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昏沉了?一整日,华淮音睁不开?眼。
他只知似乎有?人将他从牢狱里搬了?出?来,随即马车慢慢悠悠的晃荡,他就到?了?一处温暖适宜的场所。
华淮音现在终于能睁眼看看周围,不过腿骨胀痛,华淮音还闷哼了?好几声。
床头的烛火已经熄灭,烧焦了?的一点烛灯芯弯着?细细的焦黑身?骨,无声彰显出?他已在这处躺了?有?些许时?辰。
不是寒冷脏污的狭小天牢,他睡着?的床榻绵软温热,除了?腿骨依旧疼痛不已,他此刻浑身?干爽,血腥气都洗去不少。
这到?底是何处?
屏风那头忽然有?一灰衣小侍端着?水盆进来,见他醒了?,立刻眉开?眼笑?。
“少将军可?算醒了?,我家大人今早可?问了?好几回呢!”
“你家大人?”
华淮音干燥破裂的双瓣轻轻颤抖,发?出?的声音却可?忽视无闻。
小侍没听到?他说的话,当下手?脚麻利地用温热的帕子替他擦着?脸,又给喂了?几口温热的茶水。
“少将军且在榻上前安生的躺着?,我这就去唤我家大人过来。”那人端着?盆子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而华淮音方才喝了?几口水,此刻唇腔的干渴被压下去;他想起身?,但腿骨一点也使不上力来,只得?干巴巴的躺在榻上。
整个屋子别样的精致,从墙上摆放的画作到?屏风的精致雕纹,都透露出?他看不懂的文人墨气。
但虽看不懂,他也知这些都是好东西。
而他结识的那些武将匹夫里可?没有?人会用这些东西,有?点闲钱就拿去锻造长剑长弓,怎会花在文雅的画作摆件上?
华淮音思绪飘摇,一袭白?衣身?影倏然晃荡在他脑海中。
乖乖……
他莫不是被容暮从牢里给捞出?来了?……
但等他当真?看到?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轻浅朝他走来,华淮音也不惊讶,他心头微痒,像是心口有?做未愈合的伤疤,绵痒得?让人使忍不住伸手?去挠。
朦胧里,华淮音脑海一道光闪过,似乎在天牢里他就见过这般场景。
那时?他浑浑噩噩卧倒在地上,听见脚步声袭来,抬眼只见白?色的鞋靴一尘不染,再想往上看,就已失去了?神智。
但白?衣胜雪,着?实给华淮音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原来那时?出?来的男子就是容暮啊。
华淮音心口暖暖的,仔细想来,容暮这人的确不错,那等高位还能坦诚对?他,危难之际有?何人来天牢里瞧看过他?
武将式微,他又无文人好友,就算死在天牢里,也没有?高位之人会为他说句话。
可?容暮来天牢里助他。
容暮是个好人。
他要和容暮做兄弟。
可?华淮音就怕容暮嫌弃他……
容暮不知这人这么能胡思乱想,到?了?华淮音榻边就停步榻前,还是那般嘴角微抿轻笑?:“少将军可?感觉好些了??”
华淮音紧着?一张脸,面骨上的刀疤耀武扬威:“是丞相大人将末将救出?来的?”
容暮点头:“少将军是昨日从天牢里出?来的。”
华淮音想起之前天牢里那袭红衣的闻栗,那人心狠手?辣,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还想着?和眼前人做好兄弟,华淮音突然有?些急迫起来:“你疯了?,你从闻栗手?上把我带出?来?!”
容暮看他紧张模样,回道:“少将军本无罪,本官将少将军从哪里带出?来,又有?何妨。”
华淮音额前筋脉狰狞,不可?思议:“我脱罪了??”
“闻栗手?上本就无证据,只想用私刑让少将军画押罢了?。”
“他居然!”华淮音胸中怒火激昂,一个没忍住就想坐起身?来。
但大腿骨的疼痛又将他重新压了?回去,一时?之间剧痛难忍,冒出?一身?冷汗:“闻栗无得?证据就将我从将军府捉拿到?天牢里,还对?我用了?刑,若是我这双腿当真?救不回来了?,就是拼了?命我也要和闻栗算账。”
粗粗地喘着?气,咒骂之余华淮音还不解气,脸上的刀疤愈发?狰狞:“果然文人都无心!”
文人都无心么……
当属文人之一的容暮面色忽变。
抿了?抿唇,容暮弯腰挑了?挑屋里暖炉里的炭火,红亮的心星飞溅而出?,却在碰到?他手?的前一刻戛然而落。
看着?暖炉烧得?更旺了?些,容暮沉默着?一言不发?。
华淮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话。
容暮将他从牢里捞出?来,还好生照料着?,自己那句文人都无心的话说出?来格外寒人心。
华淮音暗地里咒骂自己的狼心狗肺,被褥中的手?无声攥紧:“我那话不是在说你,我也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很好,是闻栗的行径太过分了?!”
容暮见此无奈地摇摇头。
华淮音为人单纯朴素,有?什么都摆在脸上,让人一眼就看明白?心中所想。
他本就没有?怪责华淮音的意?思,华淮音如何他现在也了?解了?两分,壮志未酬,年近而立之年,功业无成,也无一妻一子,况且他对?朝堂文人的怨恨早就扎入根骨,一时?半会儿轻易改变不得?。
二人闲聊着?,气氛还算融洽。
容暮还应下华淮音,日后周渠若来看他便将人放进来的。
但周渠即便要过来,估摸着?也是月底的事了?,周渠作为灏京的四大皇商之一,同他丞相府最好还是不要有?过多的牵扯。
至于华淮音还提出?想要回将军府医治,容暮并没答应下来。
这段日子华淮音还是在他眼前安生待着?,他这丞相府左不过已经布满了?楚御衡的眼线。
二人言行都被楚御衡看在眼中。
何必节外生枝地离开?。
不过即便华淮音要走,也该同他一道。
思及此,容暮看着?榻上如坐针毡的男子,邀请道:“本官估摸着?开?春就去江南养身?子,少将军可?有?闲情同本官一同去江南看看?”
“同你一齐出?灏京,去江南?”华淮音摇头,“我不便出?京。”
他父亲去北疆前方警醒过他,日后非有?必要,不可?私自离开?灏京。
“本官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方无罪伤到?了?腿,出?京去江南同本官一道养身?子的事本官会禀报陛下,你且安心便是。”
华淮音愣了?愣,若是换个人这般诱着?他出?京,他定会早就举起砂锅大的拳头替那人脑袋开?个瓢。
但看容暮从容柔和,华淮音忍着?腿上的剧痛,蓦然将直言拒绝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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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淮音这么一想,直接拖延到?了?正月十四。
临近元宵日,庭外的雪快化了?个干净,但雪融时?来的清冷,纵使有?着?日光,也格外冷人。
容暮一大早起来就听见外头喧嚣的声音,穿好厚实的冬衫出?去一瞧,就发?现宋度正带着?几个仆人敲着?屋檐上的冰溜子。
屋檐下的冰溜子拖得?老长,冰条晶莹剔透,足有?人一臂之长,挂在砖瓦檐上,一排排地闪着?银光。
宋度刚敲了?一根下来,刚才还细长尖利的冰溜子落地瞬间就变得?粉碎,瞥见自家大人已穿戴好起身?了?,宋度连忙将手?中的长竿递给一旁的仆从。
“大人今日睡得?可?比昨日久了?些。”
被宋度推回了?暖和的屋子里,容暮手?上被塞了?一盏热茶:“昨日太过困倦。”
看着?睡得?两颊飘红的自家大人,宋度还在乐呵:“大人身?子疲乏,就该多睡睡。”
从北疆回来,自家大人每日睡着?的时?辰远比之前多了?许多,临近年关那几日,大人更是晨阳高照才会松懒起来。
睡的时?候久了?,大人的面色也养得?好了?起来。
之前白?的像瓷一般的肤色红润了?许多,就像冬日过去,初春探来的生机盎然,就连之前在北疆起了?冻创的手?,也在一日好几次敷药的情况下好上许多,现在看去,大人的指节盈盈如玉。
可?算渐渐都养回来了?。
宋度心口徜徉着?莫名的喜悦。
午膳之前,容暮照例要去华淮音屋里看一看。
可?还没过去,周管家就带着?醉仙居的周渠进了?容暮的书?房。
白?日里容暮书?房的轩窗关得?紧闭,一方暖炉此刻无声地放着?红褐色的暖光。
见了?容暮,一身?褐袍的周渠眉开?眼笑?,躬腰问安:“丞相大人安。”
“周老板来得?及时?,本官正打算去少将军那处看看。”容暮刚巧收拾好准备去华淮音那处,索性带着?周渠一起去看华淮音。
沿路,容暮笑?着?同周渠交代华淮音的近况:“宫里御医说了?,少将军身?子骨底子好,当初晕厥过去一为疼痛,二为牢狱里饮食不佳,如今腿骨用了?药,又三餐定量,少将军的身?子已经渐渐养了?回来。”
“一切都劳丞相大人了?。”周渠黑白?分明的双目中流动着?感激,“要不是丞相大人及时?出?手?,少将军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容暮摇摇头:“他未做过的事不用认,自会有?公道在。”
周渠连连应下,面上到?底是恭敬的模样,一路上周渠都在对?容暮致谢。
华淮音的腿养的不错,还好没伤到?骨头,否则伤筋动骨百来天,纵使现在接上了?腿骨,华淮音也需在榻上安稳躺些时?日。
糙惯了?的华淮音鲜少这般养尊处优,一早就醒了?,当下翻着?容暮送来的话本子。
一边觉察里头男女痴缠着?实无趣,华淮音一边又忍不住翻向下一页。
周渠过来时?,就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斜靠在床榻上,手?上还翻动着?书?册。
“这?”
周渠无声地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容暮一眼,眼神里似在暗问容暮里头安生看书?的……可?真?是少将军?
容暮顿首。
他送来不少东西供华淮音玩乐解闷,可?最后华淮音把弄着?画本子不松手?。
他也觉得?稀奇,但也随他去了?。
华淮音早就在等着?容暮过来了?。
每日这个点容暮基本上都会过来瞧瞧她,也没什么大事,不过闲散说两句。
刚开?始华淮音还会觉得?别扭,他不过伤了?个腿,就被人这么关切地照料着?,作为一个粗心的武将,若是传出?去可?不就会被他那些好友嘲笑?着?。
虽心里这么想,但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袭来,华淮音面上已经聚了?笑?。
作为一个武将,华淮音总是坦诚地扭着?一股劲儿。
“丞相来了??”
“醉仙居的周老板过来看你了?。”
华淮音和容暮同时?开?口,粗狂和清雅的两道声音恰好撞在了?一处。
容暮浅笑?,华淮音挠挠头将视线移到?容暮身?后。
看到?周渠来了?,华淮音面上更为欣喜,咧着?嘴笑?的时?候连带着?面上疤痕都少了?些嶙峋凶悍。
“你们聊,本官先出?去。”容暮让仆从新沏了?一盏茶水,便委身?离开?。
可?白?色声影消失眼前,华淮音还直盯着?人家离开?的方向。
特意?过来的周渠看在眼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华淮音这才回神:“周叔……”
“我看少将军乐不思蜀。”看他安好,甚至现在同年前比,腮帮子还圆润了?些,周渠眼底漏着?光,继续道,“看来丞相大人的确将少将军照顾得?不错。”
华淮音低头嘿嘿一笑?,只夸着?已经离去的容暮:“他同普通文臣不一样。”
还怪会照顾人的。
“可?不就不一样,否则谁敢把你从天牢里捞出?来。”
周渠也知容暮是个可?靠之人,否则远在北疆的华老将军也不会将华淮音托付给容暮照料。
此外,周渠觉得?容暮这张脸总让他觉出?几分熟悉之感。
犹似故人。
但一时?半会儿周渠也想不出?容暮似谁。
思索不出?,周渠便不去为难自己,华淮音的处境才让人棘手?——丞相大人将他从牢里带出?来,华淮音这厮就想着?同丞相大人一齐去江南。
“不可?!”
华淮音话还没说完,周渠当即反驳,“少将军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怎能轻易出?灏京?”
“可?容暮他说,可?以同我一起去,我们不过是去养身?子罢了?,况且陛下都说我是被冤枉的。”
“那不过是陛下给丞相大人的一个面子罢了?,但丞相大人的面子又能护着?你多久?”见多识广的周渠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惑然:“况且你就这么相信丞相?”
华淮音气得?紫涨了?面皮,怒目圆睁:“周叔,你不要这般说他,他才不会害我的!”
周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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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且不知屋里二人起了?纷争,容暮从华淮音屋里出?来就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里正摆放着?周渠当初送来的一盆梅树,花枝还在盛开?,红艳艳的花朵为整个书?房添了?几抹鲜丽的色彩。
抚弄着?柔嫩的花瓣,容暮面色晦涩。
当下他和华淮音在丞相府被楚御衡的人暗中看管,要送华淮音兀自出?京已绝无可?能,唯有?借助外人……
福至心灵,周渠的到?来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容暮提笔磨墨,如平素一般在书?桌前开?始描字。
这一写足足写了?半个时?辰,桌角的细碎成团的纸页堆了?一小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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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求人办事,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容暮便特意?将周渠留下用膳。
周渠也不知和华淮音说了?什么,从屋里出?来后面色就不大好看,但席间还算恭敬守礼。
可?氛围堪堪,不算和洽,容暮咽下碗里蛋羹,审视一直黑脸的周渠,随意?一提:“本官知周老板经商人脉广,现下还有?一不情之请……”
周渠微愣,抬眼:“大人请言。”
容暮素手?搅动着?蛋羹:“本官和少将军都有?伤在身?,便商量着?一同去江南住住,可?惜身?边无人可?去那处打点,本官想拜托周老板在那儿寻一处好宅子。”
灏京的水太深,为了?得?以保全?自己,他还是远些权势的中心为好。
届时?他再操作一二,趁机将华淮音摘出?众人视线。
周渠本就被华淮音磨得?没了?脾气,自知华淮音铁了?心要和丞相去江南,他只得?为华淮音日后在江南的舒服日子张罗着?:“这事就交由草民去办,大人放心就是。”
膳后,寒暄之余,容暮亲自将周渠送到?丞相府大门外头,宋度还捧了?那盆梅树出?来。
容暮指着?梅树,微抬起下颌语气轻缓:“这花儿在本官府上有?些娇气了?,不若还是周老板带回去养着?吧。”
能成为京城四大皇商之一,周渠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丞相大人怕是有?事交代给他。
于是周渠拱手?接过红梅:“日后得?了?更好的,草民再献给丞相大人,至于大人所说的江南何处适宜养病,草民回去就好好寻一寻,不过那儿本就钟灵毓秀,可?不就是疗养的好地方。”
“嗯,那有?劳周老板费心了?。”
“大人这话折煞草民了?,那少将军去了?江南以后,还需大人多费些心了?。”
“那是自然,本官欣慰有?少将军一路作伴。”
容暮含笑?看着?周渠的马车一路离开?。
等到?回了?书?房,宋度还不适应屋子里没了?红艳艳的梅树,当下收拾着?桌上的那堆废纸,看揉成团的纸片堆了?快半桌,宋度无意?道:“大人今日错的字有?些多了?。”
“心不静罢了?。”容暮清浅看去,敛下目中的寒意?不再多做言语。
明明即将卸下所有?的政务,他却依旧如同被压在巨石下,一呼一吸都颇为沉重。
今日他说要周渠去江南找宅子的话,就是刻意?说给楚御衡安置在府上监视的人听的;至于那盆返送回去的梅树,则藏着?他真?正想要周渠替他安排的事项。
灏京就是一方牢笼,只要他不走,就永远会困在这方寸之地中。
所以他暗自在梅盆疏松沃厚的黏土里留下信条,托周渠寻一众踏实可?靠的人士和出?京的隐秘小道,届时?护他和华淮音安生离开?灏京。
做这些不过未雨绸缪。
若用不上还好,但若是用上了?……
容暮眉宇蓦然一蹙,那他同楚御衡的情分就彻底消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