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勒带着大队人马进入昭明城找到尧允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
他坐在自己官邸那个房间中,瞪着之前贺有光所坐的位置发呆。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案卷没有人动过,还是原先的模样,座位左手边贺有光的茶杯里还留着一点点茶水,淡黄色的茶渍在白瓷杯底上留下一圈痕迹。
楚勒风风火火地进来,看见尧允松了口气:“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待着。快来吧,两万步兵已经进城了,咱们商量一下后面该怎么办。”他说了半天,发现尧允仿佛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眼睛盯着桌案发呆,便不由自主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见桌上油灯还燃着,火光摇曳,在大亮的天光中显得苍白无力。
“唉,怎么还点着呢。”楚勒过去,噗地一下将油灯吹灭,转过头冲尧允说:“走吧!”
尧允眼中的光芒似乎随着油灯的熄灭而消失,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楚勒,语气中全是沉痛抑郁,“他浏览案卷直到深夜,手边没有水了,出门去找人,听见外面喧闹便出去察看,然后被我带人射杀了。”
楚勒眉头拧起,脸上的兴奋之色消失了,“已然这个样子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尧允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说下去:“我将昨夜的事情反复想了好几遍,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楚勒眼中渐渐凝聚起锐利光芒,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好,你问吧。”
“你是什么时候到昭明的?”
“今天是第八天。”
饶是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听见这个答案,尧允还是吃了一惊,他怔了怔,惨笑了一下:“你到昭明这么久都没有联系我,却在昨夜出现在安槐子那里……楚勒将军,我以为你是晋王最信任的下属,才全心信任你,甚至将带领大队人马进城的重任都交给你了。你说说,我这双眼睛留着还有什么用。”他一边说着,突然抽出匕首向自己的眼睛扎去。
楚勒大吃一惊,喊道:“不可!”扑过去擒住他的手腕,要从他手上将匕首夺下来。
不料尧允的匕首突然转向,趁着楚勒扑上来,直接顶上他的咽喉,将楚勒制住。“楚勒将军,”尧允语气冰冷:“你究竟为什么要将我置于这样的处境?你为谁做事?”
冰凉的刀刃贴在自己的颈侧,楚勒立即明白尧允全都知道了。他倒并不吃惊,被拆穿是迟早的事,只要目的达到,一切就都无妨。心里微微定了定,楚勒居然还能笑出来:“我自然是替晋王做事,尧允将军,这点你可一定要记住。”
尧允揪着楚勒的衣襟,将他摔倒在地上拿一只脚踩住他的胸口,匕首始终悬在他的眼前,喝道:“你老实说话,到这个地步了还想隐瞒不成?”
楚勒淡淡一笑:“我若是对你有恶意,只怕此刻你已经尸首无存,还能在这里拿着匕首对我吆三喝四么?”
尧允脚下用力,踩着他的胸口重重往下压。楚勒登时就上不来气,脸色憋得通红,难受得额头上青筋爆出。尧允喝问:“那两个来追杀我的人其实是你的人?”
楚勒已经无可隐瞒,点了点头。
尧允更怒,又问:“你早就将各处地形查看好了,才能将我引上城墙,你故意引走城上守军,最后撞见那个是你安排的?其实根本没有我被杀的谣言,只是他一个人说的?”
楚勒点头:“你全都猜对了。”
尧允睚呲欲裂,匕首又向下压了些,问道:“安槐子也是你的人杀的?”
楚勒却摇头,他要害受制,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要说出句话来十分不容易:“她没有死,我嘱咐过他们不可伤她性命。”
尧允呆了呆,却问:“为什么?”
楚勒艰难地笑了起来:“你是真不明白吗?”
尧允瞪着他,脑中千万个念头转过,前因后果早就想得通透了,只是因为安槐子这件事情才笃定了。他颓然放开脚让楚勒坐了起来,问道:“一直暗中跟踪我的是你的人?”
楚勒抚着胸大口喘气,一边吃力地找到说话的声音:“你一直以为是贺有光?”
“他到底是不是严望的人?”
“你觉得呢?”楚勒喘息略定,仍觉胸闷,解开衣襟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胸口印着一个拳头大的青印子。他苦笑着摇头:“人说尧允将军英武果敢,勇猛无敌,果然名不虚传。”
尧允冷冷看着他,几乎要把牙咬碎:“我一世的英明就毁在了你的手里。”
楚勒抬头看他一眼,神色中满是讥讽:“你以为你能扛得过贺有光的捕风捉影,他是受了严望的私命,要来收你的兵权和你的人头,以此警告诸镇不得作乱,要归顺皇统。我只不过是让你提前走到这一步而已。”
“你让我做了剿杀太宰府督军的叛臣!你这是让我犯了谋反的大罪!”尧允失控地吼了起来。一宿以来的惊怒、震撼懊恼到了这个时候终于爆发了出来:“我家人妻子都还在龙城,却在这里拥兵自立,你将我置于万世唾骂的漩涡中。龙城正磨刀霍霍要除掉边镇,你就让我站起来当这个靶子,不出半月,龙城就会调集周围的驻军到昭明,你是让我自戕以谢君上,还是让我与朝廷的大军同室操戈?这里可是昭明,往前十里就是落霞关,你真的不明白到时会有什么后果吗?”
楚勒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三个月前,楚勒曾经暗地里潜回龙城,买通了禁军的看守在地牢里见到了秦王平衍。两人在牢中对今后天下局势做了推测,一致认为晋王若要夺回龙城,突破口实际上是在昭明。此处与落霞关接壤,是南部诸镇中兵力最强大的一个,而且尧允与平宗私交密切,是可以拉拢利用的。
楚勒等尧允平静下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没错,这里是昭明,只要你坚守住这个门户,龙城即便派大军来围剿,也不敢动手。你怕落霞关有变,他们比你更怕。 尧允仰天长叹:“我尧允一生忠勇,奋勇杀敌,立下赫赫战功,又为国家戍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着昭明这个要冲,难道这一切从此全都付诸东流!尧允这个名字只怕以后会被写进史书之中,与李陵、董卓这些人相提并论了。”
“你怎么还是如此糊涂?”楚勒皱着眉颇有些不耐烦,“秦王定这个计策时我尚觉得有些莽撞,担心令你受到委屈,如今看来,这计策竟然无比正确。”他不理睬尧允的怒目瞪视,问道:“难道你还指望平宸小儿能够长久坐稳帝位?你真以为晋王从此一蹶不振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
“当然不是!”尧允脱口反驳:“晋王深孚民望,根基深厚,自然能够重回龙城。”
“那么晋王回归之日,你希望以什么面目见他?首倡义旗的功臣,还是同流合污的羽翼?”楚勒的话中带着刺,“人人都说尧允将军忠勇无敌,只是这个“忠”字若落到了错误的人身上,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最后只能是一场空。你现在怨我,只怕届时就该谢我了。”
“可这并不是晋王的意思,而是你们……”
楚勒耐心几乎用磬:“秦王和晋王的关系你还不知道吗?晋王远遁漠北,能在中原主持大局的,就只有秦王而已。”
尧允再也找不到理由和质疑,愣了半晌,问道:“现在我该怎么办?”楚勒的回答简单而坚决:“既然不能两面受敌,至少将其中一面化敌为友。”
尧允一怔:“什么意思?”
楚勒笑了笑:“你的好朋友龙霄现在就在落霞关,难道你不知道吗?”
其实龙霄早在两个时辰前就已经接到了昭明剧变的消息。
毕竟只是一山之隔。就在贺有光人头落地的同时,已经有人飞奔离去,趁着全城戒严的命令还没有传下来,紧着出了城门,隐入昭明山中。
彼时龙霄尚在睡梦中,被青奴不管不顾地唤醒,正要发怒,青奴迎面一句:“昭明城反了……”就将他所有的睡意驱散。龙霄万想不到一贯沉稳老实的尧允居然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坐在榻边发了一会儿怔。突然跳起来吩咐青奴:“更衣,我要去见余帅!”
天气炎热,余鹤年穿着纱质的中单,下身白绸袴褶,手里拿着一把团山正呼呼地扇着风,见龙霄进来,连忙口称贤侄将他招呼到自己身边坐下,关切地问:“落霞关比你们太仓还要闷热,你住得可还习惯?我这里有杨梅酥山,你吃一点儿吗?”
殷殷切切的语气更像是在关爱地询问一个顽童。龙霄苦笑不得,只能继续扮演他“贤侄”的身份,连忙直起身行礼:“酥山最好,多谢老伯。”
余鹤年见龙霄完全能够领回自己的用心,也十分欣慰:“你听说了武都侯龙霄被罗邂逼迫逃离凤都的事情了吧?”
龙霄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些不习惯,愣了愣才点头:“听说了。”
“你觉得龙霄会去哪里呢?”
龙霄心中暗笑,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事情他最擅长,只是不知道余鹤年的用意是什么,于是谨慎地揣度着说:“总不会去罗邂找得到的地方。”
“聪明!”余鹤年一拍大腿,“我也这么觉得。”
龙霄心中腹诽余鹤年狡猾,一边跟他说得如此热络,一边却又滴水不漏,见对方目光明亮地瞧着自己,一副渴切想要听到更多分析的样子,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胡编下去:“现在整个朝堂都在罗邂的控制中,他找不到的地方就只能是……”
他正想说是沿江一带,余鹤年却用团扇的柄“当当当”地敲着桌案说:“对对对,只能是昭明!”
龙霄眉毛一挑,知道他终于说到了要害的地方,便佯装不解地皱起眉头,捏着下巴说:“可是龙霄好不容易才从昭明跑出来,他回去做什么呢?”
“那谁知道!”余鹤年打了个哈哈,用力扇了几下扇子,将自己的胡须扇得在胸前飞舞,这才又压低声音说道:“可是你看,龙霄刚死里逃生,昭明的尧允就杀督军自立,你不觉得这里面有蹊跷吗?”
龙霄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你是说龙霄确实跟北朝勾结密谋反叛?”
“那倒不尽然。”余鹤年大摇其头:“跟尧允勾结有可能,跟北朝勾结就肯定不是。你看尧允不是也叛了吗。”他说到这里,连连赞叹:“这是一步妙棋啊。龙霄叛了南朝,尧允叛了北朝,他们两个人如果联合起来,占据落霞关和昭明,只怕南北两边都会头疼呢。”
龙霄的心狂跳了一下。他听得明白余鹤年的暗示,但是这样的想法太过离经叛道,是他以往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向。“叛国自立”这四个字离他太远太不可及,更何况是与北方的尧允联手,这样他们定然会招致南北双方的联手讨伐,如此一来,只怕等待他们的就只有灭顶之灾。
余鹤年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突然摇头说道:“未必,未必。”
龙霄皱眉看着他:“什么未必?”
他眯着眼微笑,在龙霄看来,越发像一只心怀不轨的狐狸。余鹤年微笑:“你想什么,我就说什么未必。”
龙霄再也没有耐性跟他打这样的哑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龙家受国朝大恩,几代忠良,怎么可能背叛朝廷,做出对不起先祖的事情?”
“现在的朝廷还是老武都侯时的朝廷吗?你说龙家是该忠于帝室呢,还是该忠于罗邂呢?”
“你说什么笑话,罗邂也配么?”
“现在令龙霄有家不能回的是谁呢?帝室还是罗邂?”余鹤年一针见血地补了一句:“更何况,先帝所剩骨血,只怕就只有永嘉公主了吧?全天底下,只有龙霄有责任和理由替帝室出面讨伐奸逆了吧?我倒是觉得,龙霄如果真的把握住机会对抗凤都,不但不是叛国,倒是尽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