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雪恋恋不舍地将石屋的门关好,四下又环顾了一圈。
众山默然,天蓝耀眼,白雪皑皑,冰湖微漾。阳光似乎有了热度,令裹着虎皮氅的她身上密密麻麻地沁出了一层细汗。
一切像来时一样,除了雪地上被他们踩过的脚印、湖上开裂又重新冻结的冰面、屋前篝火堆已经冰冷的余烬之外,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然而叶初雪却知道,这处深山之中与世隔绝的谷地,这里的温泉湖水,这里的日月星辰都将永远镌刻在她的记忆当中。这里有她一辈子最美好的记忆,即使不用去考虑未来所要面对的种种问题,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平宗在她身后静静地等待,并不催促。
叶初雪解开头发,拿出匕首来割下一绺,在雪地上挖了个小洞放进去,又用匕首割破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一回头见平宗在一旁皱眉瞧着她。“怎么了?”她问。
他走过来,从她手中接过匕首,也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叶初雪忙阻止他:“哎,你说什么?”
平宗将血滴进去,这才将那雪洞封好,问道:“你又是在做什么?”不等她回答,醋意十足地说:“我到如今都没得到你什么东西做定情信物,倒是让你留在这地方了。”
“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吧。”她十分惆怅,“我想留一部分自己在这里,与这山川同眠。最好的我,和最好的日子。”
平宗明白他的恋恋不舍源于何处,从身后环抱住她:“我以后还带你回来。”
“不用了。”她叹了口气,“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情形,说不定真要来了,倒觉得相见真如不见了。”
他笑了笑:“也好,我的血陪着你。”
她倒嗔怪起来:“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往里面滴血,万一我是要下蛊行厌胜邪术呢?”
他淡淡地说:“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就是了。”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走吧,这回咱们是要赶路,再不能如以前那样随心所欲的走了。”
这一次离开,叶初雪坚持要独乘一匹马,平宗也知道总得让她学会自己骑马,便在斯陂陀所赠的马中,挑选了一匹性格温驯的牝马,为她装好鞍鞯,又教习了好几日,总算放心让她独乘。
叶初雪却是满心兴奋,上了马不能平宗发号令,双腿一夹马腹,喝道:“驾!”
那匹黑色的牝马居然真的一路当先,小跑了起来。小白狼追在马后,撒了欢地跑。
暖意到底还是在山中露出了峥嵘。他们一路沿来时的峡谷向外走,两边被冰封冻住的山崖上,滴滴答答地开始淌水,一两处尚不明显,然而越往峡谷深处走,滴水之声就越响。前后二三十里长的峡谷中,成千上万处的水滴声汇集鼓荡,居然也隐隐有浩瀚之声。
叶初雪从未见过、听过这样的奇景,左顾右盼,目不暇接。
融化的冰水沿着尚未解冻的河床流淌,一路蜿蜒,惹得小白狼欢快地践踏起水花来。有时一不小心已经不堪一击的冰面会被它踩破,好在溪水虽然冰冷却很浅,它也只是略微沾湿了皮毛,跑过一会儿自然也就干了。
他们中午在谷中地势开阔阳光好的地方停下来略休息了一会儿,平宗将面饼肉脯分给叶初雪吃,小白狼一时不知跑去哪里。叶初雪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不停地用拳头捶打腰腿。
平宗笑得幸灾乐祸:“怎么?腿疼了?”
她也奇怪:“以前骑马从来没有这样过。之前焉赉也牵着马让我骑过,也不过腿侧略酸,却不像今日这样全身酸痛。”
“因为全靠你自己控制马呀,自然和有旁人帮忙不一样。你别较劲,放松一点儿,想着跟马融为一体,慢慢来,熟练就好。”他见叶初雪大口地喝酪浆吃肉脯,满腔得意,“你如今越发像我们丁零人了。还记不记得刚到龙城的时候,你还嫌这个腥膻呢?”
“我现在也嫌啊。” 她叹了口气,“可是不吃这个就会饿死,那就只好吃了。”说着像是报复似的,又撕下一块肉脯放在口中大嚼起来。
平宗笑道:“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干政的女人惨败战场,独有你变成了叶初雪,我看过得不比永德差嘛。你这人没别的好,就是不容易死。”
叶初雪琢磨了一会儿,问:“你这是在夸我吗?”
他大笑起来,拉住她在她额头响亮地亲了一下:“当然是。”
叶初雪回头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神思飘飞到了什么地方,自己却牵扯嘴角微笑了起来。
“喂,你笑什么?”他极少见到她露出如此宁静的微笑,就像是雪山的融雪,点点滴滴,沁人心脾。
“我是在想,”她还没有说出来,自己又笑了起来,“你大概更喜欢女儿。”
平宗一怔:“为什么?”
“你嘱咐我的时候那唠唠叨叨的样子,像极了我阿爹还在世的时候。”
平宗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好啊,你说我老!”
叶初雪早有准备,跳起来就跑。平宗哪里会让她跑脱,几步追赶上去,一把将她抱起来扛在肩头,飞快地转圈。叶初雪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捶打:“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
小白狼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冲到平宗脚下,冲着他龇牙咧嘴地嗷嗷叫了起来。平宗一愣,笑道:“你看,这小东西懂得护主了。”
叶初雪从他身上挣下来,抬脚踢他:“你再欺负我,就叫小白咬你!”
平宗掰下一小块肉脯扔给小白:“不错,以后你就好好守着她吧。”
休息好了再次上路,这回却不敢耽搁了。他们要赶在天黑前走出峡谷。
来时叶初雪与平宗共乘一骑,一句卿卿我我,根本没有闲暇欣赏美景,远没有如今自己单人匹马来得神清气爽。这一回便不理睬平宗,自己一路小跑,玩得十分尽兴。
到夕阳西下的时候终于走出了峡谷口,眼前豁然开朗,仍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夕阳从他们的侧面射过来,嫣红的霞光落在半边脸上,多日未有的暖意将全身都照得暖洋洋的。
平宗四处辨别了一下,指着落日的方向说:“咱们沿着山脚下向西一直走,三五天就要到了。”
叶初雪却十分失望:“怎么这里跟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样子?”
“不一样了。”他笑了笑,“你看见雪地上一个个指头大的小洞了吗?”
叶初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点头问:“那是什么?”
“那是种子发芽的地方。等到天气再暖和一点儿,都不用等雪化掉,青草就会从这里面冒出来。冰雪给了大地足够的水分,来年是个好年景。水草丰沛,牛羊就会肥美。叶初雪,你的口福不错。”
叶初雪却仍然郁郁:“既然雪还没化为什么要急着出来呢?”
他笑起来,伸手抚摸她被风吹得冰凉的脸蛋:“因为冰雪融化才是最震撼心魄的美,我不想让你错过。”
她有些意外:“我记得在家时,每年雪化之时,遍地泥水,天气比下雪的时候还冷,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起来:“你只看见了泥水,我看见的可是雪后的繁花。” 他转头朝着南边眺望:“叶初雪,龙城的冬天也要结束了。你就看着我去把龙城抢回来吧。”
夕阳的光芒落在他的眼眸中,晚霞给他的脸庞镶上了一圈金边,将他硬朗英俊的轮廓勾勒得宛如天神下凡一样。叶初雪望着他,心头微微漾动,突然有了一种山歌里 少女思春赞美情郎勇敢英雄的情怀。
小白狼围着叶初雪的马绕圈跑。积雪深厚,稍微松软点儿的地方就会将它整个身体陷进去。平宗瞧见它这模样,笑了起来,伸手嘬唇吹了声口哨:“小白,到我的马上来。”
小白狼居然真的跑过去,先跳到他的手臂上,再一用力落在了他的鞍后。
平宗道:“快走吧,咱们还得赶在天黑前安顿下来呢。”
叶初雪点了点头,抖缰催马想跟上去。不料胯下牝马却四蹄定在原地不肯动弹,不管叶初雪怎么夹马腹、抖缰绳、口中好话歹话说尽,威胁、利诱、安抚全都来了一轮,它就是纹丝不动。
平宗走开几步听见异样,回过头看他跟那牝马较劲,乐得笑了起来,问:“要我帮忙吗?”
叶初雪白了他一眼,倔劲儿上来:“不用,我自己能行。”
平宗还是忍不住教导:“你得让它知道谁是主人。你骑着马,可别让马反倒把你骑了。”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意味太过挑逗,嘿嘿地暗乐了起来。
也出现恼羞成怒,抬头就要斥骂,突然一道光芒从眼角闪过。夕阳太过耀眼,令她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太多次的死里逃生,身体自然生出反映,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已经侧身从马背上滚落,大声喊:“小心!”
小白狼凶狠地尖啸着扑了出去,一支弩箭擦着它的后背飞了过去。
叶初雪喊:“小白,快回来!”
小白狼却不听号令,向前扑过去。
接连又是几支箭向她飞了过来,平宗已经奔过来将她护在身下,只听得破空呼啸之声四面八方响了好一会儿。
叶初雪伏在地上,穿过马腿发现七八个身披白色斗篷的人向这边飞快地冲了过来。
平宗抽出弯刀与小白狼一起迎向来人,嘱咐道:“叶初雪,你趴好别乱动。” 弩箭破空之声从平宗身侧发出,叶初雪眼睁睁看见一支箭朝他飞了过去,吓得大喊:“小心左边!”
平宗挥刀挡开左边飞来的弩箭,回头皱眉对她喝道:“你上马先走!”
叶初雪眼见平宗举刀拦在那些白衣人的面前,知道他这是要拖延敌人为自己赢得脱身的时间,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对方很容易分出手来对付自己,自己在这里反倒是负累。当下也不多说爬上马背,抽出匕首举起来对黑马道:“你快跑,不然就要对不起你了!”
黑马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仰头嘶鸣,奋蹄飞奔起来。
叶初雪伏在马背上,牢记着平宗教过的窍门,紧紧夹住马腹,抱住马颈,一路狂奔。那黑马跑起来竟然也如腾云驾雾一般,身后厮杀之声渐渐远去,偶有弓弩破空的响声,不到近前就已经势竭。
她记得平宗说过的要向着西边走,一路飞奔,跑了也不知多久。太阳到山的后面,天热渐渐暗了下来。叶初勒住马回头望去,雪原苍茫,风声呼啸,她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边无际的寒意拢了上来,叶初雪平白打了个寒战。
趁着夜色袭来的寒风像是要可以恫吓她,凶猛残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发巾。黑马开始不安地跺脚,不停地喷出打团的白气。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令它十分不安的东西,时不时地甩着脑袋催促叶初雪快走。
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濡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之畔,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叶初雪却反倒镇静了下来,她索性从马背上下来。再向前走只怕两人失散的可能性会更大,而回头是否安全也不能确定,她决定就地等待。至少来时方向没有偏,他若是赶来始终能找到她。
叶初雪打定主意,如果到天亮还不见他,就回头去找。
一旦停了下来,寒意就阻挡不住了。他强迫自己忍受马身上发出的味道,拉着马为自己遮风挡雪。
也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月亮移至头顶,终于等来了小白。
叶初雪一下子抱紧小狼,发现它的身上溅上了点点血迹,不禁心往下沉,抓着它问:“他在哪里?小白,你带我去。”
小白掉头就往回跑。
叶初雪跃上马追着它一路飞奔,却发现它带的路远远偏离了之前遭到袭击的方向。
“小白,为什么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她追问着,“是不是他把那群人引到这里的?”突然听见平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猜对了,叶初雪,这边!”
平宗躺在雪地上,大腿上扎着一支箭,见她狂奔过来,冲她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在月光下泛着光芒:“你看,我又受伤了。”
她一下子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激烈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你没死!”
“暂时还没有!”他搂住她,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却终究不敢再拖延,“叶初雪,这里太危险,我们得赶紧离开。”
她这才放开他,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箭,皱眉问:“怎么不把箭杆折断?”
“留着让你看见了心疼呀。”他笑嘻嘻地回答,却终究忍不住皱眉微微喘息了一下。
叶初雪白他一眼,低头去观察,才发现那箭竟全身都是青铜所铸,除非整根起出来,根本不可能折断。
叶初雪抽出匕首:“我先帮你治伤。”她曾经给几百名士兵治伤,说起这句话来底气十足。
平宗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这里不行。” 他摇了摇头,“先离开。”
叶初雪诧异起来,发现他的神色中有一种恐惧,虽然藏得很深,却牵动着他皮肤下每一块肌肉。
叶初雪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难道他们还有援军?”
他摇了摇头,扶着她的肩膀站了起来,单腿跳着来到天都马的身边。天都马神骏无比,自己跪下来让平宗骑上马背。他的腿踩在马鞍山,肌肉一绷紧,伤口就淅淅沥沥地滴出血来。平宗皱眉看了一眼,对叶初雪说:“你帮我包扎一下。”
叶初雪心中隐隐想到了他在害怕什么,想了想,还是将他的腰带解下来,紧紧扎在伤口的上方:“只能先这样了。”
“这样就可以了。”他吹了声口哨,天都马站起来。
平宗对小白狼说:“小白,你在前面带路,快跑。”
小白也似乎焦躁不安,一直围着他们两人打转,用鼻子去拱叶初雪的手。叶初雪拍了拍它的脑袋,翻身上马。小白立即跑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狼跑了大约半个时辰,小白将他们带到了山崖下一处高坡上。平宗找到山壁上一个不大的山洞,小白进去转了一圈,叼出一只冻死的鹰隼来。平宗这才让叶初雪扶自己下马:“就是这里。你先在洞口生火,旁边有红柳枯树,可以做柴。你千万别走太远。让小白到里面吃去。两匹马也栓到火堆旁边。”
叶初雪被他凝重的面色吓得不敢多说多问。还在这几个月跟着平宗,她也学会了不少本事,生火就是其中一个。
不一时篝火燃起来,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热气从洞口往里钻。
叶初雪顾不上自己一脸烟炭之色,连忙又进洞里去找平宗。
一进去就被洞里一股腐臭的味道熏得几乎吐出来,她屏着呼吸找到平宗。
他正靠在山洞的石壁上,用手一点点摩挲着青铜箭杆,像是想从上面摸出个所以然来。
叶初雪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我帮你把箭起出来。”
“先别急。”他看上去面色苍白,浑身发烫。几次三番受伤,叶初雪也已经摸透了他的身体。通常受伤了总要发烧,但一般熬过第一夜他总是能很快复原。
平宗拉住她的手捏了捏,他的掌心烘烫。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让叶初雪吓了一大跳。“天都马身上有一张弩,还有几只箭,你都拿来。”
叶初雪点点头:“好。”
她转身出了山洞。洞前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四下里飞溅。小白蹲在篝火旁,目光炯炯瞪着前方,龇牙发出呜呜的声音来。叶初雪心中奇怪,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见。她不敢耽误,找到弩箭抱回去放在平宗手边。
他摸摸她的头顶:“辛苦你了。”
叶初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开始专心给他治伤。
打开包扎的布,借着火光看清楚了,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深。”
青铜箭深深没入肉中,竟然看不见箭镞在什么地方。
平宗苦笑了一下:“这就是弩的威力,力道沉稳,只怕是嵌在骨头里啦。”
叶初雪有些发慌,抬头望着他:“那怎么办?”
平宗摇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命拔出来。”
叶初雪只觉一阵寒意掠过后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我……我不……”
平宗却不让她退缩,沉声道:“叶初雪,你要不把这箭拔出来,我就只有死了。”
她一惊,只觉满腔肺腑都被人攥起来狠狠揉捏了一下,痛得几乎抬不起头。但她知道平宗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等到一轮战栗过去后,点了点头:“好,我来!”
平宗终于松了口气,指点她:“先把匕首在火上烤好,然后在箭杆四周划十字,一定要深,你别不忍心下手,如果这开口不深,一会儿箭镞会把血肉带出来,我会更痛苦。”
这已经不是叶初雪第一次面对如此血腥的伤口,但她只是听着他的话,都忍不住颤抖。平宗握住她的手,低声吩咐:“你记住,我还要跟你生个孩子呢,千万别把我弄死了。”
饶是心头灌了铅一样沉重,叶初雪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被他如此调侃了一下,叶初雪心头略微轻松了一些,照着他的吩咐准备好之后,双手握着匕首又看了他一眼。平宗知道她在想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来吧。”
叶初雪于是将捡起来的一截树棍送到他嘴边。
平宗咬上去之前说:“你跟我说说话,这样我不会太疼。”
叶初雪点点头:“好”一边说着,一边将树棍塞进他的口中。
她咬紧了牙关将匕首深深切入平宗的大腿,感觉到他浑身猛地紧绷了起来,沉闷地发出一声闷哼。
她硬着头皮划出一道口子,随口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他当然不可能回答,只是胸腹剧烈地起伏,汗水一点点透过衣服渗了出来。
叶初雪说:“其实我知道是谁,你一定也知道了。”
十字口终于划完,她用手微微摇动了一下箭杆,平宗痛得脸都扭曲了,两条腿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叶初雪努力让自己的手平稳,双手握住箭杆,又朝他望去:“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他眼中露出了恐惧之色,微微地摇头。
她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用自己无与伦比的意志力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再用全身力量奋力将箭杆拔出来的同时口中问道:“是平若,对不对?”
一飙血随着他无可忍耐的嘶吼声飞了出来,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叶初雪惊喘了一下,只觉脸上温热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为他疗伤这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痛苦。刚才拔箭的瞬间,她可以清晰感受到铜箭头刮过骨头的声音。那种刮骨的痛大概远比当初用火在他腹中止血要更厉害。
叶初雪顾不得多想,照着他之前教的方法为他止血包扎伤口,一通忙乱下来,自己也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仍然剧烈地喘息着,攥住身下毡毯的手抖得如秋风枯叶,因为太过用力,骨节泛着青白。
叶初雪心疼地去掰他的手指:“好了,已经都包好了,你放松些。”
他这才猛然出了口气,一颗颗黄豆大的汗水滚了下来,额头滚烫。叶初雪用酒为他擦拭脖颈胸腹,一点点为他按揉手臂和另一条腿,良久方才令他慢慢松懈了下来。
“不是他。”他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这么没头没尾一句话。
叶初雪愕然抬头:“什么?”
他困难地吞咽了一下,闭着眼疲惫地摇头:“不是阿若。”
她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跌坐下来,知道他是想趁着说话转移对疼痛的注意力,便认真地回答:“你说过,只有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他,还会是谁?”
“不是他。”他只是如此坚持,“他若是要找咱们,也不用等到现在。”
“就不能是因为天气太冷大雪封路之前根本找不来吗?”她坚持己见,“我们因为雪化才从里面出来,他们赶到那里也是同样的原因。如果我们晚出来两天,只怕那个地方已经被毁了。”
平宗只是摇头:“不会是他,阿若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为什么,就因为你是他爹?”她冷笑起来,眼中全是冷峻。
“没错,就因为我是他爹。”她的语气激怒了他,平宗把她的手挡开,“他是我一手教养大的,不会干这种忤逆的事情。”
这态度也惹恼了叶初雪,她不假思索冷冷道:“当初延庆殿之事,是谁恨得要将他杖毙来的?原来那都不叫忤逆,非得要执刀亲手插入老子的胸口才算吗?”
“叶初雪,我的家事你少管!”他瞪着她喝道,戒备疏离的态度让她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小白跳出来蹿到叶初雪的身前冲着平宗龇牙呜呜警告。
叶初雪盯着他轻轻笑了一声,转身就往外面走。
“叶初雪!”平宗那话出口便后悔,连忙喊她,“别出去,太危险。”
叶初雪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事情你也少管。”
平宗拦不住她,情急之下扶着洞壁站起来,单腿向前跳了两步一把拽住她:“让你别出去,聋了吗?”
他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这样行动倒真是让叶初雪吃了一惊,但随即怒气就被他恶劣的语气激了上来,叶初雪瞪着他讥笑,欺负他正虚弱,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推,果然将他推得向后仰倒下去。
小白狼高兴地在平宗身边欢蹦乱跳,看着他重重摔倒。
叶初雪斜了他一眼,继续向外面走。
洞口的篝火模糊了视线,她要走出火光的范围,才突然发现一个白影正由远及近地向这边飞奔过来。
叶初雪一愣,凝目远眺。
那是个人,正跌跌撞撞地跑,看见火光拼命摆手,大声喊着什么。
叶初雪不由自主又往外走了两步,侧耳仔细听。
那人喊的是:“救命!”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身后跟着个什么吃人狂魔,令他恐惧至极。
她登时警觉起来,这荒芜人烟的雪原上,到底是什么会让他如此害怕?她打算先回山洞里静观情况,一转身却撞上了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
“你!走开!”叶初雪故技重施又想推他。
平宗却一把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扯到身后:“让开!”他抬起手,手中握着那张弩,毫不犹豫扳动弩机。箭离弦飞了出去,呼啸着将那人钉翻在地上。
叶初雪惊呼起来,回头怒斥平宗:“你疯了?!”
平宗瞪她一眼,沉着脸:“那是来围攻我的人之一。”
小白狼突然狂叫了起来。叶初雪顾不得跟平宗生气,向前走了几步,却又被平宗一把拽回来,力气之大令她几乎双脚离地飞了起来,肩膀一下子撞在他怀里,撞得他自己后退了好几步。
叶初雪皱眉看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平宗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你一身是血,别乱跑。”
小白突然不叫了,缩头缩脑地向后退,一直退到两人脚边,呜咽着畏畏缩缩,浑身发抖。
叶初雪察觉到小白的异状大为惊讶,“你怎么了?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风里传来一阵异样的恶臭,夹杂着血腥的味道,叶初雪浑身一震,抬头看去。平宗拽着她:“走,进去,你别在风口站着。”
他却到底力气不济了,被她轻易甩开,向前又走了两步。平宗无奈地喊她:“叶初雪,别赌气了。”
叶初雪看见了。
外面天地一色的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绿光,一闪一闪,如同夏天草丛中飞舞的萤火虫,只是更多,既不飘逸也不轻盈,只是原地不动地闪动。那股恶臭味道越来越浓,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突然明白了。
“狼!好多狼!”
每一点绿光就是一只眼睛。星星点点的后面是成千上万只狼。庞大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接近,虎视眈眈地将这一方被篝火保护的角落包围了起来。
平宗声音凝重:“是血腥味吸引了它们。那个人身上有伤。”
他话音未落,狼群突然骚动了起来,有几只跳了过去,将被平宗射倒的白衣人拖到了狼群中。那人还没有死,惨叫了一声,随即声音被狼嗥声淹没。
狼群中发出了一阵呜噜呜噜的声音,几乎是瞬间那人就被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叶初雪惊呼了一声,手脚酸软地几乎摔倒。
平宗拽住她的胳膊:“快,进去,先进去躲着。”
叶初雪与平宗互相搀扶着进了山洞,小白亦步亦趋跟着。
山洞里的异味此时闻来都已算是香的。两人一进来就瘫坐在地上。叶初雪大口喘着气,仍然不敢置信:“那真是狼?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平宗叹了口气,“还记得咱们曾经在两个狼群中间的地盘上扎营的事儿吗?这里就是其中一群狼的地盘。当时我被那些人围攻,又受了伤,情况危急,我边打边退,将他们引入狼群的活动范围。”
叶初雪明白了:“就是我找到你的地方?难怪你说那里太危险。”
“狼是闻不得血腥的。所以我不敢让你在那里帮我疗伤,只能尽快先离开那里。”
“是那个白衣人把狼引到了这里?”
“是!”平宗恼恨地点了点头,“我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活下来。他们从来没跟狼打过交道,不知道进入狼活动的范围要绕着边走。其中四个都被惊醒的狼咬死。我干掉了两个人,就剩这个,到底让他坏了事。”
叶初雪失神地朝洞外看了一会儿:“即便如此,他已经受伤的人,又落了单,并不一定要赶尽杀绝,你其实是怕他说出背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吧?”
“你!”平宗被她气得发愣,“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别再纠结这个问题?”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能出去杀狼吗?”
他悻悻地哼了一声::“当然不行。”
叶初雪定了定神:“狼之所以不往前走了,是因为有篝火。只要有火,它们就不会有动作。我们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对不对?”
他又哼了一声,倒惹得叶初雪挑起了眉毛。
“既然什么都不能做,只好把能解决的问题先解决了。”
“你所谓解决,就是逼我承认我儿子要杀我?”他恼怒地冷笑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像之前那样暴怒。
“如果你不信他会这么做,至少也要搞明白是谁做的。那个地方只有他知道,从他身上入手总没有错。”
“你是说他会将那个地方告诉平宸?”
“或者别的什么人。想要你脑袋的人多了去了,也未必就是平宸。”
“叶初雪!”他又生气了,“你为什么就一口咬定阿若会害我?”
“因为他之前就这么干过。”
“你不是也害我吗?”
“我……”叶初雪头一次被他问得语塞,恼羞成怒,“你知不知道你的世子其实……”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一阵风挟带着狼群的味道从外面卷了进来,将篝火的火焰按得低下一头去。狼群骚动起来,试探地向着中心走了几步。风一过,火焰呼的一声抬起头来,又唬得狼群向后闪躲。
叶初雪和平宗看见这情形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忧虑之情不言而喻。
“叶初雪,你捡的柴够不够?”
“要烧到什么时候?”
“天亮,天一亮狼群就散了。”
她忧虑地摇了摇头:“只怕熬不到天亮。如果火灭了会怎么办?”
“如果火灭了,再没有什么能阻止狼群。它们会一拥而上,将咱们三个全都啃得干干净净,就像刚才那个人一样。”
叶初雪怔了半天,突然回过头把小白拉到自己面前:“小白,如果狼群来了,你就自己跑吧。你要跑出去,活得威风凛凛的,当狼王,把欺负你的狼都咬死。”
小白茫然地看着她。
平宗倒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它跑了,你怎么办?”
叶初雪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你能跑吗?”
“就算我的腿不受伤,只怕也跑不掉。”
“我猜也是。所以就不跑了。虽然你刚才气得我想打你,但就算打了你我还是想跟你死在一起。”
平宗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突然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如果咱们死不了的话,我就让你打我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