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

华严寺的元宵灯会未必如网上流传的那么浪漫,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简直不像个佛门清净之?地。

贾迦佳鞋子都要被挤掉了。

拔鞋跟的时候,还有个神神叨叨的男人凑上前,要为她算命。

顾徐希见贾迦佳不见了,回头找人,忍不住嘈这一身道士打扮的男人一句:“我说大叔,您能?换个山头行骗吗?”

饶是她不怎么信佛,但子不语怪力乱神,人类对未知的事物本就该心怀敬意与畏惧。这在佛教的领地摆摊算命,脖子上还挂着个生?怕捞不着钱的收款码也忒过分?了。

她们边走边吐槽,另外三?个在前方等候。

山寺门前是数不清多少层的阶梯,因为是灯会的高?峰期,基本都是顺着人流而上,她们眼?下正在差不多一半的地方。居高?临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什么样?的表情都有,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场合,像是最佳的容器,盛着人间全部的愁苦与喜乐。

两边的栅栏旁都有路灯,黑色的灯柱隐匿在浓郁的夜色之?中,圆形的灯泡像一盏盏灯笼,悬在空中。

她们三?个等候的那里是个小平台,供爬山爬到一半休息用的。有不少摊贩卖东西,糖人,烤红薯,年?糕之?类。顾徐希带着贾迦佳追了上来,只见卖糖人的那个摊位很火,辛予可杵在里面?,旁边是半大不小的孩子,非常显眼?。

等挤进去,只见三?人都在。

前面?的小情侣快买完了,江晚姿回头问她们,想要什么。

转盘上面?是十二生?肖,辛予可麻将桌上五行缺鸡,点名要鸡;贾迦佳要猴,因为赵树属猴;顾徐希要二师兄,因为看起?来分?量比较多。

贾迦佳:“你少吃点吧,过年?长了多少斤了你。”

顾徐希:“要你管,我才一百出头又不胖。”

江晚姿问身旁的尤映西:“你呢?”

尤映西懵了:“……这个是想要什么就能?要的吗?”

有个小朋友吃着烤香肠,一嘴的油光:“当然不是啦,要转的嘛。”

周围的人附和,大概是觉得江晚姿这么问有点多余。

江晚姿笑了笑:“嗯,确实不是。但你先说,你想要什么?”

“兔子。”

尤映西今天确实像只兔子,一身的白,白色的毛衣,蓝白色的羊绒羔外套。

江晚姿的目光落在她的丸子头上,想象出两只长长的兔耳朵。笑容浮在嘴角,她点头答应:“好,会有的。”

她在糖人摊前半弯着腰,微卷的长发垂落在颊边,伸手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尤映西见到她专注的眉眼?。江晚姿盯着木质彩绘的转盘,盯着那只啃胡萝卜的兔子,斟酌了一会儿,指尖搭在指针前端红色的部分?,轻轻一推。

那根指针带着两人的心在盘面?上旋转,心跳很快,转速也很快,一圈又一圈,慢了下来。

停止的霎那,指针不歪不斜,正好在兔子尾巴处稳稳刹住。

那一两秒的时间里,两人下意识的反应是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眼?神的交汇滚烫而流连。

世界好像突然只有她们两个了。

周遭的人鼓掌叫好,寺院里庄严的诵经,孩童的啼哭……好像在隔得很远的地方。

那三?个暗中观察的人全都在群里:卧槽!

贾迦佳:啧啧啧眼?神太不能?骗人了。

顾徐希:我哭了,我的阿晚第一个转的竟然不是我的二师兄!

辛予可:唉,说真的,如果我十七岁的时候遇见这么一个要星星搭梯子也要上天摘的人,我可能?也会陷进去吧。

她们都是江晚姿的好朋友,知道江晚姿的性格,她的好只在有限的范围内表露。被框进那个范围里的人并不多,于是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很荣幸,能?见到江晚姿的另一面?。

不像外表那么冷,说有多温柔吧也不是,毕竟从小到大的那些经历都在她身上烙下印记,注定了江晚姿骨子里的疏冷。但只要她将一个人放在心里,她一定会对这个人非常好。

其实目光对上之?前,江晚姿还没有太多的想法,但她见到了尤映西眼?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感,很难不动?容。须臾之?间,自然忘了遮掩。

江晚姿心里叹了一声,接过兔子,递了过去。

这次特意避开?了眼?神的交流。

尤映西咬了一口兔子,黏糊糊,甜滋滋。

往下就不那么顺利了。

转了三?回才转出二师兄,剩下那次是条狗。

顾徐希雀跃得很:“不愧是我的发小!”

真正的发小贾迦佳心都凉了半截:“喂,我小时候也没少给你转吧,还有刮刮乐啊什么的。”

“哎,好好好,你也好。吃这条狗吧,也蛮可爱的。”

辛予可手上拿着她自己挑的马,觉得马到成功寓意也不错。她戴着黑色的口罩,本来不戴的,因为爬山有点喘不过来气,但刚刚因为身高?太过瞩目被人认出来,要了签名,嫌麻烦,还是戴上了。

她们走之?前,吃烤肠的那个小朋友夸江晚姿厉害,那小嘴甜的,五次中两次被说得跟百发百中似的。江晚姿笑着将自己的那个糖人送了出去。

尤映西想让她尝尝味道,吃了一小半的糖人递到她眼?前:“下面?没咬。”

江晚姿的目光落在糖人残缺不齐的上部分?,为是否要配合朦胧的月色留下暧昧的痕迹而迟疑,过了一会儿,她握着尤映西的手,使对方拿着糖人的角度向上倾斜,她低头,顺势咬了一口兔子的尾巴。

“我好多年?没吃这个东西了。”

寺院里人潮熙攘,建筑的檐下都是形态各异的灯,隔着质地轻透的灯罩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亮。可能?是为了营造氛围,用来照明?的电灯都是暗的。不止檐下,树干上也是灯笼,那一串串灯火聚拢起?来,一眼?望去,灿烂如星海,游人似舟,行在水中。

尤映西:“我以为你们可能?都没吃过这个。”

江晚姿笑道:“有钱人的生?活也没有那么不真实。”

“我小时候是在外婆家里长大的,四合院,很多玩伴儿,大家什么都玩。上的小学也不是什么贵族学校,外婆带我去的,老?师很好,学校门口玩的很多吃的也很多。”

人群向右侧的大殿涌入,是进香祈福的地方,僧侣盘坐在蒲团上诵经念佛。

江晚姿:“要去吗?”

尤映西:“不了吧,感觉人很多。”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哪里?”

尤映西像是非常迫切,抓住江晚姿的手便转身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她们手牵着手,怕对方被拥挤的人群冲散,几乎是十指交握,感受着掌心一点点被汗浸湿。在浪漫的月光下,两条逆着人流的人影,像是不顾俗念,一起?奔向世界的尽头。

心脏砰砰狂跳。

尤映西想起?刚才顾徐希发来的微信:你怕什么,姐姐我在你这个年?纪除了没跟人上床,什么都做了。打的啵说不定比你见过的男人还多。

尤映西:我们班本来男生?也少。

顾徐希:……这是个比方!你还想不想试探她了?

想。

又不想。生?怕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但刚才在糖人摊那里,江晚姿的眼?神,她希望不是错觉,那是个留足了想象空间的眼?神。

但怎么连她咬了一半的糖人都避开??

尤映西一番胡思?乱想,等到了地方才发现河边都是人,里三?层外三?层的,这会儿大家都在许愿。

她扶着树干喘气,八百米体测都没这么卖力。江晚姿稍微好点儿,她平时有空都在健身,但也知道她们高?中生?卷子都做不完,哪还有空锻炼身体。

江晚姿走了过去,轻轻为她抚背顺气。

“是这儿吗?都说许愿很灵?”

尤映西缓过来一些了,她直起?上身,望了眼?不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愁眉苦脸:“人太多了也。”

这么一来,那三?个也分?散了,但应该都会随着人群往这边走。

江晚姿四处看了看,这是河边的一处休息区。旁边这棵大榕树下坐了不少人,半大不小的孩子很多,叽叽喳喳,太吵了。

两人去了远一点的地方,石狮子旁边的长椅刚好走了人,她俩坐了下来,想等人少的时候再过去。

趁着灯会来摆摊的人不少,脖子上挂着木箱走来走去卖饰品的,用单车驮着笼子卖宠物的。她们旁边是两个大爷,一个卖茶叶蛋,一个卖糖葫芦。

中间放着个收音机,他俩揣着兜听着戏,摇头晃脑。

尤映西忽然起?身,过去买了两个茶叶蛋,又好像不仅仅买了两个茶叶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江晚姿听清了,但没听懂,她头一次听见尤映西说方言,吴侬软语。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江晚姿将茶叶蛋在长椅边沿滚了一圈,蛋壳轻微的碎裂声中,收音机里的磁带被取了出来,重新放回去。咔嗒一声,流淌出来的明?显不是刚才那首了。

尤映西剥好了蛋,递给江晚姿,又接过她手中那个:“你听过吗?”

江晚姿倾耳听了一会儿,猜测:“黄梅戏?”

这是她的知识盲区,她听京剧还多一点。

尤映西低头剥着蛋壳,茶叶蛋卤得很入味了,很好剥。

她咧着嘴笑,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那我给你讲。我外公喜欢听,我小时候也听了不少。”

这出是经典曲目,《梁祝》。

脍炙人口的故事,江晚姿:“那大意是知道的。”

尤映西三?两下将茶叶蛋吃完了,她擦干净手和嘴,侧过脸看着江晚姿:“其实不太一样?。”

“梁山伯见到祝英台有耳洞,质疑她的身份。”

江晚姿注意到了女孩正盯着自己,她只得偏过头去,假装在认真听她根本听不懂的戏曲。

“祝英台说她小时候经常扮作观音,所以有耳洞。”正好等到收音机播放那一句。尤映西凑近过去,几乎是贴在江晚姿耳边轻声道,“梁山伯那时已经喜欢上了祝英台,他说,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注1)

江晚姿迟了两秒回过头,那么近的距离,她们的鼻息几乎扑在对方的脸上。

一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眸,一人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唇瓣。无?声的对视。

天上突然炸开?烟花,伴随着欢笑声,那一簇簇五光十色的烟火也映照在两人的眼?中,遮盖住了浪潮般翻涌而上的情欲。

江晚姿的神色归于平静,她将发着汗的手插进兜里,交叠着腿,坐姿随意:“那我也给你说个不肯去观音院的故事吧。”(注2)

晚一些的时候,河边的人少了。

顾徐希她们也汇合而来,一行人前往河边放灯许愿。

工作人员递来纸笔。

顾徐希早早写好了,她每年?的心愿都是吃遍美食还长不胖。

江晚姿与尤映西蹲在河边还在写,顾徐希好奇去看,啧了两声:“心想事成,平安顺遂。你们两个真是土到一块儿去了。”

她又去瞅另外两个写的什么。

尤映西趁这空隙,匆匆在平安顺遂前面?加了“愿你”二字,将河灯放逐于水中。

江晚姿瞥见了,她写字的手不由一顿,你字都写歪了。

尤映西祝她平安顺遂,江晚姿祝她心想事成。

等那两盏一粉一蓝的河灯尾随着飘向下游,江晚姿站起?身来,只见河中灯火摇曳,映照千里。

她想,她们不是土到一块儿去了,是傻到一块儿去了。

江晚姿愿她心想事成,竟忘了她心里想的可能?不是来年?蟾宫折桂。

尤映西愿她平安顺遂,又怎么会知道,她已经有了坎坷不平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注1:梁祝的故事,来自黄梅戏。

注2:不肯去观音院,看丰子恺的散文知道的。在浙江普陀山,日本一个僧人奉观音像回国,途经普陀山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以为是观音不愿东渡,便顺天意将观音像交由普陀山的居民供奉,寺院的名字就叫做不肯去观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