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拳对谈城来说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他其实可以顺势拉过秦安的手腕,往他腹部狠狠顶一膝盖,但在看到不远处的宛忱,四肢突然像灌了铅,只依着身体惯性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疑问,思绪乱成一团。尤其在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时,眉心一凛,脑中猛地炸了个响雷。
能让他记清楚长相的人不多,能在一天内耍他两次的人也就这一个。
秦安将秦然护在身后,眼神带着狠,对上谈城的目光时,明显愣了愣。
“又是你?”秦安哼笑道,从秦然兜里摸出空空如也的钱包,往他眼前一摊:“惯犯就是惯犯啊。”
谈城有一百种可以出气的方式,最擅长用肢体语言来表达愤怒,尤其再次看见当日站在校园蔑视冲他竖中指的人,基本上都计划好要替他打120了。
搓火的事谈城经历了不少,像这种直接省略点火过程,一炮窜天的怒意他还是头一次感受到。
面对秦安不明是非的冤枉,和他那张义愤填膺、正义凛然的脸,谈城竟然什么也没做,只是点起根烟叼着,嘲讽的笑了笑。
“操,你他妈还有脸……”
“谈城?”
宛忱的声音传过来时,谈城正抱着手臂低着头。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解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敢去看宛忱,就只偷偷盯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影子,晃了晃身,沉默不语。
倒是秦安十分不可思议:“宛忱,你认识他?我操/你怎么会认识这种人?难不成那天我玩笑真开大了?”
听罢,谈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对秦安的嘲讽变成了自嘲。
原来他们认识。
“这不是经常给咱们送咖啡的外卖员吗?”叶依依恍然想起这张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脸,她不止一次和这人面见,尽管只是匆匆一瞥。惊讶的口吻立刻换了种语调,鄙夷道:“没想到啊,居然是个小偷。”
宛忱见他毫无反应,不知怎么有点站不住脚,情急之下不自觉往前一伸手。
捞了个空。
谈城转身就往喧嚣人流里走。无数纷杂的情绪聚在脑海,成了一片没有任何颜色的白。
想了想,他还是站住脚,在路灯投下的暖黄光圈里回过头,手背朝外,冲秦安比了两个硕大的中指。
“我操?”秦安指着那人嚣张的背影,看向宛忱的眼神里竖着两簇火苗:“什么人啊?还记仇?现在的小偷都这么猖……你他妈笑什么呢?”
一行人纷纷诧异,就见宛忱弯起眉眼,望着流光溢彩的城市烟火,明亮的眸子里像是缀着薄澈星辰。
他心说,真可爱啊。
秦安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塑料袋,他低头一看:“然然,你买的?”
秦然摇了摇头,往谈城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嗯?”秦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莫名其妙的扬脖张望:“啥?”
叶依依裹紧米白色长款风衣,脸上的妆因暗淡光线显出几分魅惑感:“怪冷的,赶紧走吧。”
为了庆祝“华音”的盛情邀请,庆祝秦安即将不战成名,另外三人决定晚上去酒吧过瘾尽兴。宛忱明确拒绝了游岚,不好对此再推脱,被秦安以美其名曰“暖场”的理由,拎进了队伍。
“去排练室等着哥哥,晚上回来接你。”
曲谱页角触及游岚手背,他摘掉墨镜低下眼帘,看见擦肩而过的秦然那双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脑海里一闪而过这双手轻抚钢琴的画面。
有的人,注定是为音乐而生,游岚已经很久没有嗅到令他兴奋的味道了。
按照秦安的话讲,他属于在普通人里最能装逼的,但周围一帮装逼的人,就显得他过于普通。
对于那些洋溢着舒展灵魂的爵士乐,三五个人里就有一个大能,人人穿的人模狗样沾一身小资情调的高档酒吧,游岚游刃有余,但秦安驾驭不了。
作为导师,自然是可以为了爱徒甘愿委身于形色混杂、只听得见单一重金属,狂躁与鼎沸人声的街边小店。
上次谈城来夜色,破败的招牌已然奄奄一息,如今干脆直接撤掉,隐于城市绚烂灯火下的孤僻一角。
铜绿色大门洞开,向失意者们慷慨的敞开双臂,醉人的怀抱引得来者想要无限释放野味与多情,烟酒与荷尔蒙,是这家酒吧骨架与血脉的构成。
几步外的阴潮角落里,孤零矮桌上,一只高脚杯盛着舞池明晃的流光,置身事外的谈城眼神迷离,无味的欣赏摇曳在眼前的魅艳身姿,借着尼古丁的气味慵懒的眯起眼,时不时用拇指划两下眉毛。
蝎子到的时候,忠哥叫了他一声。
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谈城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看着。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也不在别地,混乱且敏感着,始终落不到实处。
他想发泄,却又疲惫的只想缩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谈城,没想到啊。”说话的是蝎子,大花臂被紧绷的西装挡掉,硬/挺的胸肌将衬衫的一排扣子撑出了褶皱,看上去实在不伦不类。
碍于王大忠在场,蝎子大概不想表现的太得意,把“没想到吧”换掉了一个字,显出几分假意的诚恳来。
谈城轻淡一笑,杯口往他那侧一歪:“恭喜。”
“哎。”蝎子的声音拐了几个弯,额角的疤都被脸上的笑意给掩浅了:“没有你的承让,哪有我的机会。”
粗壮的手臂搭上谈城精瘦的肩膀,有意无意捏了两下。谈城挑了挑眉,侧身坐在忠哥旁边,一口气干掉三个口杯。
“谢谢忠哥!”发自肺腑的嚷完,他弓起身,抬手从前往后胡乱抹了两把头发。
忠哥仰靠椅背,左手边坐着神色慌张的韩丽丽。一嗓子吼的谁都没了动静,小弟们齐齐看向王大忠,面面相觑。
半晌,他朝坐在最外侧的红头发使了个眼色,红头发会意的要来两排酒,总共二十杯。
“要么,带丽丽一起走。”忠哥看着谈城,一字一句说的极慢,像是有意给他留出反悔的时间:“要么……”
谈城看见忠哥冲桌上那两排酒扬了扬下巴。
“这他妈会喝死人的。”
“不会来真的吧?”
“小城能挺过去吗?”
“兄弟。”蝎子用手背拍了两下他的胸口:“你哪儿想不通?给你个冰清玉洁的姑娘你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个什么劲?”
谈城释然的深吸口气,伸手拿起了第一杯酒。
秦安往沙发上一躺,脸往座位粗糙的布料里一埋就开始迷迷糊糊的哼唧,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字句。
喝的烂醉,头顶吊灯在视野里生出重影,他抓了抓发痒的脖颈,另一只手不安分的在空中挥扇,没轻没重的拍着宛忱的胳膊问:“老,嗝,老大呢?”
宛忱边看莫斯的独奏视频边回他:“去厕所了。”
鹅黄色短裙勾起一阵浪潮,半遮半掩的低领线衣搭配艳冶妖娆的舞姿,叶依依媚态全开,似是在向全场异性发出最为诱人的邀请。
游岚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继而一脚迈进了男厕所。
冰凉的水从指间滑过,突如其来的安静松懈了他持续紧绷的神经,音乐家宁愿听无数遍对他造成精神荼毒的交响乐团演奏的《华裳》,也绝不再来这种地方一次,简直丢掉半条老命。
尤其要对秦安明令禁止。
身旁水池前站了个人,游岚拧好水龙头,也不抬眼看,从兜里摸出手帕擦净手面:“你倒胆儿大,男厕也敢闯。”
叶依依对着镜子补了两下口红,轻抿嘴唇,是抹调情的桃粉色。
她转过身,倚着池边,勾起嘴角冲游岚妖魅一笑:“今晚我有空。”
游岚的蓝瞳里闪过一丝狡邪的意味,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秦安知道你玩的这么野吗?”
也许是酒精上头,也许是厕所光线暧昧,也许是……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她与他中意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当游岚缓慢恢复意识,看清怀抱的人的身份,叶依依的香气已扑面而来,吻上他略微干涩的嘴唇。
游岚偏了偏头,松开她,有些想抽烟。尽管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倒不是因为叶依依的举动,他向来包容所有女性的垂涎与爱慕,来者不拒,拒者不强,而是因为那让他惶惶不安,陌生荒诞的错觉。
游岚在惊措中缓了缓神,听见叶依依说:“学长,‘华音盛典’,带我一个吧。”
谈城拼尽全力稳住手,抖了半天才勉强拿起的第十一杯,被韩丽丽一巴掌扇掉了。他弯着腰,艰难的撑住膝盖,面色赤红,微微晃了晃身子。
“忠哥,让他走吧。”韩丽丽咬牙蹙眉,攥紧衣摆,倔强的往肚里吞泪。
忠哥什么也没说,失望的看着谈城,手背向外一推。待他离开,才拿起那杯未尽的酒,没滋没味的咽下了肚。
谈城在躁乱的人群中踽踽独行。
意识渐渐模糊不清,喉咙好似卡了块烧的炙热的红铁,脚底脱力,步伐软绵绵的。群魔乱舞,光影交叠,他一个踉跄,径直砸在了地上。
宛忱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喝得不省人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