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西风白鸟薄烟幕

毛皮刺鼻的腥膻和血腥的味道笼罩在她的身上,眼皮激烈地抽动着,后脑的疼痛蔓延到面上,那张臭烘烘的嘴从她的脸顺着脖颈一路向下,粗大油腻的手掌攥住她的胸死命地揉捏拉扯,疼痛渗到身体的深处。她想挣扎,却无能为力,一动也动不了,只能无助地躺在那里任人羞辱。

此生之前所受所有折辱皆如浮云,唯有此刻那种软弱无力令自己蒙污的羞愧令她几欲就此死去。她想哭喊却发不出声音,如果能令那人停止,她宁愿哀恳求饶,抛弃一切自尊和姿态,愿意匍匐在他脚下求他停下来。

但他在笑。他的口水和血淋洒在自己的身上,令她自觉污秽不堪。即便是突然而至的瓢泼大雨也无法洗刷她的污浊之感。

她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蜷着身子,恨不得如蚯蚓一般钻入地底。生如牲畜,死如蝼蚁,抛绝羞耻,放弃她所拥有的一切,令她卑微低贱一如蚊虫。

泥水从口鼻中喷涌而出,就像是身体里的污秽多得装载不下满溢了出来。她呛得眼泪横溢,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甚至眼泪也是浸满了血色的泥污。

大地裂开了缝,她想隐身其间,却被从地底涌出的污浊潮水淹没。

天地昏暗无边,群鬼四出,尖啸嘲弄着她的绝望和软弱。她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天被乌云遮挡住,落入黑暗之中。

“叶初雪,醒醒,叶初雪!”

那声音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令她窒息的污浊,她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强横地拽了起来。叶初雪睁开眼,还来不及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就慌张地推开他冲到帐外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她想将五脏六腑中的污泥全都吐出来。

平宗跟着她出来,轻轻拍她的后背:“又做恶梦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打开他的手:“别……”她回头,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孔,噩梦在他的目光中缓缓淡去。“我没事。”她缓了口气,让他扶着自己站起来,回到帐中。

平宗担忧地看着她。事情已经过去十天,她却迟迟无法恢复。身上依旧斑痕累累,脸上的肿稍微消退了一些,眼睛仍然青紫,颧骨下面和嘴角的伤痕益发明显。但更令他担心的是她完全无法从噩梦中摆脱出来。她无法合眼,噩梦紧随不去,哪怕只是片刻的休憩,都会令她陷入惊恐的哭喊中。他要随时守在身边,将她从梦中唤醒。

叶初雪默默看了他一眼,努力想要忽略他神情中的忧虑,轻轻推他:“我没事,你去忙吧。”

“吃点儿东西。”他将早就备好的奶茶递给她。她却只是长叹了一声,转身又躺下,疲惫地摇了摇头。无休无止的噩梦让她精疲力竭。

平宗无奈地放下奶茶,看她蜷成小小一团的样子,在河滩上找到她的情形反复在眼前掠过。他到现在只要一想起当时的情形,就会心痛得忘记呼吸。他想将她死死锁在怀中,再不放她离开,再不让任何人、任何风雨伤害到她,他想形影不离地拥抱着她度过每一个白天黑夜。

但是他不能。

她从未在清醒的时候抗拒过他的抚摸和拥抱。但平宗能敏锐地察觉到在他接触到她身体的时候,那皮肤下突然僵硬绷紧的肌肉,他手指拂过的地方会起一片寒栗。她在他的怀抱中轻微颤抖,几不可查。

更加明显的则是在她梦中,好几次被她的哭喊惊醒,平宗试图去安抚她,却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遭到她激烈的反抗。

她怕他!这个认知几乎令平宗失控。但他知道这种时刻他只能更加控制自己,他必须隐忍,尽最大能力照顾她,令她感到安全,令她安心。

“你不能不吃东西。”他耐着性子劝道:“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一口奶茶。

叶初雪摇头:“我不想喝奶茶。”

“那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她苦涩地笑了笑,摇头不语。

帐外有孩童嬉闹的声音,出生的羊羔咩咩地叫着,牧人的狗欢快地追逐着主人的脚步。青草的芬芳混合着牲畜的味道;天光从穹庐顶上的天窗落下来,天蓝得令人心碎。

这一切都美得如同仙境。但却不是她的仙境。

平宗给了他能给的最好的一切,她却在这个时刻绝望地无法回应。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下来,默默地浸入波斯长毛氍毹里。悄无声息地湮灭,无迹可寻。

但这一切没有逃过平宗的眼睛。他凑过去,扳着她的下巴令她将脸转向自己,低声问:“为什么哭了?疼吗?”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愚蠢,只是为了让她开口说话,并不肯轻易放弃:“叶初雪,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帮你办到。”

她脑中嗡嗡地响,从他眼中看出了不弱于自己的痛苦,知道自己的伤痛给他带来的影响,知道他在努力陪她一起度过这令人煎熬的时间。她也清楚知道这是个最好的时机,她可以予取予求,可以让他答应平日他绝不会妥协的任何事。如果她还是以前的叶初雪,她会把握机会,让他允诺永不南侵。即使是为了安抚她,他也会暂时答应,以后在他真的打这个念头的时候她可以用他的允诺做武器逼他就范。

叶初雪看进平宗的眼睛,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话,但她说出的话却令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想要你。”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溃堤而下。

她毫无意外地在这个最软弱残破溃不成军的时刻选择了向他投降。她在他怀中哭得语不成声,要他一次次在她耳边轻声抚慰才能够借着喘息勉强平复情绪。

“我一直都在,不会走。”他向她保证,知道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他已经不似在龙城时那样轻易相信她口中所说的一切,他能看穿她心中所想,知道她总是在选择更容易修补的破绽来发泄情绪。但是从她口中听到那样的话还是令他感动得红了双目,“叶初雪,只要你好好的,我不会离开。”

她叹了口气,强忍着不被他手臂上贲起的肌肉,宽阔的肩膀,浑身上下无所不在的男人气息击溃,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说的,我记住了。”

他心旌摇动,被带着痛楚的喜悦席卷,忘乎所以地亲吻她的脸颊,捧起她的脸去吻她的唇。她乖顺地闭着眼承受一切。她身体微微颤抖,随着他的舌深入而渐渐剧烈起来。梦中带着腥膻气息的吻与现实重合,肮脏的感觉再次将她没顶。

当平宗察觉到异样的时候,她已经无可抑制地抖得牙齿磕磕作响。终于在自己能意识到之前,伸手推开他:“不!”

平宗愕然住手,看着她颓然倒下,刚刚燃起的一点热度消弭无形。他沉默地站起来,想要出去,却被她牵住了衣角。

她无地自容,急于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别走……”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脚下哀恳,心头一软,长叹了口气,拉开些距离在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问:“又想起噩梦了?”

她无声点头,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平宗之前只以为那些恶梦是因为她所经受的伤害而来,总觉得也许过段时间就会渐渐好了。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这样。他想了想,艰难地开口,“是因为我?”

她仍旧不肯开口。他于是明白了。像是被人在胃部重重击了一拳,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在你的梦里?”他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是我干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话,懊恼和悔恨交织,她亲眼看见自己是如何令他眼中的火焰熄灭,“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你认为那是我……”

“那是一个男人!”她小声地说,趴伏在地上,让长毛氍毹扫过她的面颊。厚软的触感缓解了她的惊慌,让她冷静下来,“不是你,可你会让我想起来。”

平宗无语地看着她,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他忍了又忍,终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我让平安来陪你。”

他站起身想走,却再次被她拉住。“别走。”她低声哀求,自己也知道理亏。他的力量让她无可抑制地畏缩,但想到他不在身边,却令她更加恐惧。她无法想象身边没有他会是什么样,“求你留下……”她卑微地恳求。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他终于无可忍耐地爆发,一把抽出自己的衣角,向后退到了大帐的门口,“我希望你好好吃好好睡,尽快恢复;我想要找回原来那个叶初雪,哪怕她总是不怀好意地算计我,但她从不会如此善变犹疑。你若怕我,我离你远远的,你若想要我守护你,我可以寸步不离。但我没有办法既让你安心又让你不做噩梦,我做不到。”

叶初雪似乎这时才察觉到自己狼狈地伏在地上的姿势,她吃力地坐起来,身体上的疼痛反倒令心头的煎熬略微缓解了一点。她苦笑了一下,低声说:“我宁愿做噩梦,也不愿意你离开。”

仿佛是被一把匕首撩穿了心口,平宗只觉胸口满涨疼痛,盈满了无法辨别的悲喜。他自命英武果决,一生之中经历无数风波起伏,大到被皇帝和儿子联手陷害以致最终龙城失陷军队溃散,小到无数次身陷险境孤立无援,他都能闯过难关,从容应对。唯独这一次,面对这个女人低声的哀求,他却手足无措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如此刻的叶初雪这般,既勇敢又胆怯,既坚定又软弱。她终于坦承对他的依恋,又艰难地无法摆脱对他的恐惧。她的软弱和勇敢令他既心酸又甜蜜,既想将她狠狠揉进自己的怀里告诉她惟愿永不分离长相厮守,又恨不得能立即从她身边消失。

如果相拥她能令她坚强起来,他会这样做。

如果分离能让她安眠,他也会这样做。

但是他却无法同时做到这两者,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备受煎熬。

“叶初雪……”他愣怔了许久,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一边竭力将心头的狂风巨浪压制下去,一边远远坐下,只是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不走,我陪着你。”他们之间有大约两臂宽,平宗与她牵着手,却远远躲开,“你看,我离你远远的,不碰你,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她被他牵着躺在氍毹上,自己将从肩头滑落的裘毯拉到身上盖住。他的指尖有一层厚厚的弓茧,掐在她的掌心,轻微的摩擦,令她产生一种微妙的安稳感。“好。”她柔顺地低声答应。

平宗想了想,说:“从前有一头小鹿,她跟妈妈去河边喝水,猎人突然出现,杀死了它的阿娘。小鹿惊慌失措,飞奔逃窜,遇到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见她受伤,便带它回家去医治,不料小鹿却怕那男孩子与猎人是一伙儿的,路上匆忙逃跑了。”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叶初雪等了半晌见没有下文,不由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小鹿死了。男孩在十天之后发现了它的尸体。”

“啊?”叶初雪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瞪着他:“这算什么故事?”

平宗嘿嘿笑了一下,“那要如何才算故事?”

“你应该说,小鹿被男孩子带回家,治好了伤,从此与男孩子快乐地在一起。”

“叶初雪,”他带着些微叹息,轻声说:“可是事情就是那个样子。小鹿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是你为什么要说这么一个伤心的故事。”她侧过身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盯着他看,“故事里难道不该都是美妙的结局吗?”

“因为……”他突然停下来。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一个故事,在开始说第一个字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要说出口的是什么。面对她的疑问,他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明白了:“那个男孩子因为这小鹿难过了许久。”

她瞧着他,眨了眨眼睛,问:“你就是那个男孩?”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抚上她的眼睛,“你知道吗?在长乐驿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喝了酒,眼睛闪闪发亮,神情间却有一种受过伤害的孤绝。虽然你妖冶魅惑,我却还是想起了那头小鹿。后来你受伤,我为你拔箭的时候,还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它。”

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惆怅,愣了一下,才掩饰地笑了下:“原来我在你眼里居然是这个样子。”

“只是有一两个特别的时刻如此。多数时候你就像一只雌隼,小心翼翼地张牙舞爪,趁人不备发动攻击,却在被擒住的时候刁钻地贴服。叶初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论如何,不管你受了什么样的伤害,我都能把你给治好。”

这话仿佛一团燃烧的雪被镶嵌在了她的胸口,起初不觉,但渐渐地,一股滚烫的暖流渐渐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令她冰冷的身体渐渐有了血流的速度。她在这一刻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情绪,便赫然无伪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任那暖流袭上双目,溢出眼眶,冲刷她的面颊,顺着她的手臂流入氍毹的长绒毛中,汇入他的掌心。

他看到了她的反应,心中欣慰,却仍然克制着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只是伸手过去接住她的眼泪,低声说:“你不要学那小鹿,不要从我身边逃跑,你要记得来找我,我能为你疗伤,愿意一直一直地守候你。”

平宗恪守住了他的承诺,没出息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远远地守候在她的身边。他在两人之间架上了一扇屏风,却始终绕过屏风牵住她的手,在她陷入梦魇中的时候,可以伸手救她脱离出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相处过。摒除了一切的情欲,他们似乎才能发现彼此之间的默契。他们夜里隔着屏风浅淡地聊天,说起各自童年的趣事,或是回忆起以往在一起时的针锋相对。他们之间永远斩不断的决裂,或是不得不同行的背离,他们一起经过的血与火。一切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如今说起来处处都是由心的微笑。

她仍然不肯轻易谈及以后。平宗却看到了希望。这女人如坚冰一样的厚壳因为她自己的软弱出现了裂痕,平宗在等着她自己破茧而出。

他喜欢在夜里听着她入梦时匀长的呼吸,发现自己此前从未观察过她的睡姿。因为她睡得太少,总在他翻身或是梦呓时就惊醒。而如今平宗捕捉到了弥足珍贵的机会,可以在她熟睡后撤开屏风观察她的睡颜。

她脸上的伤痕仍在,眉尖紧蹙,喜欢将头枕在手臂上。平宗怕她醒来后手臂发麻,小心地用自己的手臂替换,也有那么一两次不会惊醒她。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掩去了精明外露的算计和绝不肯示弱的强势,她看上去显得很小,让他想起那个在鄱阳湖畔大宅子里看着青涩杏子的孩子。

如果可以,他愿意给她那样简单的人生。虽然他爱她计谋得逞时的狡黠,绝不妥协的强硬,受到伤害时倔强挺直的背,生死攸关时不管不顾拼命的架势,但他更希望这一切她都不曾经历过,希望那个鄱阳湖畔的小女孩简单快乐地长大,嫁与佳婿,生儿育女。在他想象她另一种人生的时候,总是会被她会嫁给别人的可能惊得再也坐不住,不得不跳起来在帐内来回地踱步以消解那种子虚乌有的不甘和后怕。

然后他明白了,没有那些磨难,他们根本无缘相识,无法相属,不能相守。他甚至开始怀疑,上天给她那么多的苦难,就是为了让她能来到他的身边。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呢?

平宗带着这样的疑惑陷入梦境之前,还不忘再次仔细地观察她的睡颜,确认她没有受到噩梦的侵扰。

这一夜杂梦纷乱,幼年时的她,少女时的她,长公主还有叶初雪,她的各种面孔轮番出现在梦中,时儿乖巧柔顺,巧笑倩兮,时而明璀若寒星,时而卷挟着孤绝凌厉的气息,她的每一张面孔他都爱不释手,他觉得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切地触摸到了最真实的她。

也许是大梦悠长,当他恍然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甚至带着浓浓的不舍。

然而猎人的本能催生了警觉,他略定了定神,就意识到帐中少了个人。

平宗吓得一下子坐起来,就着从天窗透进来的月光确认她确实不在帐内,腾地一下跳起来,推门出去。

营地一片静谧,只有篝火孤独地燃烧着。火边卧着两条取暖的牧犬,被他的脚步惊动,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安然卧倒。平宗看了看空旷的营地,所有的帐篷都已经陷入睡梦中。轻微的鼾声从邻近的帐幕中传出来。他想了想,先去不远处的犬舍查看,浑身包扎得密不透风的小白并没有离开,却警觉地睁眼看着他。

平宗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问:“你看见她了吗?她到哪里去了?”

小白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突然仰头嗥叫了一声。惊得一旁马厩里传来一阵不安的蹄声。

平宗若有所悟,去马厩查看,果然少了一匹天都牝马。平宗走到自己的坐骑前,抚着它的鼻子问:“是不是她骑马走了?你能追上吗?”

天都马仿佛能听懂他的话,打着响鼻高高地扬起了头。平宗便解开缰绳,一跃上马:“快,带我去追她!”

他并不知道她离开多久了。但看月亮的位置,推算出来自己睡了也不过两个时辰,叶初雪离开的时间只能比这个更短。

天都马一旦跑起来便如同腾云驾雾。平宗放开控制,让坐骑自己择路而行。很快他就发现天都马带着他去往一个熟悉的地方。

阿斡尔湖水依旧在轻轻拍打着水岸,前面那座山突兀地横档在面前。天都马飞越上山道,来到山巅。在那条伸向湖中的石梁上,平宗看见了叶初雪。

她站在石梁的尽头,一任夜风吹拂着披散在肩后的长发和裙角衣袖。她背对着他,望着水面长久地站立。月光拉出的影子让她与石梁合为一体。

平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怕惊吓到她,小心翼翼地下马,蹑手蹑脚地走到石梁边上,刚想要开口呼唤,风突然一下子大起来,呼得一声卷过石梁。

然后他看见她随着风从石梁上飘落。

平宗吓得肝胆俱裂,嘶吼一声,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叶初雪!”

她身体尚在半空,在灌入狂风的耳中听见呼唤,惊讶地回头,突然抬起手面露恐惧之色:“别……”

平宗没有听见她后面说了什么,只觉脚下突然一空,也随之从石梁上摔了下去。

叶初雪突觉手腕一紧,震惊地抬头,发现他正拽住她的胳膊往自己的身边使力,飞快地搂住她的腰。坠落的速度带来极速的风,他们谁都开不了口,但他却恶狠狠地瞪着她,几乎要将她一口吞下去一样。

只是一转瞬的过程,却在他们心头无限地扩展,叶初雪突然想要摸摸他的脸,想要这一刻永远地凝结住,就让他们如此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至黄泉尽头,直至天荒地老。

就在她几乎要碰触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这一程同生共死却到了尽头。

倒像是湖水扑上来将他们拽了下去,突然之间他们就被冰冷的湖水包围,巨大的水浪发出轰响,而他们却向着漆黑幽暗的湖底沉了下去。

月光在水面上泛着幽蓝的光。人界仿佛抽身离他们而去,湖底的水草摇曳身姿,妖娆地召唤着他们。

叶初雪反握住平宗的手腕突然动起来,双腿一蹬,向水面上游去。平宗勉强在水里睁开眼,还没看清周围情况,只觉手腕一紧,身体便被向上拽去。

叶初雪水性堪称娴熟,一冒出水面,立即从身后勒住平宗的下巴,迫他仰浮在水上,奋力朝岸边划去。

所幸草原上的雨季还未到来,水位并不很高,而平宗搞清楚状况后立即明智地将身体放松,任她带着自己到了岸边。

饶是如此好容易脚触到了地,叶初雪还是累得一下子倒在齐脚踝的水里,大口地喘息。平宗倒是攒足了力气,略缓了缓,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双手托住叶初雪的手臂将她往岸上拉:“别躺在水里,太冷。”

两人一身泥一身水地挣扎上岸,终于到了干燥的草地上,并肩躺下。

平宗的心跳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渐渐平复。刚才从高处摔下来,在水里手脚完全不听使唤的惊骇刚一有所消退,便坐起来拉着叶初雪的胳膊问:“你伤到没有?”

叶初雪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地问:“你做什么?发疯了吗?为什么跳下来?”

平宗也恼怒起来,刚刚的惊心动魄让他的情绪处于亢奋的状态,一下子跳起来,拎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你才发疯了?大半夜不睡觉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要敢说你不想活了,我就掐死你!”

他怒瞪着眼,气势汹汹,像是真要将她弄死一样。

叶初雪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惊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被强压了下去。“我只是……只是……”她有些困难地说不下去。

平宗并没有漏过她方寸间的躲闪,猛然警醒,连忙松手向后退了两步:“你别怕,我吓唬你的。”他说完仍觉懊恼,不由自主又向后退。

叶初雪怔住,他神情中的诚惶诚恐令她的心荡悠悠地晃了晃,“别……”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我没事。”她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冷。”

他们两人全身都湿透,夜风仍旧带着寒意,被她这么一说,平宗才觉得自己身上也一层寒凉。但此时即使立即回去,他也怕她受不住风寒。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的衣服全脱了,生起一堆火来烤。可是如今,在她刚刚经受过一切之后,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思前想后,怕令她再受到伤害。

叶初雪却对他的迟疑不满起来,主动偎进他的怀里:“让我暖和起来。”

她的手探进他的衣下,冰凉的指尖在同样冰凉的腹部划过,激起一片栗皮。平宗自然知道那最容易让两个人都暖和起来的办法,但是他不敢。“叶初雪,我带你回去好不好?”犹豫再三,他选择了没有办法的办法。

然而她却不满意,含怨地抬起眼看着他:“你怕了?”

让他这样的男人承认这个怕字并不容易,但平宗却并不想隐瞒,老实地点了点头:“嗯。”他低头,抚上她的脸,眼中全是怜惜:“我不想你受伤。”

她却变本加厉地拨开他的衣襟,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你会伤了我吗?”

“当然不会!”他脱口否认,随即醒觉,叹了口气:“可你连在梦里都怕我。”

“噩梦就像是一道索,缠在我的心口,让我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呼吸。”她的唇贴在他的皮肤上,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渐渐暖热了他心口那一小块地方,“你问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是想试试,如果再死一次,是不是能摆脱那样的噩梦。你这个傻瓜!笨蛋!你不会游泳跟着跳下来做什么?”

他突然又恼怒起来,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叶初雪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身处险境而不去相救。”

她双眸明亮,盯着他半晌,忽而掩饰地笑了笑,像是要将自己的心情强压下去:“明明是我救你好不好?”

“如果你死了,我会跟你一起死。”他不为她的遮掩所动,在自己意识到之前,脱口说出了从刚才跃下石梁时起就一直塞在胸口的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但直抒胸臆的畅快让他毫不后悔,自己低头沉吟了片刻,笑了笑:“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叶初雪一愣,像是被他的话吓住,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是要看进他的魂魄深处去。她从不怀疑他会不顾一切地救自己,但却不敢相信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跟她一起死!对于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叶初雪比任何人都更能清楚。

他的衣襟散开,露出精壮宽阔的胸膛,水迹未干,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立在那里,全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他用笃定的目光加深着自己言语的力量。不容她逃避,也不容她质疑。

“为什么?”她低声地问,像是仍然不能相信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晋王,你是要主宰天下的人,你是支撑着整个北朝的栋梁支柱,你为什么要说出陪着一个女人去死的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将你的天下、你的社稷、你的百姓置于何地?”

“你说我是栋梁支柱,可是难道你不知道这根支柱生了虫子,早已将里面的心掏空了吗?”他双眉紧蹙,知道她的质问占了全部的道理,也没有料到说出这话会带来这样粗粝的疼痛,但他并不想反悔,他觉得若再不把话说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真的离他而去。他甚至不能想象那样的情形:“那虫子就是你,叶初雪。”他抚着她的脸颊,口中说着他一辈子都没有说出口过的情话,那种酸楚酥麻的感觉透过掌心,一点点沾染在她的脸颊上:“若是没有了你,我也只是一堆朽木。我要你在我身边,不管是做敌人还是做情人,有你我才能去想别的事情。”他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仰面向天,深深吸了口气,“叶初雪,我被你消磨成了这个样子,流连情爱无法脱身。我不用你做我的温柔乡,我要你做我的磨刀石,叶初雪,只有你能成就我,也只有我能成就你,你真以为咱们两人还能分开吗?”

她心头绷着无数根弦,有家国,有恩仇,也有纠缠不清的情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线一根根都开始紧紧地绷着,每天蚕食着她的意志,在她的心头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深深嵌入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备受煎熬。她始终不肯去相信,这一切煎熬是因为她身体里柔软的地方在扩大,越是柔软就越是疼痛。

然而在这个被夜风湖水冻得瑟瑟发抖的夜里,在他们莫名其妙地携手飞跃之后,在他这一番表白中,那些弦终于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的磋磨,一根一根地崩断。

在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她眼睛盯着他的嘴,耳边却是连续不停的弦断之音。每断掉一根,她心头就会松一点,到最后,她忍无可忍地开始大口吸气,为这意外的解脱,也为因他的话语而在胸口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吻上去。堵住他要说话的唇,用牙齿轻轻磨吮他,手下急切地将自己的衣衫褪下,近乎渴切地要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他。

平宗被她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还是向后退,却被她一把拽住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后腰。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警告:“你敢跑?!”

“你!”她蛮横的态度激发了他的血性,平宗再也不将唇舌浪费在说话上,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一片干爽的草地上。

青草微微刺痛着她的皮肤,更激发了她的情欲。她近乎急切地向他索取温暖,当他覆盖在她身上时,由他身体重量带来的充实感令她感动得落泪。他的手抚过她的全身,唇舌品尝着她皮肤上的薄汗,他顺理成章地去曲折她的腿,却在那一瞬间察觉到她的僵硬和退缩。

平宗愣了一下,急忙想要退开,却被她阻住。“别走,”她低声哀求,“我没事。真的。”

她这样说着,身体却还是紧张地微微颤抖。平宗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开她向后撤。他跪坐在她的身前,低头凝视着她,终于有了办法。“叶初雪,把你交给我好不好?我要完全的你。不要有保留。”

她躺在那里,看着眼前披着月光的他,仿佛他是从天而降的神祗,健美雄壮,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想说什么,喉间却因为渴望而变得干涩,只能发出难以分辨的吟哦,于是只能点了点头,伸手急切地去触碰他。

平宗向她俯下身,用手遮住她的眼睛:“你要相信我,跟从我,降服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