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邂的大军借广陵大潮之期溯江而上,直取落霞关。这本不是意外之事,落霞关上下将士也都早有准备,双方立即在江面上展开了厮杀。
三千里长江,江面最宽阔处有四十余里,而落霞关的江面却只有六七里宽。因此历代以来,举凡南北征伐,落霞关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江面狭窄,水流也就比别处要湍急,然而对于擅长水战的南朝战舰来说,这样的水流劣势却远比不上狭窄江面带来的好处多。
落霞关的地势北高南低,南端缓坡直插入江水之中,本来就是北拒强敌的格局,从江上来的威胁却几乎是直接成了心腹之患。
龙霄和余鹤年也没有指望能拒敌于江面之上。他们的本意就是引诱南军上岸,依靠落霞关的城墙和瓮城伏击罗邂。
水战靠船,陆战靠人。然而当龙霄和余鹤年冒着大雨并肩站在城头,看着不远处江面上黑压压如浊浪一般汹涌而来,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凉气。
龙霄回身看了看身后立在雨中静默等候战斗的士兵,又看了看眼前敌军铺天盖地的气势,冷笑了一声:“没想到罗邂居然手上有这么多可用之兵。”
余鹤年侧脸斜睨了他一眼:“小子,怕了?”
龙霄朗声一笑:“余帅,要论打仗自然你比我见多识广。但对付罗邂这样的人,我比你有把握多了。”
余鹤年却突然叹了口气:“你觉得咱们能嬴吗?”
“不赢,就只有死了。”龙霄咬牙说出这一句话,高举起手中令旗,大声喝道,“放箭!”
一时间城头箭落如雨,冲着江面上林立的帆桅密密麻麻地飞了出去。
一场大战在江面上展开。龙霄陪着余鹤年在城头观战,眼见罗邂的军队已经突破了江岸的防线开始抢滩登陆,便抽出腰间的剑道:“我下去会会罗邂。”
“等一下!”余鹤年老当益壮,捉住龙霄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打不赢。”他语声冷静,“这种短兵相接的事情,还是我来做。你再去催催寿春王。”
“他?”龙霄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咬着牙笑,“他只会坐看你我与罗邂决一死战两败俱伤,然后从中渔利。这人,我已经不能指望了。”
“他只要还想渔利,就不会对战局坐视不理,这个道理你岂能不明白?”战事紧急,余鹤年顾不得跟龙霄细说,只是道,“若是一方胜定了,他就无利可得了。”
“可是眼下战事还不到……”龙霄的话说到一半,瞥见余鹤年眼中光芒一闪,突然恍然大悟,心照不宣地嘿嘿一笑,抱拳向余鹤年行礼,“如此,余帅你千万保重。”言罢带人匆匆下城朝寿春王府飞奔而去。
之前与寿春王的争论虽被罗邂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打断,没能将话点透,但龙霄心中已经了若明镜,知道寿春王是打算和光同尘,与龙城方面媾和联手了。只是龙城一面扶持罗邂,一面又接触寿春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却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落霞关大半兵力都在寿春王的掌握之中,罗邂大军逼临,仅凭余鹤年手中兵力是无法与之抗衡的。龙霄只能来求助于寿春王。然而此刻即便是瓢泼一般的大雨也无法浇灭他心头的怒火。因此在寿春王府门外遭遇到阻拦时,登时怒气勃发,抬脚往对方心窝狠踹过去:“这是他姜家的天下,我们在苦苦为他卖命守城,他却躲在府中不出门?有本事你们就将我拿下,否则就别拦着我!”
他一面喝骂,一面不顾一切地往里闯,竟然气势逼人,令得对方纷纷避让,不敢挡其锋芒。
寿春王闻声从里面出来,看见龙霄也没有从人跟着,自己一头一身的雨水,双目通红冲了进来,不禁皱眉喝道:“烛明,你做什么?”
龙霄两步过去,将寿春王身后撑伞的姜子宁一把推开,登时大雨就将寿春王淋了个透湿。“眼下三万将士正在城头为殿下守护这最后一片江山,他们冒着箭雨以性命相搏,殿下难道连这一点雨也淋不得吗?”
姜子宁勃然大怒,上前挥拳就要打龙霄:“你好大的胆子!”
拳头挥到半途,却被寿春王拦了下来:“子宁,不得乱来!”他喝退了姜子宁,转过头来看着龙霄,慨然点头:“你不来,我也是要到城上去的。罗邂小儿既然敢来,咱们就让他没有回去的路!”说着一把拽住龙霄的手腕:“走,咱们一起去!”
这一来倒是让龙霄怔住。
他在来时心中已经预想过无数寿春王的反应,却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居然对方不需自己半句劝说,就如此表态。莫非是自己将对方想得太过不堪了?龙霄皱眉压住心头的疑惑,见寿春王如此态度自然没有不应允的,连忙道:“我来带路,殿下请随我来。”
寿春王并不放手,连连点头:“好,好,好……”一边大笑,一边拉着龙霄往外走。
龙霄不由自主随他走了几步,心中疑惑,回过头去却见姜子宁站在远处并没有跟上,倒像是在盼着他们赶紧离去一般。
龙霄立即意识到这是寿春王亲自出面要将他引开。他不动声色,随着寿春王来到王府门外,牵过自己的马来到寿春王面前:“请殿下上马。”
寿春王犹有迟疑:“我的马还没到……”
“战事紧急,殿下早一步到,早一刻鼓舞军心,振奋士气。殿下不可再耽搁了!殿下请上马!”
也是实在被雨水浇淋得头痛,寿春王在他反复催促下,终于勉强点头,借着龙霄合掌托住脚底,翻身上了马,再低头见龙霄还立在马下,关切地问:“我骑了你的马,你怎么办?”
龙霄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并不回答,却突然抽出佩剑重重刺入马臀。这马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痛,长嘶一声,奋起四足,大步跑走。
寿春王本就不精于骑术,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来,到底还是本能地死死捉住马缰,惊呼着被马带着跑开。这一来寿春王的那群随从都大惊失色,生怕他跌下马受伤,大呼小叫着蜂拥追了上去。
龙霄眼见也有几个侍卫向自己冲过来,二话不说抄起王府门前戟架上的长兵器横扫了过去。众人碍于他的身份,不明情形也不敢真对他下重手,只能勉强防御,不几下便被他放倒了一片。
龙霄眼看王府马奴这时才将寿春王的坐骑牵了出来,过去从马奴手中夺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一提缰绳,纵马再次冲进了王府。
姜子宁眼见父亲拽走了龙霄,这才回到厅事之中,对来客道:“罗邂这个时候打来,前方战况紧急,还望见谅。”
对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笑道:“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多用点儿心没有错。”
姜子宁打量着来人,对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心中充满了好奇。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听了很多,尤其是最近一两年以来,似乎又因为扯上了某种亲戚关系而在家眷的言谈中格外引人注意。如今出乎意料地见了面,却发觉此人远非旁人议论中那样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反倒觉得这个真切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比自己的父亲、伯父们,都要更随和平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眼中有一丝冷峻,令他即使心中有无数的念头,开口时终究只能是生疏客套:“听说,咱们是亲戚。”
对方蓦地抬起眼来。有那么一瞬间,姜子宁甚至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寒意,然而飞快地,仿佛是被茶烟熏染了,他眼中的寒意飞快地淡化,以至于开口时语声听来带着一丝笑意:“是啊,这正是找亲自登门的用意啊。”
还不等姜子宁问出声来,紧闭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龙霄大笑着进来,对着客人笑道:“晋王殿下,你可是我们落霞关的稀客呀。”
早在之前龙霄在外面大闹时,平宗就已经料到他不会如此轻易罢休。此时见他回转,也并不惊讶,点头微笑:“龙驸马,这一向可好?”他见龙霄全身上下湿透,头发、衣角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又说:“这样的天气,龙驸马率领将士守城,实在是辛苦了。”
龙霄嘿嘿一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晋王殿下现在说这些话不觉得难受吗?”
“我到这里来,受到寿春王热忱招待,简直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为什么要难受?”
“晋王真是好胆色,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居然敢只身进入敌国,你就不怕有个好歹让家人担忧吗?”
平宗站起来,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我是为了她才来的。”
龙霄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四处打量,果然没再看见任何丁零人,只有姜子宁正不动声色指挥人向自己围过来。他转向姜子宁冷笑:“怎么,世子要在北朝皇帝面前刺杀我这个驸马不成?”
姜子宁面色一僵,不由自主朝平宗看去。
平宗一直负手看着堂中情形,到这个时候突然微微一笑: “大千世界,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想不到你我三人居然也有会聚一堂之时,无论怎样,算起来咱们都是亲戚,既然是亲戚,有话就该好好说。世子,让你的人都退出去吧。”
姜子宁面色尴尬,却对平宗颇为忌惮,听他这样说,便只得挥手让人退下,只是神色间仍然有些不甘。平宗便对他笑道:“龙驸马这人十分奸猾,你父王同他一起出门,却只有他折返回来,世子,你是不是得去看看寿春王殿下现在的处境?”
龙霄哼了一声,冷笑道:“晋王说话可真不留情面。”
平宗淡淡一笑,却仍目视着姜子宁,目光中有一些东西令姜子宁竟然无法躲闪。
他也知道平宗其实是想单独与龙霄私谈,心中自然放心不下。但对方抬出了寿春王这个名号,他也确实担心父王境况,便只得顺水推舟,笑道:“如此就怠慢贵客了。我派人在外面候着,陛下若是有什么事,只管唤人便是。”
姜子宁本来还想留人在堂中,想了想知道平宗定然不许,便也不肯多事,只让耳朵尖利的人在门窗处仔细听着,记住里面两人说话的内容回来向自己禀报,这才带人去寻寿春王。
平宗眼看着门窗虽然闭紧,但外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也知道是姜子宁的布置。他也不在乎,只是转向龙霄,问道:“听说你回了凤都,怎么又在这里徘徊?”
“你孤身到这个地方来,不会是为了听我的那些遭遇吧?”
平宗一哂:“也对,你我之间本就不必这样客套。”
龙霄收起笑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她还好吗?”
平宗摇了摇头:“不好。”见龙霄看着自己露出讥讽的笑意,竟然觉得懊恼:“她病了。”
“被你气病的?”
“你!”平宗被龙霄刺得恼怒起来,正要发作,对上龙霄促狭的眼神,突然意识到险些上了他的当,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龙霄也用不着他真的回应自己,早已经猜到了原委:“因为罗邂称帝?”他幸灾乐祸地口不择言:“晋王殿下,你也有今天?”
平宗讪讪地哼了—声,背过身去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龙霄却是个人精,见他如此逆来顺受,益发心中笃定,问道:“原来真的是你扶持了罗邂?那就怪不得旁人了,你这就是咎由自取。”
“罗邂确实无行败坏,但唯有这样才能在他如今已成气候之时轻易除灭。我选他,时也势也,始终都只是出于一时情势,并没有多想。”
“没有多想就是你的错。”龙霄毫不留情地说,“这样的事情,你若多想了或许还不至于伤她如此深。你却不肯去多想想,觉得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吗?”
平宗有些意外,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怔怔看着他,疑心突起:“你怎么知道她受伤至深?你跟她仍有联系?”
“这样的事情还需要她来告诉我?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却突然只身跑来插手南朝的争端,身边既没有你的贺布铁卫,也没有她,显然是想要私下里解决什么难题。”龙霄说到这里摊手一笑,“到落霞关来,还能是什么难题?”
平宗哼了一声,在矮几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咂巴了一下嘴,皱眉看着酒杯:“这是什么东西?软绵绵一点力道也没有,你们南方是不是连像样的酒都没有?”
龙霄走到他身边,也自斟自饮了一杯,才笑道:“看来你这回麻烦大了。”
平宗低头看着空空的酒杯,叹了口气:“她说如果我不放她走,就是要她死。”
“而你宁愿她死也不肯放她走?”
像是被一支箭刺中了心口,平宗手中那只金杯被捏得咯吱作响,他咬牙轻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要死,我也要跟她一起死。”
龙霄叹了口气,一口将杯中酒饮尽,想了想才问:“你凭什么觉得她该留在你身边?”
平宗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质问过,即使是叶初雪,也没有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过他凭什么。他被龙霄问得怔了一怔,反问道:“她有什么道理不留在我身边?我是她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她为了我情愿留下银发,我就是她的归宿,她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
“她为你做了这些,甚至为你产下了儿子,你又为她做了什么?”
“我……”平宗理所当然地张嘴,却蓦然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他是个骄傲的男人,不愿意对着旁人历数自己对那女人做出的种种容忍妥协,想了半天,便只好说“我会把我所有最好的都给她。她想要什么,就都给她。”
龙霄不屑地嗤笑:“你连皇后之位都给不了她。”
平宗被他一句话噎得竟然没有话可以回答,恼恨地瞪着他半晌出不得声。
龙霄占了上风犹不罢休,冷笑道:“怎么,你还不服气?你觉得你给得了她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尊崇地位?这些她都不稀罕。她是先帝的掌上明珠,你所能给的一切,都是她自幼就拥有的。”
平宗蹙起眉来,刚才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怒意被这几句话给生生压了下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滋生了出来:“你是说,她不稀罕?”
“对,不稀罕。”龙霄觉得刺激得他已经差不多了,语气放缓,慢慢道:“你知不知道先帝在时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平宗的骄傲让他想强硬地说知道,但是张了口,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他只知道她是南朝的长公主,心机手腕超出常人,能在先帝身后掌握起天下的权柄,能让她的敌人畏惧她,也能让她的人衷心爱戴。但这都是永德公主,永德的光芒后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却知道得不多。
龙霄其实并不期待平宗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先帝在时,她是后宫中唯一可以随意出入先帝书房的人。嫔妃不行,永嘉也不行,只有她可以。先帝在书房中接见大臣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军中那些老帅,她叫来都是叔叔、伯伯;朝中那些旧臣,个个都为她指点过诗文、考校过功课。她的及笄大典上,那些叔叔、伯伯们和师傅们送来无数礼物。先帝给她的,则是让她能够随意出入书房的许可。”龙霄看着平宗,见他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才微笑出来:“你以为她天生就能如此厉害吗?是先帝悉心栽培了她,甚至将自己的衣钵都尽数传给了她。”
平宗震惊不已,半晌才能摇头道:“我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说过。”
“你以为先帝临终对她说的话只是一句随口而说的遗命吗?不是的!先帝本意就是要为她选一个能够替她守护江山的夫婿。罗家覆灭后,先帝索性将江山的一切关要都交给了她。她本就是先帝选定的人。你说你什么都能给她,你也能如先帝一样将江山交给她吗?”
“我所有的,便是她所有的,我能与她共享一切。”
“你以为这就够了?若没有比她本来拥有的更多的东西,她有什么必要,要为你放弃一切?”
“即使她不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也都没有了。”
龙霄笑了起来:“这话说得是没错。便如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变得一贫如洗,旁人便以为施舍给他钱财,让他依旧享有富贵便是莫大的恩典。但对这人来说,这一切不过是他拥有过的,于他来说都不新鲜,不足以令他心动。晋王,陛下,你连她原本所有的都无法还给她,还怎么能指望她对你的恩赐感激涕零呢?”
平宗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低头蹙眉,听着龙霄的讥讽,心头一片荒凉:“你是说,我根本留不住她?”
“我是想说,她没有一定要留在你身边的必要。你给的都是她已经拥有过的,只除了你自己和那个孩子。她却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晋王,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你不能以对寻常女人的想法对她。”
平宗又恼怒起来,哼了一声:“不用你教我。”
龙霄低声笑了起来:“不怕告诉你,当初我一直觉得有机会一亲她的芳泽……”他话没说完,就见平宗扭过头来怒视他,于是越发得意:“那时候凤都都在传我们俩的私情……”
平宗一下探手过来掀住他的衣襟:“你说什么?”
龙霄却似乎早料到了他这样的反应,毫不反抗,笑嘻嘻地看着平宗面色铁青的模样:“可惜得很,她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我有一段时间就不明白,罗邂那小子哪点比我强了?怎么就能让她如此付出?直到我在龙城再见到她才突然明白,并不是罗邂有多好,而是罗邂是她最美好的日子里的一部分。先帝去世,带走了那个女人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切。晋王,你有本事让她找回同样的美好,她就会留在你身边。否则,即使你困住了她的身体,也永远不知道她最美好的模样是什么样。”
他说完这一番长篇大论,便站起身向外走去:“好了,战事吃紧,我却在这里同你这个敌酋讨论女人的事,若是让余帅知道,只怕要剥了我的皮。晋王殿下,我知道你到落霞关来,是想要操纵南朝的局势,只是江山美人,你该如何取舍,还是要权衡清楚。”
平宗气得笑了起来,起身大声道:“龙驸马过虑了,只是我北朝后宫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南朝驸马来操心。”
龙霄连头都不回,只是一味地笑:“哦?说了这么多,你还以为她的事情是后宫里的事情吗?可见人家对你一片心意,都是喂了猪了。”
他说着突然打开房门,门外窥听的众人猝不及防,被摔了进来。龙霄侧身看了一眼平宗,突然两步跨到屋外,冲着庭中护卫大声道:“此人是北朝皇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他绑起来!”
众人一愣,虽然不知龙霄所说是真是假,却也不敢怠慢,纷纷朝平宗的方向围了过去。
平宗不动声色地环视周围,笑了一下,问道:“龙驸马这是想做什么?”
龙霄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炯炯,顾不得外面的大雨飘进来打在他的身上:“罗邂若无北朝支持,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攻势。陛下这个时候莅临落霞关,简直是上天垂怜,龙某若是就这样错过机会,岂不是辜负了天意?想来陛下是能理解龙某的心情的。”
平宗一言不发盯着他,直到几个人越来越近地来到他的身边,才淡淡笑了一下:“龙驸马说这话真客套。朕能到这里来,就是有恃无恐。你说怕辜负了天意,就不怕我就是天意吗?”
他话音未落,突然动手,飞快从欺到右手边的一个侍卫手中夺过刀,肩膀一斜将那名侍卫撞飞,起脚将身后两人踢飞,手中的刀划过一圈,那几个人就已经个个捂着身上伤处倒在了地上。平宗掂了掂手中的刀,看着龙霄冷笑:“龙驸马,真要对朕动手,这几个人怎么够?”
龙霄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后退几步,退下台阶,也顾不得雨下得正急,一直退到了中庭才停住脚步。
平宗的善战勇武他是早有耳闻,当初延庆殿之变,平宗以一敌百,在猝不及防之间力敌三百内官,挫败对方阴谋的事迹也早就传到了凤都,龙霄并不陌生。但是直到今日亲眼目睹了他动手,才知道眼前这人绝不能以寻常勋贵将军衡量之,他能够在短短十几年间累建功勋,以至于众望所归登上皇位,除了手腕、心机、累累战功之外,只怕这超人的勇猛善战为平宗赢得了战神之名,也是原因之一。
平宗手执着刀踏着台阶走人雨中,向着龙霄走去:“龙驸马,朕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挑战我?”
雨还在下着,如同瀑布一样击打着他们的体魄心魂。天上乌云却在这一刻散了开来,让太阳露出真容。雨水在平宗的肩头迸溅,被阳光照射,光芒向四周散射,仿佛一圈圣光,将平宗笼罩了起来。
场中之人见之无不瞠目结舌,如瞻神迹,如睹圣容,无不胆寒脚软,在他经过的时候纷纷后退避让。已有些胆小之人,膝盖发软,跪倒在了积水中。
龙霄也被平宗的气势震慑,但他自知此时绝不能示弱,眼见一旁有王府护卫手执长戟正呆立当地不知所措,便过去将长戟夺过来横在身前,喝道:“我绝不会让你如愿以偿地在落霞关翻云覆雨!”
“那你要将我如何呢?”平宗走到他的近前,手中的刀当的一声搭在了长戟的杆上,面带微笑,“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龙霄压低了声音说,“你既然是为了她来,便还算有些良心,想要挽回被罗邂搅乱的局面。所以你是打算要支持寿春王了?”
平宗挑起一边眉毛:“难怪你不急着到城头去抗敌,却与我浪费这番口舌。”
龙霄一笑,举着长戟向上一震,甩开平宗的刀,横扫了过去,逼得平宗不得不后退半步,才道:“我却不能让你得逞。”他手中长戟舞得虎虎生风,戟尖几次从平宗脸畔划过,劲锐之风刺得平宗面上隐隐生痛。
平宗迫于他长戟的威力,一时间只能闪转腾挪,终于瞅准机会趁他向前撩刺,一侧身避过,顺手握住戟杆向前一带,引得龙霄失去重心,向前跌倒。
平宗一把揪住龙霄的后脖领子,将他揪到自己面前,皱眉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来帮寿春王的,还与我为难什么?我助你们打败罗邂,将南朝拱手让给寿春王,只要他听我的话即可。你却如此胡搅蛮缠?”
龙霄一把挣开他的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向平宗刺过去,被平宗堪堪躲开,仍不罢休,又向前扑过去。
平宗却失去了耐心,一把握住他的拳头,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龙霄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即向旁边喝道:“还等什么?”
王府中的侍卫早就在观望,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听他这一声喝,不敢再拖沓,一群人一起扑上来,要将平宗压服在地上。
平宗却不容他们有这样的机会,顺手将龙霄往身后一拽,那群护卫叠罗汉一样飞扑了过来,等到明白过来,发现被自己扑在身下的却是龙霄,吓得连忙散开。
正在彼此闹个不休的时候,寿春王在姜子宁的陪伴下赶了回来,一见这热闹,登时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喝住众人问道:“外面大军兵临城下,你们在这里闹什么?”
领头的侍卫不敢怠慢,只得指着平宗说:“龙驸马说这人是北朝的皇帝,要将他立即锁拿起来!”
龙霄迎向寿春王,低声道:“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擒住北朝皇帝,借以向北朝开价,令昭明出兵助守落霞关,收回对罗邂的援助,还能与他们讨要青徐和梁益之地。百年以来,北强南弱的态势,至今可以扭转。”
平宗仰天大笑起来,将手中的刀抛开,负手而立,笑道:“原来你心中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果然是合算的生意。朕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来擒。”
龙霄不理他,见寿春王不语,继续进言道:“殿下,我知道你顾虑北朝势力强大,不可轻启衅端。但眼下北朝正值分裂之际,平宗膝下唯一的儿子是永德所出,如果真能除掉他,永德定然会与你我联手一展宏图。”
寿春王微微一震,不由自主翻起眼皮向平宗那边看了一眼,低声呵斥:“你说什么胡话?哪里有什么北朝皇帝?此人是我的一位旧识,多年不见,如今不过是彼此叙旧而已,你定然是认错人了。”
他说着朝平宗走去,挥手喝退围在平亲身边的众人,笑道:“年轻人不懂事,还望仁兄海涵,不要介意。”
姜子宁突然斜刺里站出来,挡在寿春王和平宗之间,低声道:“父王,且莫急。”
寿春王看着他,目光严厉起来:“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还不让开!”
姜子宁却不肯听话,上前一步握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若是让他平安回去,只怕以后终有一日,会看到他挥鞭渡江,铁蹄踏遍江南。”
寿春王双眉一蹙,喝道:“胡说什么?滚开!”
他一把推开姜子宁,来到平宗面前,深深行礼,低声道:“今日贵人所受诸般诘难,都是老夫的不是,还请贵人不要跟不懂事的小孩子们一般见识。”
平宗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寿春王明白事理就好。我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的。”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寿春王落在龙霄面上,带着不屑和挑衅,笑道:“我之前跟你说的话都还算数,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接受我的条件,我自然也会信守承诺。” 寿春王再次深深行礼:“一定,一定。”
龙霄见他在平宗面前如此低三下四,气得跺脚不已,扭头问姜子宁:“你们到底跟他达成了什么条件?他要帮你父亲夺取凤都?扶持你父王登基?那他要什么?你们用什么来换?”
姜子宁被他逼问得心虚,兼之之前被父亲呵斥后心头不平,忍不住道:“父王答应将落霞关割让给北朝,还有从京口到落霞关一线长江从此不设防备。还有……”
龙霄急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还有什么?”
“每年向龙城纳贡一百三十万匹帛,一百万石粮食,一百五十艘战船。”
龙霄大怒.一把甩开姜子宁。眼见寿春王唯唯诺诺恭送平宗离开,大喝一声,追了上去:“站住!”
平宗看了他一眼,并不停留,快速离开。寿春王却不得不转身来应付龙霄:“烛明,不要再胡闹了。”
龙霄已经红了眼,一把推开寿春王:“你让开!”又向周围护卫喝道:“还不拦住他!”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龙霄越发恼怒,几步追上去,搭上平宗的肩膀:“等一下。”
平宗转身,盯着龙霄,目光宛如破晓时分第一缕阳光,锐利明亮,直插他的心头:“龙驸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龙霄心头巨震,之前恼怒烦乱心情登时平复了下来。他一把拽住平宗的衣袖,问道:“你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落霞关内部分裂,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平宗微微一笑:“你若愿意,我可以将落霞关送给你。”
龙霄只觉耳边一炸,终于明白了平宗的策略。
按照姜子宁所说,平宗与寿春王做的交易里包括要求寿春王放弃落霞关,此时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许诺要将落霞关送给他,这其中挑拨的意味不言而喻。龙霄不由自主转身,只见寿春王和姜子宁一齐朝他看来,目中满是狐疑猜忌。
寿春王声音发冷,一步步向龙霄走来:“烛明,我本以为你我至少应该同心协力,风雨同舟。没想到你却也打着这样的主意。难怪当初余鹤年那老狐狸不肯将军权交给我,难怪你要让子宁在外面等着你跟贵客密谈。烛明,难道你不明白你我一体,合则两利吗?”
寿春王府的护卫虽然不知道该不该听龙霄的话对平宗发难,却十分明确会听从寿春王的命令,眼见这情形,不用招呼,也已经密密麻麻将龙霄包围了起来。
姜子宁倒是还能想到大局,攀着父亲的手臂劝道:“父王,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等打退了来犯之敌再做计较!”
寿春王冷笑:“等打退了罗邂,只怕这落霞关就没有你我父子的立锥之地了。”
平宗在他们父子争论之际,已经悄然退出了人群。他面上带着微笑,此行目的已经完全达到。龙霄会如此恰到好处地插进一脚来简直是意外之喜。现在落霞关的局面就变成了寿春王与龙霄之争。只有离间了寿春王和龙霄,他才放心将南朝暂时交到寿春王的手上。
楚勒牵着马在往昭明的路上等待,见平宗远远过来,连忙迎上去,问道:“陛下?”
此时雨已经停了,平宗停下脚步,侧耳凝神细听,一时间只听得到山风鼓荡,却没有半分落霞关中的声息传来。
平宗吩咐楚勒:“让落霞关的眼线仔细盯着。眼下这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局面,够寿春王应付的。”
楚勒却仍是不满,问道:“就这样将南朝交给他们?”
平宗点了点头:“让他们打去吧,咱们先把自己的事解决了。”他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凤都那边的消息加紧催促。既然我许了这江山,总要让罗邂把位置腾出来才好。”
楚勒答应了一声,上了自己的马,问道:“是回昭明还是去别的地方?”
平宗吸了口气,举目远眺,突然一阵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他本能侧身一躲,直觉腹侧肋骨下面一阵剧痛.双目一黑,跌落到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