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宗立在湖边,看着湖面上厚厚的冰层,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一夜寒来,头顶的枯枝上密密实实地结了满树的树挂,如霜如雪,又如满树冰霜一夜之间盛开的繁花,远远望去,只觉映雪裹霞,玲珑繁盛,被阳光照耀,竟是无比瑰丽肃然,宛如玉京琼花,装点九霄琼宇,直比神仙境界。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问:“谈完了?”
叶初雪来到他的身边,也被树梢枝头的盛景惊住,不自觉张嘴抬头看着,几乎移不开眼睛,怔怔地问:“这是什么?”
“龙城的汉人把这叫雾凇,我们叫它树挂。”
叶初雪笑起来:“我喜欢雾凇这个名字。”
“汉人认为这是夜晚的雾气将散未散之时,因为天气寒冷凝结成形,非霜非雪,却欺霜傲雪,不同凡响。”他牵过她的手,让她挨在自己身边站好,“你们南方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我们这儿则说,现雾凇,来年丰。明年会是个好年景。”他顿了顿,说,“叶初雪,来年丰收的时候,你该与我去农田里走走。”
他的声音充满着期盼和活力,就像个农人在估算着丰年的收获。那是一种毫无算计的喜悦,仿佛世间的风霜雨雪都是神是馈赠,仿佛只要付出了努力便一定会得到收获。
这样的喜悦感染了叶初雪。“我以为丁零人只会放牧,不会耕作。”她轻声地回答。
他笑起来,“我们丁零人几代人努力要从草原迁移到中原来,并非为了掠夺一番再回草原上去。我们也爱这千里沃野大好河山,我们会学习像中原人一样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他语气中颇有些自豪,“你看,我们其实做得很好,江北的百姓丰衣足食,不受战乱祸害。这两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随着他抬头凝神向雾凇望去,一时间什么话都不想说,只觉能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同样的东西,感受同样的风,聆听天地间同一片寂静,便是人间至美。此时连雾凇都觉得过于喧嚣,觉得蓝天过于耀眼,而阳光也成了多余之物。一切的景象与风物都不需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天地间只有他便足够了。
她闭上了眼,将头靠在他的肩头,一言不发地感受着他的气息。
这种前所未有的小鸟依人的姿态让平宗诧异地侧头朝她看来,愣了愣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放任她在自己肩头栖息。又想了想,侧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发上,让她的馨香缭绕在鼻端。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消散在空气之中,更加将园中这个角落衬得无比宁静。她听得见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音。寒风穿过雾凇,将雪屑卷落在他们的脸上肩上,瞬间便被体温融化作点点滴滴的水珠,顺着面颊向下滑动。
直到一只喜鹊扑棱着翅膀从树梢上掠过,打破了这几乎可以永恒的宁静之前,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呼出的白气在缓缓飘动。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问:“你在冰上走过吗?”
叶初雪怔了怔,不明白这问题从哪儿来的,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拽着往湖边走去。“你到北方这么久了,除了每日跟我玩儿心眼儿之外,都没空试试我们北方最好玩儿的东西。”
一直走到了冰面旁,她才突然醒悟过来,吓得赶紧拽住他:“别上去,冰会裂的!”
他笑起来,仿佛觉得她的话太过可笑,笑声朗朗,震得树梢又跌落些雪屑来:“那是你们南方,都只有薄薄一层冰,石子就能敲碎了。我们北方的冰不一样,你试试!”
他说着,自己大步踏上冰面,见叶韧雪仍然犹豫,毫不客气地拽着她的手把她往下拉:“来吧,就算掉到水里,我跟你一起沉下去。”
她攀住他的手臂,只觉衣物下他的肌肉虬结偾起,结实有力,即使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过去,依旧纹丝不动,稳如磐石。“有你只会沉得更快!”她没好气地抱怨,心中却踏实了不少,知道他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来,跟我走。”见她在冰面上站稳了,便拉着她往湖心走,边走边说,“这湖面不够宽。我们草原上结了冰的河面上能跑马车,你那点儿重量真不算什么。”他说得豪气逸飞,走得却很谨慎,总要见她脚下站稳了才迈出下一步。“这样的冰面,最大的危险就是太滑,不小心捧一跤就能摔断几根骨头。你下脚小心,踩稳了,别急。”
叶初雪起初还有些紧张,两条腿绷得紧紧的,没走几步便觉得腿脚酸软。两只眼睛更是因为盯着冰面不敢挪开叉酸又涩,好容易趁着他停下来举头四望,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湖的中间,距离四面岸边都极远,若没有人带着,她一定走不回去。
上回在北苑雪原上的记忆突然回来了。叶初雪警惕地站住:“等一等,你不会又要把我扔在这儿吧?”
她的模样逗得他笑了起来,一边用拇指为她擦去额头上微微冒出的汗水,一边笑道:“我把你留在这儿有什么用?你现在是害怕,等不怕了骨定两三步就蹿回去了,又拦不住你。”
她不服气:“哼,说得我跟兔子似的。”
“你确实挺像兔子的。”他看着她,有心调笑,摸摸她的头发,“白毛小兔子,会咬人那种。”
她抬头瞪着他。太阳就在他的脑后,突然像是睡醒过来一样,光芒渐渐刺目,令她无法看清他的五官眉目。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他的唇落下来,吻在她的颊边,像蝴蝶一样轻柔。这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柔情,心头微微地骚动,在犹豫要不要有所回应。
然后她听见他问:“你跟龙霄有什么阴谋?”
叶初雪一惊,不由自主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重重地摔在冰上。冰层厚且坚硬,叶初雪摔得两跟一黑,骨头都要摔断了一样。她将手伸到身下,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不料手一落在冰面上就被冻得骨肉刺痛,更遑论要在上面用力。
平宗又好笑又好气地拽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你也会吓成这样?叶初雪,这传出去多丢人。”
叶初雪几乎是恼羞成怒,打掉他扶着自己的手问:“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明明知道龙霄是出卖你的那个人,还要去跟他见面,我一直在想你究竟还想跟他说什么。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你找他质问,你们两个不欢而散,甚至大打出手,你肯定吃亏。我都准备好了听见动静就进去救你。结果你就这么出来了,显然这种可能没有发生。”他低头看着叶初雪,发现她居然在回避自己的目光,心头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下来,再开口时声音便冷了几分。
“还有一种可能,本来我心中尚有疑虑,但现在基本上已经坐实了。”他放开了她,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要拉开距离才能将她打量得更清楚。今天的她有些异样,出奇地沉默,也更加地不可捉摸。他总觉得她眼中的光芒似乎有些暗淡,唇边也不再看得见她所特有的讥讽意味。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心中笃定。但是什么改变了呢?
“真正成大事者往往不会计较自身的得失。我本来也不确定你会有这样的胸怀。但以你的经历,若说能对旁人的背叛一笑置之,我并不相信。但你也确实去见了龙霄,还风平浪静地回来了。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根本不是去找他算账的。是什么事情能让你放过他对你的背叛?什么事情比你自己更重要?”
他垂目看着她的脸色渐渐苍白,仿佛周围的寒冰霜雪渐渐爬人了她的神情中。湖冰虽然坚实,寒气却格外霸道,顺着脚心向上攀爬,渐渐冷却了所有的暖意。
她开口时,寒意充塞了所有的意念。她冷冷地说:“谁说报仇一定要是当面争吵?那是对所有的事情都无能为力的寻常妇人才会做的事情吧。”她笑意冷淡,充满了一种自矜的傲气,“你说的不错,找不是寻常妇人。我心狠手辣,你又不是没尝过我的厉害。”
“喷喷!”他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哪里有这样夸自己的?你还真不知羞。”眼看着她面上掠过恼怒的红晕,他继续恶毒地讥讽她,“心狠手辣?你怎么变成叶初雪的忘记了吗?”他盯着她,身体深处冒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快意,竞像是战场上扬起了刀的那一瞬间,杀戮即将展开,血脉隐隐跳动着等待着沸腾。“龙霄为了出使北朝,甚至不惜冒羽林军被罗邂掌握的风险,他当然不是为了欣赏龙城风貌而来。你可以放下他暴露你行踪的背叛,是因为他这样做有更重要的原因,令你无法为了一已恩怨去破坏。你们的秘密是什么,我迟早会查得出来。”
她冷冷笑了一下:“其实没有什么秘密和阴谋,即便你知道也没有办法改变大势所趋。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多做准备,大变在即,新帝登基大典能否顺利举行都在两可之间。晋王殿下,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他不由变色,死死盯着她看,不由自主地问:“为什么?”
“这还不明白吗?因为你没有办法真正令汉人心中偃服……”
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打断她的话: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早已为故国所弃,有家不能回,全部心血付诸东流,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的计谋叫好?你还在妄想有朝一日他们会让你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苦笑:“我放弃不了我自己。”
“糊涂!”他怒斥,带着痛心的愤怒,“我包容你,接纳你,你却为了那些伤害你至深、夺走你一切的人坚持,连何处是你的归宿你都看不出来吗?”他失望至极,摇了摇头,“我本来想问你,龙霄走后,你愿不愿意斩断以前的牵绊,安心做我的女人。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她心头略微一震,随即用冷笑掩饰过去:“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冷冷放开钳住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这举动太过突然,让她几乎失去重心摔倒。等到好容易站稳,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叶初雪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果然又将自己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叶初雪走后,龙霄在屋里沉吟了片刻,叫来青奴嘱咐一番,让他带上绿檀手架去鸿胪寺的住处找晗辛。知道平宗定然不会放过他,也不着急,索性倒头大睡了起来。
昏昏沉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龙霄醒过来,愣了一会儿,那敲门声仍然执拗地继续,他才回过神,连忙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眼熟的贺布军将领,向他躬身行礼,口中说:“楚勒奉晋王之命,来请尊使。”
龙霄心说该来的总算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请我去做什么?”
楚勒却不肯明说,只道:“尊使去了便知道了。”
龙霄跟着楚勒走,刚一出晋王府大门.就看见平宗带着贴身的几十个贺布铁卫在门外等候。贺布铁卫自然人人胯下都是天都马,见龙霄来了,平宗笑道:“听乐川王说尊使骑术了得,当初进龙城便骑的这匹阿罗萨,今日特地让你们再聚聚。”
龙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匹高大健美通体雪白的天都马,正冲着他摇头摆尾,喷着白色的鼻息。龙霄也是爱马之人,当即奔过去抚着它的鼻子笑道:“阿罗萨,阿罗萨,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天都马极有灵性,认出龙霄,亲热地去蹭他的手掌,一人一马亲热地打着招呼。平宗笑遭:“阿罗萨最好客,看来尊使与它相处得很好。”
龙霄抚了抚阿罗萨的鬃毛,抓住鞍子翻身上马坐好,笑道:“晋王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平宗见他准备好,便示意楚勒带队先行,自己不紧不慢地与龙霄落在后面,明知故问:“尊使是看上了我们北方的佳人,想要迎娶回南方?”
龙霄一怔,见他目光在阿罗萨身上打转,也就会意,笑嘻嘻地说:“这么说也对,就不知晋王肯不肯成人之美?”
“能蒙尊使青眼有加,自然是这佳人三生之幸。”他瞟了一眼阿罗萨,笑道,“英雄宝马,本来相配,只要阿罗萨愿意,我自然不会吝啬。只不过……”他突然笑了笑,随口问,“尊使出门这么久,家中一切可好?”
龙霄一怔,不由自主扭失朝平宗看来。他虽然面上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思维却十分敏锐,立即听出了话外之音,问道:“晋王什么意思?”
平宗悠闲地笑了笺“我听说尊使府中美女如云,临出门之前还新纳了一位侧夫人,更是艳冠风都,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龙霄心头一跳,盯着他似笑非笑:“晋王总揽军国大事,居然还有打听风流韵事的癖好,当真新奇。”
“这有什么可新奇的。”平宗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笑容依旧笃定,“人非草木谁没点儿值得回味的韵事呢?尊使与我府上的叶娘子不也是旧识嘛。我们草原上来的人跟你们不一样,情爱出于人性天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何况,身为男人,家中娇妻美妾环绕才不枉一生,若又是个顶尖的美人,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哪儿有藏着不让人知道的?”
龙霄见他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放,竟是绕都绕不过去,不禁皱眉,想了想,索性放低姿态,说:“殿下的消息也不知听谁说的,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侍妾,并非什么侧夫人。因那女子是内人的侍女,替主母贴身照顾我而已。”
平宗听了点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话题搁在了这个点儿上,龙霄觉得十分别扭。但平宗不吭声,他再继续就显得小气了,可如果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沉默着,越发显得他之前的解释有些画蛇添足。
平宗借着回头整理身后鞍鞯酌当儿瞟清了他脸上的表情,知道火候也差不多了,轻飘飘地笑道:“原来如此,幸好只是个侍妾。”
龙霄一怔: “幸好?为什么要说幸好?”
平宗诧异地瞧着他:“尊使莫非不知道?你那位侧夫人……哦不……侍妾,如今已经改配罗邂了。”
龙霄大吃一惊,强按住心头突跳,笑道:“殿下真会说笑话。”
“你看我像是说笑的样子吗?”
龙霄再也掩饰不住地沉下脸来。这件事情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但之前叶初雪曾经警告过他对永嘉不放心。那日谈过之后,龙霄就将自己的心腹以送书信为由遣回凤都。但这一来一回至少十天时间,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达,这些天收到的南朝书信中,也有永嘉的家书,却只说一切安好,只字未提离音的任何消息。他心中早就有些不安,此时昕了平宗的话,虽然觉得匪夷所思,却不得不起疑心。
“请晋王明示,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平宗惊讶地看着他:“你真的不知道?这是我在罗邂府中的人传回来的消息,我当既然凤都已经传开了,尊使至少总听到些风声,没想到……”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看着龙霄的目光中满是同情。
龙霄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定下神来,虽然明知他选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不怀好意,却也顾不得许多,想了想问:“她知道吗?”
“谁?"平宗问了一句,才恍熊大悟,“你是问叶初雪?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这不立即就找尊使来打听了嘛,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呢。”
“那么……”龙霄艰难地开口,分毫不见之前的意气风发,“那么殿下知道具体细节吗?”
“细节?”平宗转头凝视他,似乎是要看进他的心里,“你是想知道罗邂如何对待离音?”
龙霄也顾不得想太多,点了点头。
平宗叹了口气:“只能说,罗邂是个禽兽。”
听了这话,龙霄一颗心登时沉人了谷底。他无比希望平宗说的是假话,当他回到凤都,家中娇妻美妾和美如同一家人一样。但心底,他知道平宗说的是实话。平宗身居高位,一言九鼎,不可能在这样的事情上说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而且平宗将消息的来源与时间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不惜暴露自己在罗邂府中有眼线的事实。至于平宗为什么要向他透露这个消息,龙霄心中也是有数的。
平宗冷眼看着他面色几经变化,知道他此刻心中必然是翻江倒海,反复思虑。他并不打算给龙霄太多时间,向前一指,笑道:“你看,咱们到了。”
龙霄只见前面不过是一片房顶,一包黄色的坊墙遮挡住了大部分门庭,他也全然不知来到了什么地方。正打算发问,却见青奴飞奔迎了过来,一把捞住他的缰绳笑着问道:“侯爷要来,怎么不提前通知?”
龙霄心头正乱,看见青奴愣了一会儿,才突然醒悟,问道:“这里是使团的驻地?”
“是啊,侯爷莫非不知道?刚才晋王府派人来说侯爷要与晋王来探望使团随员,让大家都赶紧准备起来。”
龙霄惊讶地望向平宗,却见他体贴地笑道:“尊使与我一见如故,相见两欢,我为了能与尊使多相处,将尊使强留在自己府中,实在是有些不近人情。尊使就算不说,自知之明我也总是有的。人不能一味自私,便陪尊使走这一遭。”
先期前来准备的焉赉此时也迎了上来,热切地对龙霄说:“晋王还说南朝使团与别国的使者不可同日而语,不能以普通礼节相待,特地将礼部侍郎王范王大人请来作陪。”
平宗已经下了马,过来一边抚着阿罗萨的颈子赞赏地拍了拍,从焉赉手中接过豆饼喂给它吃,一边抬头对尚坐在马背上的龙霄笑道:“王大人出身琅琊王氏,也是饱读经典的博学之士。他家畏辈似乎与你们的琅琊王还有些交情,我请他来作陪,就是希望大家不要太过拘束。”
龙霄和王范昕他提到琅琊王,禁不住齐齐变色,彼此看了一眼。王范匆匆上前行礼道:“礼部侍郎王范拜见南国尊使武都侯龙大人。”
龙霄这才连忙下马,上前搀扶起他来,一连串地说:“王大人多礼了,久仰琅琊王氏盛名,今日始能一睹风采,龙某不胜荣幸。”
王范这才起身,飞快地撩了龙霄一眼,随即笑道:“其实我不是龙大人见到的第一个王氏子弟。”说着向旁边一让,让王越上前与龙霄见礼。王范说:“典客郎王越,是我的族侄。龙大人与他一路北上,彼此想必已经熟识。”
之前龙霄说那话,无非是刻意要撇清自己与王范的关系,倒是将王越给忘了。听他这样提醒,笑着拍自己的额头:“是了,是了,是我糊涂了。王兄莫怪,咱们这一路的交情,可千万别让我一时疏忽给连累了。”
王越在平宗面前自然不敢造次,连忙谢道:“尊使说笑了。”
龙霄慢慢地定了定神,转身见自己使团中随员都已经在门口按照品级列队相迎。他目光如炬,扫了一遍这百十来个人,见晗辛并不在其中,这才放下心来,悄声问副使谢阁:“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齐了。”谢阁知道他担心什么,又强调了一句,“一个都没有落下。”
“那就好。”龙霄敖下心来,将烦心事儿都抛诸脑后,转向平宗笑道,“本来在龙城我们是客,但既然是来了使团下榻的地方,这个东必须由我来做,晋王殿下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平宗负着手在门前走了两步,笑遭:“在龙城做客,这倒是有趣。”言罢与龙霄彼此让请着进了院子。
龙霄不在驻地,一切由副使谢阁做主。他倒是十分用心,全力为之,竟然真的因陋就简,令凤都随团而来的厨子利用龙城现有的食材整置出了一席盛宴。因是南朝使团在龙城做东宴请晋王,席间宾主之别不可能太过分明。即便几道菜都是十足南方风 味,佐餐之酒却是北方特有九蒸九酿的鹤殇酒。南朝使团中有善剑舞之士,在贺布铁卫军士的战歌中为众人舞剑。平宗意兴大发,索来纸笔醉草一篇《饮酒歌行》,龙霄也现学现卖地唱了一首丁零草原的歌曲。
最后楚勒在贺布将领的集体推举下执槌打羯鼓,王越、王范以及鸿胪寺其他官员也纷纷下场邀请南方的客人与他们一起解下身上布巾同跳《公奠舞》。
《公莫舞》本是先朝流传下来的巾舞,是表现母子亲情,却因其中有一段邻里乡亲庆祝儿子诞生丽挥舞布巾载歌载舞的片段,被豪爽喜爱歌舞的北方人发扬成聚会宴请时宾主尽欢时最高潮的狂欢。王越和王范是出身于诗礼传家的望族名士,虽然从小受的教育便是要行止躬谦,但在朝中谋生,环境险恶,他们对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东西也不得不有所放弃,这样的场合,不可能坚守土族风范,而是要人乡随俗地以北朝官员的身份投入这种充满着蛮族风格的狂欢中去。
倒是龙霄比二王更能适应这样的场面。他本就是个不爱循规蹈矩的人,一向以风流自许,身材矫健而灵敏,又雅擅音律,在南方却从没有机会亲身下场载歌载舞,如今简直是如鱼得水,应付自如。他是个洒脱的人,席间已经想明白了离音的事情,即使此刻着急也不可能有所挽回,索性先放在一旁,等应付过了这个场面再说。因此南朝使团所有官员中,反倒是龙霄这个首领,跳得最欢畅尽兴。
平宗端着酒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场中诸人怀着各种心情跳舞,自己却纹丝不动。直到见焉赉从外面进来,立在大厅的门口,守住了进出此处的必经之地,向他微微点头,这才突然站起来将手中的酒觞重重摔在地上。
铜觞摔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登时惊得场中舞蹈众人停了下来。
龙霄只觉脑中一道光闪过,立即意识到了危险,大喊了一声“不好!”。
一群贺布铁卫从外面拥进来,与场中的楚勒等贺布将领一起,将王范、王越以及他们的随员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