首领之位让于他人,令幼女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皇帝支持殷莫愁继承殷氏,为全族表率,甚至于统领全国军马,成为众人口中的殷帅。

思及此,皇帝从如山的奏折中抬起了眼,看着这个侄女几年来越发有金刀大马的爷们风格,心下再三叹息:当年还是个软糯可爱的小团子,见了朕就喊“皇酥酥抱抱”,可现在吧……

也挺好,也挺好的,皇帝心想。

殷莫愁就着热茶吃了两口最喜爱的核桃酥,舔舔嘴:“谁让叔叔封我作大元帅,如今天下太平无战可打,我再不带把剑,朝廷那些人都快忘记我是武将出身了。”

皇帝停笔,笑骂:“你这孩子的心思,比朕都深。”

片刻后,冗长的奏折终于批完,皇帝抬起头,扭了扭发酸的肩颈,轻轻靠在龙椅背上放松姿势:“弹劾的事你也知道了。林御史不仅在外面到处说你奢靡,还特意参了本奏折,乍看有板有眼,列举了他亲眼所见的许多事,说北漠还虎视眈眈呢,天下兵马大元帅就开始贪享淫逸……”

殷莫愁上前接过奏折,翻了两页,摇头:“真是欲加之罪。他说我外面吃顿饭花费一万钱,菜多到没地方下筷子?——那日是他生辰,我把他当好友,包下酒楼宴请四方为他庆贺。他说我家里奢华到用珍贵的赤石脂涂茅厕?——赤石脂是北漠使者送的,我不想要,便拿来乱涂一番,林御史当日问起,我还特意和他解释过。至于吸食曼陀散……哎……我已经戒了……是陛下帮我……”

她叹了口气,冻结成冰。

曼陀散源自麻沸散,加重了曼陀花的分量,致幻、飘飘欲仙,吸食者前期快乐似神仙,长久了,将失智和癫狂,除了损耗身体,最可怕的是令人成瘾,非意志坚定者极难戒断。

皇帝不堪回忆:“不用再说了,朕相信你的每一个字。”

“不过有一条他倒是说得没错——我是喜欢男人。”殷莫愁一歪头,似已将刚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但又错,我也不算龙阳癖。”

皇帝说:“好在你没有告诉他你是女儿身,不然才真糟了。”

女扮男装是皇帝和她保守的最大秘密,殷莫愁苦笑:“吃一堑长一智,我只是看林御史相貌堂堂,平日为人正派,才有意亲近他。”

“你不计身份悬殊将区区一个七品御史当作知交好友,本就容易招惹闲话。”

“我也是人,只是想找个如意郎君,早日为殷家延续香火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怎么就这么难呢?”

皇帝听罢默然不语,也叹了口气。

天下兵马大元帅招婿,何止是一个“难”字,简直难如登天、有苦难言。

皇帝看着殷莫愁长大,眼里满是慈祥和怜爱:“朕初登基,你父亲就撒手而去,朕的皇子们又都还小,什么忙也帮不上,要让你一个女孩子来钳制刘孚这帮老臣——这些年真是难为你。”

殷怀走得早,殷莫愁算是替父尽忠,这一尽就是六年,亭亭少女长成了权倾朝野的兵马大元帅,其中凶险和苦乐,可能全天底下也就真的同在高处不胜寒的皇帝陛下知道了。

同样孤独的叔侄俩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皇帝以为她也要说些体己话或者“这是臣的本分”之类的,哪知殷莫愁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分明带着冰冷的讥诮,连目光都寒起来。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皇帝心头一紧,“把林御史贬去祁州那苦寒的地方当文吏还不够么?不是要杀他吧?我说,不杀他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大帅还嫌在外面的名声不够臭呢。

皇帝苦口婆心:“不是朕要保他,就是,你说这么个小小御史,值得你动手吗,这些年外面都传你暴虐、滥杀无辜,朕知道你压根不是这样的人,何必呢……”

殷莫愁收回目光:“我看中林御史,因为他是个纯臣,不站队不党争,平日正派耿直甚至有点古板,怎么现在外面到处嚼舌根,陛下不觉得蹊跷吗?”

好好一个人何故性情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