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天气越来越热了起来。
睢子带着叶初雪穿过大山,一路向南,眼看着山里林木渐渐染上深深浅浅的秋色,有时漫山遍野都是一片金黄,有时又被如火一样浓烈的红色包围。夜里露水越来越重,但天气还是比之前要热一些。
转眼走了一个多月,她的肚子已经大得无法弯下腰去,但体力却比以前好了许多。
虽然已经无法攀登山崖,但在睢子精心开辟的不算太过险峻的山道中,还勉强能够应付。
唯一的问题是,叶初雪的胃口越来越好,时常会饿。山中固然不乏飞禽走兽,叶初雪历来不爱肉食,睢子也只能尽量在找到河水的时候,为她捉鱼吃。
但无论睢子如何想尽办法,叶初雪每次吃到鱼都会黯然垂泪。
这样一个女人捧着碗落泪的模样一开始让睢子吃了一惊,起初以为她又在耍什么花招,次数多了才察觉出不对。睢子追问过几回,叶初雪始终不肯开口。自从那一夜两人摊牌后,叶初雪就不大跟睢子说话,除了必要而有限的几个词之外,几乎没有人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睢子无奈,将一切都归结于孕妇的情绪多变。
“我姐姐要生孩子之前也像你这样,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发脾气……”
叶初雪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秋云蓝天都只存在于她的眼眸中一样。不用她开口,睢子也已经明白:“你不跟我说话就不是发脾气?谁说发脾气一定要大喊大叫了?”
叶初雪也懒得跟他费口舌,低头去看碗里的鱼汤。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她却鼻头一酸,一串眼泪已经落入汤中。
睢子叹了口气:“盐巴虽然金贵,也不至于让你用眼泪代替。”说着,掏出一块盐巴,用匕首刮了刮,撒入她的碗中,后退两步在一旁坐下,突然问:“我做鱼的手艺比起晋王怎么样?”见她震惊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知道总算是猜对了,得意地咧嘴一笑:
“我就知道,你又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怎么会一喝鱼汤就哭呢?果然还是跟晋王有关。”
叶初雪最初的惊诧退去后,目中也没了温度,静静将鱼吃了,汤喝完,把碗放到他面前。行动间,铁链哗啦啦作响。
睢子见她要走,忙开口说:“晋王把龙城攻下来了。”
铁链的声音戛然而止。
睢子看着她的背影,期待她转过头来追问详情。然而没有,叶初雪只是抬起头看了看秋天高远的天空,说出了几日来第一句话:“也是时候了。”
她举步又要走,却被睢子踩住脚上铁链:“他打下了龙城,就该回来救你了。”
这句话终于惹得她回头,却不是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远处。睢子皱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密林的一个缺口。他们所在的地方在半山腰上,透过那个缺口,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山下的缓坡,一条蜿蜒的河水从山谷间流下去,渐渐流向远方。
河水消失的地方是一片草场上的乔木林。他们身在高处,极目远眺,看得出那片森林远远地向天边铺去,郁郁葱葱,五色缤纷,正是一年中最绚烂夺目的季节。
更远的地方,一道朦胧如烟的山影舒缓地在森林的尽头起伏。
睢子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笑了笑:“没错,那就是阴山。咱们已经走到云山的最南端了。”
“龙城是什么时候被攻克的?”她的目光一直驻留在阴山的方向,竭力想将那道山影和记忆中雄伟巍峨、守护着龙城的大山印证起来。
睢子目中闪着光,意味深长地问:“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也不知是因为龙城的好消息,还是因为终于走到了大山的边缘,叶初雪的情绪显然好了许多,也愿意跟睢子说几句话了,“我要算晋王找到我的时间。”
“你还真有把握。”睢子虽然不以为然,却到底还是说,“四十天之前。”
叶初雪一下子转过头来瞪着他: “你一直知道?”
“嫌我告诉你迟了?”睢子笑起来,好脾气地摸摸她的脸,“你生气的时候格外活色生香。现在我总算知道晋王到底为什么对你如此看重,打下了龙城都来不及进城,得到消息立即就掉转马头来救你了。”看着她目中渐渐燃起火焰,睢子益发着迷:“原来你还有这么多颜色,咱们朝夕相处这么久,你却从来没让我看见过。”
叶初雪一动不动地任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抚过,用无动于衷来回应他的挑逗。她知道,在冷落了他这么多天之后,他迫切需要看见自己因他而动容,而不遂他愿就是最好的报复。
睢子看清了她的抵抗,笑了笑,放开手,说:“晋王带着人横扫了大漠和阿斡尔草原,进入云山,在咱们身后紧追不舍。后来大概是看清了咱们要去的方向,所以掉头向南,想在这里截住咱们。”
叶初雪很讨厌他说咱们,但现在却顾不得跟他较劲,只是问:“你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以为我手下那三千人撒出去是做什么去了?龙城的消息,晋王的行踪,我一清二楚。”
“是吗?”叶初雪反倒不生气了,盯着他研判,“为什么今天告诉我?”
睢子笑道:“自然是因为快要见到你的晋王了,我比你还激动呢。”
叶初雪突然抬起眼看住他:“这种语气不适合你。睢子,你不是个坏人,没必要在我面前做惹人讨厌的事。”
睢子没料到她居然这么直截了当,愣了愣,仍旧还是笑:“这么推心置腹地说话,你想要我做什么?”
“放我走。”她明白跟睢子这样的人兜圈子也占不到好处,而且她如今心焦如焚,也没有那个耐心,索性开门见山地说,“你说晋王也在这附近?放我去见他。你可以不要他的高官厚禄,我能劝他将云山步六狐祖居之地还给你。”
睢子嘿嘿地讪笑:“你到这个时候还觉得晋王能用什么好处买通我?”
“人总有所求。你千辛万苦把我带到这里来,总是有原因的。不管那人许了你什么好处,晋王都能加倍。可我觉得你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所以我许给你的,是你最想要的。”
“我最想要的?”睢子冷哼了一声,也没有了再去招惹她的兴趣,“我想要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
“无非报仇,重振步六狐,划地为王这几个路子。除了报仇,别的晋王都能帮你达成。可我怎么觉得你根本就不想报仇呢?”叶初雪抓住他这一瞬间的情绪失控,像针尖一样精准地试探着他。
睢子立即就察觉了她的企图,脸上又挂出吊儿郎当的笑容,抬着她的下巴说:“我想要你,你说晋王会不会让给我呢?”
叶初雪静静地说:“上一个这么问晋王的人死得很惨,那人跟你也很熟,就是你兄长。”
睢子的怒气并没有照着叶初雪的预期冒出来,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飞快地冷静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有用的。”他语气平静,目光清澈,丝毫不被叶初雪的挑衅所扰:“我的目的你也清楚,就是要杀晋王报仇。我会把你当作诱饵,等着他来上钩。”
叶初雪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明白了。”
她说完转身朝帐篷走去,知道睢子的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后,一点也不敢有所松懈,一直到走进帐篷之前,都不敢呼吸。她怕自己稍微走神,就会让肩膀紧绷的程度,或者是弯腰时的姿势出卖自己的心情。
她要确保睢子毫无察觉。
叶初雪那一夜照例久久没能入睡,她躺在毡毯上,静静数着外面的呼吸声。
在无数个漫长蛮荒的夜里,她就这样静静躺在黑暗中,一边思念着那个人,一边细心聆听外面人的声息。睢子将所有手下都撒了出去。她知道距离他们不到三里的地方,就有至少五百人的保护圈。在他们抵达之前探索路径,选择宿营的地点,准备食物和水,甚至在他们到达预定地点的时候,帐篷都已经搭好。
但是从来也见不到人。自从出过几次事之后,睢子就不让她出现在那些手下面前。
在十里之外是一个更大的保护圈,驱除野兽,往返联络,制订行进的计划。还有更多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叶初雪曾经猜测过那些人都在哪里,毕竟有狼群的守护,那些人的行动不可能太过容易。如今看来,那些人都被睢子派出去探听山外的消息了。
从很久之前开始,叶初雪就知道一个人可以没有强健的身体,没有强大的权力,没有高超的武艺,但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那就是消息。她曾经在南朝后宫中广布眼线,掌权后更将眼线撒向整个江南,甚至不惜让晗辛假死北上,也要有她自己的消息渠道。
睢子的想法跟她一样。他不怕带着手下和一个孕妇居无定所地在大山之中游荡,却毫不松懈地打探着外界的消息。
叶初雪不得不承认,与平宗比起来,睢子跟她更像。他们的思维方式是一样的,所以彼此都很容易猜到对方的想法。睢子说得很明白,要以她为饵,引诱平宗上钩,趁机报仇。
叶初雪支着耳朵分辨着外面那些人的声息。从上一次摊牌后,她就开始细心观察,分辨每一个人睡觉时的鼾声,走路时的脚步声,说话时的气息,甚至平时的呼吸声。
现在她只要听着,就可以准确地确认帐篷外每个人的位置,他们是在浅眠还是熟睡。
她一直等到连属于睢子的气息都变得悠长均匀,才小心翼翼捧着铁链坐了起来。
铁链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叶初雪屏住呼吸听着,外面有两个人的声息略有些凝滞,但随即又如常起伏。
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把匕首来。
睢子给她的匕首曾经帮了她大忙。在平宗将她从严望的马蹄下救出来之后,就是用这把匕首切断了铁链,摆脱了束缚。
叶初雪用匕首切下去,果然削铁如泥的刀刃,无声无息地将铁链斩断。
她收好匕首,悄悄走出帐篷。
营地里篝火熊熊燃烧,那些步六狐男人们睡得正酣。叶初雪知道守在东北角的高个子爱喝酒,平时睡得最沉,也最死,而睢子一向最为警醒。她选择避开睢子,从东北角沉睡着的高个子身边走出营地。
她面前是漆黑一片的密林,但是她不怕,因为很快她就在林中看见了两道白影,四只血红的眼睛向她靠近。
叶初雪伸出手来,小白在她脚边打转,赫勒敦过来舔了舔她的手掌。
“赫勒敦,”她低声说,“带我去找他,你一定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赫勒敦肃穆地瞪着她,良久终于转身向外面走去。小白低声欢呼,一下子蹿到前面去带路。叶初雪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生怕不小心跌倒会伤了孩子。
赫勒敦似乎也明白,尽量选平坦的地方通行。
叶初雪行走在黑暗中,却不觉黑暗。周边的树林中动物的腥膻之气随着风涌动,她知道借着夜色的掩护,无数的狼正在她的周围无声奔跑追逐。她竟然觉得安全,比跟那些步六狐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安全得多。
只是她却忘记了自己那一头银发,在夜色中是何等耀眼夺目。
没有了睢子的照顾和步六狐人开路,叶初雪走了整整三天,才终于走到了大山的外缘。三天里,赫勒敦和小白轮流陪伴着她,另外一个就会在前面探路,寻找平宗他们的踪迹。
大批的狼群聚集在他们附近,日夜不停地奔跑嗥叫。直到很多年以后,附近方圆几百里的牧人和猎人都在传说,那一年的云山闹了狼灾,好像整个草原的狼都集中到了云山南麓。为首的是一个狼精变的白发女人,她身边还有两只体型巨大的白狼。
这样的传说几乎是立即就传播开来。至少当平宗带着人在茫茫沙漠、草原、高山之间如大海捞针一样四处寻找蛛丝马迹的时候,这个消息被及时地送到了他的耳中。
平宗连续三夜离开大队人马,独自夜宿在旷野之中。焉赉本要带着铁卫相随,被他严词喝退。有人看见他曾经被狼群包围,但当焉赉带人赶去救援的时候,平宗和他的天都马却安然无恙地在原地静坐,唯有他周围的狼粪证实了旁人的说法。
焉赉来到平宗身边,见他端坐在高处,目光落在远处的云山,便大致明白了一些,问道:“是有叶娘子的消息了?”
“嗯。”平宗起身上马,目光炯炯,丝毫没有一夜不睡后的困倦,“招呼大伙儿上马,咱们去云山。”
焉赉呆了呆,急切地拦在平宗马前:“云山南麓乱石绝壁林立,荆棘苍苔丛生,别说人,就是动物都罕有所至,他们不可能在那里吧?”
平宗倒也不跟他着急,只是说:“你想想,他们自从进了云山,草原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踪迹。如今突然冒出来白狼精和云山狼灾的消息,多少会跟他们有关吧?”他极目远眺,像是想要将远处云山脚下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楚明白:“昨夜一小群狼突然出现,带来这个,你看……”
他摊开手,掌心握着两团白色的毛发。焉赉看了一怔:“这不像是人的头发。”
平宗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她的。这是狼的毛,赫勒敦的和小白的。它们守在她身边呢,白狼精身边两只巨大的狼。焉赉,我敢肯定他们就在云山南麓。”
焉赉仍然不放心,担忧地问:“奠非他们真的从漠北云山北麓一路跋涉,穿越山林到了这里?”
“四个多月,他们有这个时间。”平宗说完就打算走,“别耽误了,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焉赉却仍然挽住他的马缰,抬起眼看住平宗的脸:“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叶娘子真的有身孕,怎么可能跋山涉水走这么远?她的身体受得了吗?而且那群人……那群人……跟昆莱是一伙儿的……”
平宗怒火上冲,沉声喝问:“你想说什么?”
焉赉在他如山一样的压力下,硬着头皮说:“我是怕这回是个陷阱。”
“陷阱?”
“对方知道你听到叶娘子的消息一定会去,故意放出这样的消息。叶娘子根本不可能穿越整个云山到这里,她的身体不允许。我怕她根本不在这里,甚至我怕……”
他说到这里,突然觉得心头憋闷得难受,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说不下去了。
平宗反倒收敛了怒气,缓缓问道:“你是怕她已经死了?”
焉赉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只觉头顶有千斤之重,艰难地点了点头:“就算步六狐人不对她做什么,她也熬不过这么漫长的跋涉。”他说完之后将头垂得更低,准备着承受平宗的怒气。
然而没有,几乎是天长地久的沉默之后,平宗的声音平静地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来:
“你错了,她承受得了。”
焉赉惊讶地抬头,见平宗坐在马背上,目光仍然投向远方的云山,脸上神情却变得温和而有信心:“别的女人或许不行,但她是叶初雪,强悍倔强不轻易放弃的叶初雪,她会坚持住的。”
朝阳在这个时候从山影中挣脱了出来,金光似箭一样向周围辐射,将大地、草原、山川、河流都镶嵌上了金色的光芒。
焉赉仰望着平宗,只觉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详和坚定。他突然意识到,叶初雪在这个男人的心目中已经成为一种信仰,一种让他可以忘掉自己的渴望、放弃自己的执着、不顾自己的利益,也蔑视世间所有的困难,无论如何都要去实现、去接近的信仰。
焉赉心中发愁,并不因平宗的话而对叶初雪的现状有信心,却更加担心万一自己的猜测成真,要如何不让平宗失去理智。
但是此时此刻,在平宗不可拂逆的意志下,他能够做的只是服从命令:“好,我这就去召集部众,咱们一起去云山。”
平宗却已经等不及:“你去吧,带着大军来追我,我先走一步。”
“将军!”焉赉大吃一惊,想要阻止,平宗却已经提缰一跃,闪开了他的阻拦。
“与其拦我,不如你们动作快点儿。”平宗在马上一笑,再不理睬焉赉,纵马向云山飞奔而去。
此时叶初雪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处巨石上向下攀爬。
她的肚子成了最大的累赘,只是走路还好,有些险峻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的时候,最先碰到石头的总是肚子。她不得不格外小心,甚至要用更危险的姿势,背对着巨石,一点点向下蹭。
有时候脚底下是百丈深的沟壑,她不敢往下看,只能集中精神看着紧抠着石缝的指尖,或者被藤蔓枝丫遮挡住的天空。
只有看着蓝天白云,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有人在等着她出现。她心中始终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平宗会在这条无比崎岖艰难的山路的尽头等着她,将她从这一切困厄苦难中带走,将她护在怀中,为她遮风挡雨,保护她不被睢子他们追上。
她就是靠着这样的信念不肯有片刻停歇。
她的脚上满是血泡,手指更是磨得不成样子,十个指尖没有一个是完好的,扶过的石头、树干上都留下了指尖渗出的血迹。
她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裙子下摆早被她扯去,裸露出来的脚躁上到处都是被荆棘划破的血痕,而最难熬的是胎动。
腹中的孩子似乎体察到了她激越的心情,也变得格外活跃。叶初雪猜这一定是个男孩,精力充沛得不得了,在肚子里拳打脚踢,还经常在她身涉险境的时候突如其来地踢动,起初惊得叶初雪差点儿松手跌下山沟去。
叶初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坚持走下去的。如果没有小白和赫勒敦的日夜陪伴,也许她连半天都走不了,就会半途而废;也许没有即将见到平宗的巨大渴望驱动,她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在寸步难行的夜里,她不得不停下脚步,枕在赫勒敦或者小白的身上休息,却全然无法合眼。
叶初雪如今觉得,当初带着平宗顶着风雪穿越北苑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因为那时不论怎样都有平宗在,那个人即使在昏迷中也能让她心中产生无限的勇气和力量,而如今,她有的,只是肚子里的孩子。
她走到后来已经极度虚弱,全靠着一股不肯放弃的倔强,艰难地挪动身体。
好在终于走出了山坳之后,脚下的路平坦了许多。虽然荆条、灌木、荆棘和看不见的各种陷阱还是不可避免,到底不用她手脚并用地艰难攀爬,就已经很好了。
她找了一块略平坦的石头坐下来喘息。
空山虚谷,天地无声。
小白凑过来,拿头磨蹭她的膝盖。叶初雪在它的身上绑着一个水囊,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顺势解下来喝水。
她已经能准确地估算出自己的脚程。虽然下山的路被巨石遮挡,但她一眼便已经看出,再要一个时辰,她就能彻底走出这座大山,秋天金黄的草场已经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从草原上吹来的风,带着干净清澈、被阳光曝晒过的干燥的气味。
她已经开始想念北苑的广阔和龙城坊里间弥漫的羊肉酥酪的香味了,即使她从来也没喜欢过这些食物,此时想来却仍然觉得无比亲切。
小白突然仰头长嗥了起来,声音嘹亮而有力,远远地送出去,撞击在山体上又弹了回来,在山谷间形成绵延不绝的回声。
叶初雪放下手中的水囊瞪着它:“你做什么?不怕被人听见吗?”
小白不理她,停了停,又继续长嗥。
叶初雪站起来,心头无端激越地跳动,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山谷静谧,就连鸟叫都停止了,整个天地都变得无比安静,似乎专为了将那坚定有力的蹄声传送给她。
叶初雪努力张望,仿佛能看见那个人骑在马上飞奔而来的身影。她的心随着马蹄的声音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张口想要出声呼唤,然而肚子突然一抽,腹中的孩子狠狠踹了她一脚。叶初雪猝不及防地捂着肚子弯下了腰,一时间叫喊不出来,只能拍拍小白的头:“叫,接着叫!”
狼嗥声被平宗听得分明,他循声一路往山中寻了进来。但山谷回音造成了很大的障碍,他需要仔细辩认声音传来的方向,还要不时停下来仔细倾听,希望能听到叶初雪的呼喊声。
好容易挨过了一轮胎动,叶初雪突然听不见蹄声了,她有些焦急,扶着石头要站起来张望。因为大肚子而动作笨拙,她站起身之前要慢慢地直起身。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尖锐的光线刺入了眼睛。
若是一年前刚刚渡江北上的叶初雪一定不会留意到这一丝光线,然而如今的叶初雪已经出生入死经历过无数危机,她立即分辨出了那是弓弦在阳光下的反光。
她浑身一僵,保持着半弯腰身的姿势一时不敢再动,脑中飞快地转动起来。
一切之前来不及细想的蹊跷之处都变得无比明显。睢子那样的人怎么会想不到匕首能够砍断铁链?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步六狐人追上来?如果步六狐人在外面一圈圈地保护着他们,为什么她这一路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以及,之前以为是因为有狼群所以不曾遇见的野兽猛禽,只怕都是有人提前替她清理掉了。甚至只怕她这一路所走的路线,也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才能让她一个孕妇安全地来到这里。
叶初雪想明白了一切,这才慢慢站直身体。
之前她心思迫切地一味赶路,一直到这个时候才留意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安静。
连风都停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已经能看见平宗的身影出现在谷口。高大的天都马上那个矫健强壮的身影那么熟悉而亲切,只要她一出声,平宗就能发现她的位置,朝她飞奔而来。
叶初雪发现了自己所处的这个位置十分巧妙,三面被茂密的植被和巨石环绕,居高临下,拱卫着她这个方向。只要平宗走到离她五十尺范围之内,只怕箭矢就会从天而降,将他射成刺猬。
小白抬起头又要长嗥,叶初雪眼明手快一把握住它的嘴不让它出声。
小白力气巨大,摇着头要甩开她的钳制。叶初雪跪在地上,死死搂住它的脖子,在它耳边说:“别出声,小白,别让他听见你的声音。”
她这样说着,早已泪流满面,眼泪打湿了小白的毛。
平宗听不见任何声音,失去了方向。他纵马在下面的谷口来回逡巡,马蹄声敲打着这空寂山谷每一个人的心。叶初雪的心悬在了嗓子眼,生怕他决定向谷口里面探查。
睢子说过要以她为饵,她总以为平宗不会上当。但如果只是她,如果他看不见别人的话,平宗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她抱着小白,在它耳边轻声地说:“引开他,把他带走,这里太危险了。”
小白听懂了,血色的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纵身从高处扑了下去。
平宗的天都马猝不及防,长嘶一声向后躲闪。平宗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闪电一样掠过。他立即意识到那是两只白狼之一,连忙吹了声口哨:“小白?赫勒敦?”
白狼飞快地向着谷口外面的方向跑去,平宗毫不迟疑地纵马追了上去。
叶初雪整个人瘫软在远处,几乎无法支撑,只能攀在石头上,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人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她竖着耳朵,听着马蹄声越去越远,直到听不见了,才终于松了口气,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有人来到她的身后,递给她一片布巾。
睢子说:“你哭什么?该哭的应该是我。跋涉四五个月,费尽力气设下的圈套,就这么被你给破坏了。你该笑才对。”
叶初雪抬起头来,顾不得擦去泪水,冲他咧嘴一笑,目光中满满的恨意令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睢子压下心头的不安,一把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走吧!”
叶初雪勉力站好,用力甩开他的手臂,冷笑道:“现在你终于要带我去见那个人了?”
平宗一路纵马对小白紧追不舍。
小白蹿得飞快,一时在山上,一时在马前,也不知跑出去多远,小白突然停了下来,看着平宗,龇牙发出呜呜的声音。
平宗问:“小白,叶初雪在哪里?”他向四周张目观察:“不对,这里没有任何人来过。小白,她究竟在哪里?”
小白仰天长嗥,忽然另一声狼嗥加入了进来,平宗回头,只见又一道白影从山上沿着陡峭的山壁飞扑了下来,快如闪电,一瞬间到了眼前,嘶吼着扑向小白。
两只狼登时翻滚撕咬了起来。
平宗身下的天都马吓得连连后退,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平宗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连忙喝住二狼:“赫勒敦!小白!不许打架!”
小白听了招呼便松口向后退,不料赫勒敦仍旧不依不饶地追过去咬。平宗恼怒起来,跳下马一把将压在小白身上的赫勒敦掀开,怒斥道:“你怎么回事?这是小白啊,你们不是应该一起保护叶初雪的吗?这是在做什么?”
小白翻身跳起来,闪到几步之后,冲着赫勒敦龇牙哼哼,却又有些心虚似的一边示威一边向后退。平宗看着出奇,再去瞧赫勒敦,见它血红的双目只略在小白身上停留片刻,警告意味明显地龇牙,随后便转过来,前爪抬起来搭在平宗手臂上。
平宗从小与赫勒敦一起长大,彼此都十分了解,知道这是要让他跟它走的意思,问道:“怎么回事?你要带我去哪里?”
赫勒敦又冲小白低低吼了一声,才掉头当先朝平宗的来路上跑去。平宗立即明白,飞身上马,追着赫勒敦而去。小白眼见他们都走了,想了想,发出一声长嗥,发足狂奔,追了上去。
山石陡峭,平宗不可能攀岩,赫勒敦便一路当先地疾跑,将平宗又带引回了之前的那个谷口。他立即就明白了,转头见小白跟上来,低声问:“你是故意将我引开的?”
赫勒敦回头怒视小白,小白索性就地一躺,四脚朝天,将肚皮露出来,以示不抵抗。
平宗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从马上下来,摸摸赫勒敦的头说:“一定是叶初雪让它这么做的,你别生它气了。小白,你带路,叶初雪之前在哪里?”
小白立即跳起来蹿上山石,带着平宗往山壁上寻去。
平宗留意周围草木的形状痕迹,在巨石眸发现了一块撕扯下来的布巾,他捡起来摸了摸,上面还有些微潮。小白凑过来闻了一下,登时又仰头发出呜呜的叫声。平宗便明白了:“这是她用过的?”
小白原地转了两圈,一下子跃上巨石,趴了下来。
平宗握着那布巾,却心情激荡,一时无限感慨。
焉赉的话他是听见了的。虽然嘴上说着充满信心的话,却不可能不去想另一种可能——焉赉说的那种可能。如果她根本就坚持不下来怎么办?如果她死了、伤了怎么办?他到这个时候已经不求孩子还安康,只求叶初雪能活着,只要活着什么条件他都愿意答应。
然而直到此刻,直到他握住叶初雪用过的布巾,感受到上面也许是她的眼泪留下的潮湿,他才能真切地确认她还活着。
一百四十多天,没有人见过那女人。他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在寻找叶初雪的这一个多月里,几乎忧心如焚,将五内俱都煎熬成了焦炭。
平宗必须要在巨石上坐一会儿,缓解一下情绪,才能够继续寻找下去。
焉赉带着大部队赶到,人多而谷口狭窄,他们必须要下马步行。
焉赉攀爬到平宗身边,问:“将军,找到……”他在看到平宗面上神情的一瞬间忘记了说话。此时的平宗就像是在水中久溺的人好容易被人拖上了岸,一副得脱大难的样子,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还活着。”他只是说了这样四个字,跳起来一一指给焉赉看,“她从这边下来,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说着,从巨石底下捡起小白的一根毛发:“小白就陪在她身边。”他大步跳到上一层上去,仔细查看,指着树干:“这里有血迹,四道,是她手扶过的地方。”平宗叫小白:“小白,你过来。”
他翻弄小白身上的毛发,果然在后脖颈的地方发现了极淡的一小道血色:“她抱过小白的脖子。”平宗抬起头,眼中全是心疼:“她的手一直在流血,是被山石树木磨破的。”
他又去查看地上的草:“你看,她从那边下来的,在草丛上留下的痕迹很深,说明她的身子很重。”
焉赉立即明白这里面的含义:“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
平宗觉得自己几乎要喊起来,他必须强抑激动,才能用正常的声音说出来:“我跟你说过,她能做到。”
然而他却做不到了,必须要背过身去,深深吸气,借以平缓心情。
焉赉这个时候做了一件下属不应该做的事情,他过去在平宗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低声道:“我去叫大伙儿上来,一起搜寻。”
平宗嘱咐:“就把铁卫调上来,其余人在下面休整,说不定咱们还要继续往下追。”
“我明白。”
平宗却等不得焉赉,一路查看着痕迹,推断出当时的情形:“她一个人走到了这里,并不知道身后树林中隐藏着人。”他从一棵松树的树皮上发现了一丝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线,拈起来看了半天:“这是步六狐人留下的。他们故意放她走,暗中跟踪,想要引我上钩,没想到她终究发现了,所以让小白引走我。小白,是不是这样?”
小白蹿过来在他手上舔了舔,挑衅地冲赫勒敦白了一眼。
平宗却更加担心:“他们现在在哪里?”他环顾四周,只觉林木森然,大山深邃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有可能的。“赫勒敦!”平宗叫过赫勒敦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突然留意到灌木上结的一种红色浆果,心中一动,绕着那丛灌木仔细观察,果然发现地上跌落的果子有一片被人踩得稀烂。
“那边!”平宗直起腰指了一个方向朝赫勒敦看去,赫勒敦一下子飞蹿过去,带头飞奔起来。
焉赉已经带着贺布铁卫追了上来,平宗向他们发令:“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散开了仔细找,你们都是最好的猎人,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众人答应了,纷纷四散寻找。平宗带着小白和赫勒敦沿着之前确定的方向追了过去。
步六狐人不愧生长于大山之中,在这种人迹罕至、藤蔓纠缠、落叶及膝的荒林中来去倏忽,不过一两个时辰,已经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平宗渐渐无法看清脚下,幽暗的密林中,只有两只白狼的身影夺目显眼。
平宗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前面被参天大树覆盖的地方,危机暗布,令他寸步难行。
“小白,赫勒敦,回来,别再向前了。”
小白听见招呼停了下来,赫勒敦却已经做了多年的王,不那么容易听从命令,回头看了平宗一眼,仍旧坚定地向前走。
小白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平宗又叫:“小白……”
突然一声弓弦的响声弹起,一支箭突然向他袭来,赫勒敦怒吼一声,腾空扑向那支箭,噗的一声,被箭钉了个正着,扑到半空的身体重重摔下来,溅得地上积年的落叶四下飞散了开来。
小白吓得嗥叫一声,跳起来就往回跑。
平宗睚眦俱裂,大吼一声:“赫勒敦!”便要扑过去。
突然身后一紧,焉赉已经死死抱住他的腰:“将军,别过去,有陷阱!”
平宗拼命挣扎:“赫勒敦……他们杀了赫勒敦!”
另外几个贺布铁卫也死死拖住平宗,不让他挣脱:“将军,将军,你冷静一下。”
乎宗深吸一口气:“我冷静得很,你们快去看看赫勒敦怎么样了。”
焉赉却不动:“那边有陷阱,是步六狐人留下的,他们知道你肯定会追上去。”
平宗到这个时候才真正静了静,低声道:“你放开我,我不过去了。”
焉赉劝道:“现在天黑了,没办法再往前走,先休息一下,等天亮了再说吧。”
平宗点了点头,皱眉思考:“他们知道我肯定会追上来,如果他们还要杀我,今夜就是机会。”
焉赉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平宗点头,吩咐:“燃起篝火,就在这里扎营。”
当夜平宗带着一百五十人在山林外宿营。篝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半座山梁。
到了下半夜,贺布铁卫和平宗都已经睡着,鼾声此起彼伏,只有篝火的火焰还在跳动燃烧。
步六狐人不出所料地来了,他们如同夜色中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突然一声口哨响起,贺布铁卫从四面八方拥了过来,将这一小队步六狐人全部包围了起来。
对方发现中了埋伏,再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平宗将五百贺布铁卫全都押上,很快将步六狐人全部擒获。他扫视了一圈,皱起眉头来问:“谁是睢子?”
领头的步六狐人冷笑起来:“我们家首领让我给晋王捎一句话。”
平宗知道自己这些算计也已经被那个睢子猜透,登时有一种被嘲笑了的感觉,哼了一声:“什么话?你说。”
“我家首领说,他不会伤害叶娘子,但有人要她,他受人之托,只得将人送去。”
平宗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咬着牙问:“送到哪里去?受谁之托?什么人让他抓叶初雪?”
对方笑得更加猖狂:“我们首领既然让我们来传话,就知道定然逃不过晋王的手掌,又怎么会让我们知道这些消息呢?”
平宗一愣,朝着幽深漆黑、望不见尽头的密林深处望去。
突然身后骚动起来,一个贺布军斥候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跑到平宗面前报告:“将军,龙城传来消息,秦王殿下将在十天之后举行登基大典。”
平宗愣住:“登基?谁登基?秦王不会这样擅自做主,不跟我商量就擅自拥立新君。
你这消息确实吗?”
那斥候十分踌躇,犹豫了一下才说:“听说,登基大典是为将军您举行的。”
“我?”平宗整个人都怔住,“我?登基?”他突然明白过来,“秦王是想让我做皇帝。”
他周围的贺布铁卫和贺布军一言不发地将他团团围住,无数双眼睛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平宗一时间似乎仍然转不过弯来:“我怎么可能登基做皇帝?我是一介……”
他突然有点儿说不下去。
平宗自认是权臣,甚至是独揽军政大权、废立君上的权臣,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会篡位的逆臣。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登上那皇位。并不是他不敢想,而是他的意识中总认为皇位是用来操纵的,自己坐上去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然而周围的人显然不这么认为。平宗皱眉瞪着他们,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我做什么?”
焉赉突然当先跪下,口称:“陛下!”
平宗后退一步,低声斥责:“不要胡来!”
话音未落,焉赉身后几百人也都呼啦啦地跪了满地,齐声高喊:“陛下!”
树上的寒鸦突然被这地动山摇的一声喊扰得惊飞了起来,一群群聒噪地叫着,在山林之中久久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