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宗感受到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醒了过来。他闭着眼,任由那指尖从他的额头顺着鼻子滑到嘴唇,并在那里徘徊摩挲了良久,才又落在了下巴上。他微笑了起来,不愿再伪装下去,捉住那只手,放到自己唇边轻轻地吻着,问:“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她静静地回答,目光仍旧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是要用力看透他所有的皮肉骨血下面一般,目不转睛。
平宗将她扯进自己怀里,用胳膊固定住她,不让她乱动,命令道:“再睡会儿,你睡得太少了。”
她的脸被迫埋在他的肋骨边,听着他的心跳声在耳中鼓荡,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着她,仿佛那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唯一为之存在的意义。平宗是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身上随时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即使是在温存相待时,也总是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怀抱着她想要重回梦乡的平宗并不知道,就在他安睡的这个夜里,叶初雪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却没有能成功的事情:重新面对永德长公主这个身份。
她的鼻息一点点落在他的皮肤上,渐渐地点燃了他的火焰。平宗睁开眼,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便疆硬地扳过她的脸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叶初雪思索着该从何处说起,想了想,“晗辛在哪里你根本不知道,对不对?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他笑起来,几乎带着不满:“你不睡觉就在想这件事儿?,,“你骗我!”她含恨看着他,咬着牙控诉。那愤恨的神态在乎宗眼中却充满了诱惑,她斜飞的眼风、含怒的眉目都让他兴致大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颈子,笑道:“你也别急,迟早我会找到她。”
她沉默了片刻,俯下身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手指轻轻抚弄着他肩下那道狼咬的疤痕,像是在触摸那段她所不知道的惊心动魄。她指尖始终冰凉,与他火热的身躯相映成趣,触感格外鲜明,仿佛狡猾的小兽,用细幼尖锐的触角试探着他的极限。
她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吻他,唇舌纠缠之处,无限缱绻。屋里一时静极,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这是个极其深长缠绵的吻,几乎要将对方的魂魄都吸到自己这边来,即使是最激烈的房事也未曾让他们如此刻般深觉与对方融为一体。而适才刚刚冒出来的情欲竟然被湮灭在了这样的亲呢中。
这一刻的平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不必去攻占掠夺,不必挑逗试探,如临花照水天心明月,一切都那么真切宁静,仿著触手可得的果实,天命注定,归属于彼此。他突然激动起来,几乎是颤抖着放开她,拉开距离细细打量她,轻声叫着她的名字:“初雪,初雪……”
她似乎被他的声音打动,望向他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水光,眉目微蹙,似乎无限哀愁,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五官,低低说了两个字。她的声音太轻,发着颤,才脱口便被淹没在了近似啜泣的叹息中。平宗没有听清,疑惑地问:“什么?”
她却猛然醒悟,酸楚疼痛从心底涌上来,几乎充塞了眼睛和咽喉,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心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五脏六腑抽痛。那是一种遥远陌生、幽微至极的滋味,只在遥远的少年时代隐隐品尝过些许,却也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自来在情事上予取予求,从来役有经历过这样的煎熬。仿佛干渴已久的人,跟睁睁看着一眼美泉就在眼前.却因为惧怕水中的毒只能望而兴叹。
于是只能饮鹤止渴吧。
叶初雪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了下来,伏在他的胸前,久久不曾抬起头。
平宗耐心地等着,似乎感觉到胸口的湿意。他停了下来,心中渐渐盈满了满足感。当一个女人伏在自己身上哭泣时,那种为她支撑起天地,让她愿意在自己面前露出脆弱的满足感,是任何极致快乐都无法比拟的。
尤其当那女人是她。
叶初雪不是普通的女人。她就像是天上的北极星,繁星中最亮的一颗,永远冷静准确地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不偏离,从不错过,不党不群,傲然独立。他见过她妖娆多情,见过她狡黠冷酷,却从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样的她。
这样的叶初雪让他渐渐不安了起来。他不得不疑心起来,为什么她会这样?即使在发现被龙霄出卖的那天晚上,她情绪濒于崩溃边缘,却也不曾这样过。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平宗非常不喜欢这样的谜题,决心要搞清楚。他拍拍叶初雪的背:“好了,来说说,今天怎么了?”
叶初雪抬起了头,凝视着他,目光灼灼。如果不是她的睫毛还带着潮意,他也许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平宗用拇指摩挲她的脸颊,问:“怎么回事儿?”
她眼中的情绪退却,目光清冷地支起上身。她盯着他的眼睛,全然没有留意到自己说话时的声膏沙哑,口中说出的话像匕首一样插向他的胸口:“我要和龙霄再见一面。”
晋王府占地阔大,龙霄被安排在靠东南角的一处楼中。楼下梅花成林,正是开花的季节,梅香扑鼻。北方寒冷雪重,这里的梅花与南方不同。龙霄住进来那日还只是含苞待放,几乎一夜之间,千百枝红梅在雪中绽放,从楼上望去,只见一片香雪海,连风中都带着梅香。龙霄又惊又喜地跑下楼去,到了近前却发现梅朵又薄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香味却比南方见惯的那些要更加馥郁。
太过浓烈的香气,令人几乎不能在梅林中久留,多吸几口便觉被香气熏得头昏脑涨。龙霄连忙从梅林中退出来,抬头却看见平宗身后跟着叶初雪,两人一前一后地过来。
龙霄愣住,断想不到居然还会与叶初雪再见上面。看着远远过来的白衣女子,又吃惊又欣喜,但更多的是狐疑不定。他不确定平宗为什么会带着叶初雪来。
平宗和叶初雪都面无表情,彼此之间至少相距七八步。平宗在前面负手而行,叶初雪的双手拢在袖套中,低头只看眼前的路。两人间似乎毫无默契,脚步起落杂乱零落,却谁都没有发现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神情。
平宗来到龙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两入目光相交,谁都不去寒喧客套,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意思已经借着目光传递。僵持了片刻,最终辽是身为客人的龙霄微点了点头,到底打了声招呼:“晋王!”
平宗于是侧身让到一旁,叶初雪来到龙霄面前。
龙霄突然失措,怔怔看着她,不知即将从她口中说出的会是什么。
叶初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脚尖,声音像屋檐下垂着的冰溜子一样,清澈、透明、尖锐、寒冷刺骨,即使接近一点儿也会被冻得发冷:“进去说吧。”
言罢也不等龙霄有所反应,当先走迸楼中。
龙霄朝平寒望去,对方却刻意回避他一样转过身去,不做回应。龙霄也是人精—样,看见这情形,知道平宗是刻意做出与己无关的姿态,却又不放心两人单独相处。若只是担心两人会密谋什么的话,派个人来看着也就是了,却偏偏要亲自前来。北朝晋王哪里有这样的闲工夫特特来打昕两人的私房话,无非是摆出一个姿态来,好让他明白与她相处时的分寸。
龙霄知道平宗不会参与进来,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去门外偷听,登时放下心来,打起精神跟着叶初雪进了楼里。
平宗沉着脸看着龙霄进去将门关上,将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庭院中。
梅花香气铺天盏地,搅得他心头烦闷。他突然自觉可笑,明明身居高位,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守在院中等着自己的女人与旧情人私会。此时大雪初霁,苍白无力的太阳回到了天上,唯一的功效却只是在寒冷的冬天,只是让他察觉到自己现在所做的与天上的太阳一样可笑荒谬,徒劳无功。
不远处似乎传来说话的声音,平宗回神,惊觉自己的可笑,跺了跺脚转身向外走去。刚转过弯来,还没有回身,就听见有个略带惊讶的声音道:“殿下万福!,,平宗转身,才看见是忽律氏向自己躬身行礼。他略镇静了一下,说:“原来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忽律氏看着平宗,目光有些闪烁,却终究鼓起勇气又叫一一声“殿下……。她待平宗低头看着自己,才轻声道:“那夜的羊尾汤我熬了一宿。。
平宗一愣,“什么?”眼看着对方目光中渴切的火焰渐渐暗淡下去,才猛然想起,“啊!你说那日……”
“那日殿下原本答应晚上要到妾的屋里来,还说想喝我们忽律部的羊尾汤,妾亲手熬制好,吊在火上煨了一整夜,到天亮殿下都没有来。”她苦笑了一下,“殿下哪怕让人来说一声也好啊。”
平宗无言以对,只能拍了拍额头说:“是我不好,我将这事儿忘了。”他微抬起头,看着天边一缕淡若白纱的云慢悠悠地飘动,蹙起眉来思量着说:“那日……那日王妃将阿若带出了府……”
这解释却不能让忽律氏满意,她声音微冷:“殿下不是早有准备吗?妾也将所知提前通知给了殿下。”
平宗苦笑起来,被叶初雪耍弄的事情并非人人都要知道,尤其事后才发现这件事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平宗看着忽律氏带着哀怨不满的神情,有些恍然。他知道自己无论用什么借口推托,都无法让眼前这女子满意,只得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说:“这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气,我改日送你个礼物,定然让你高兴,好不好?”
忽律氏盯着他看了良久,仿佛是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诚意,良久才点了点头:“只希望殿下不要又忘了。”
平宗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龙霄进了屋关上门,转过身来,只见叶初雪裹着白色的裘氅立在房间的中央,既没有下袭氅,也没有坐下的意思,龙霄便也只好站着,笑着问道:“你就这样跑来见我,难怪晋王的脸色不大好看。”
叶初雪没有搭他的茬儿。她本就面色雪白,又一身白衣,绰约而立,冰雪仙姿,吸风饮露的姑射仙子一般,缥缈到了似乎随时都会飞走的地步。
龙霄愣了愣。上一回见面,许是屋中火光映照,让她看上去尚有一分凡尘气息,今日看来竟似不是尘世中人,令他想要去打开门窗,让屋中热气散去,以免她被融化成水。龙霄压住心头不安,勉强笑了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冷的吗?”
叶初雪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不理睬他的询问,开口说:“当时平宗从昭明提前回龙城,为了掩人耳目,连自己的二百贺布铁卫都没有带,一回到龙城就有了延庆殿之变。北朝的皇帝平宸和晋王世子平若在延庆殿设伏要捕杀平宗,他们是怎么知道平宗要回来的消息的?”
龙霄愣了一下,苦笑:“你问我,这些事儿都是你告诉我的,我怎么会知道?”
叶初雪仍旧没有理睬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为了要放走平宸而想办法的时候,高贤就自己找上了晗辛,他怎么知道有我这么一号人的?”她像是自己也想搞清楚疑惑,自顾自地说着,“当初晗辛问他,只说是听说了南朝长公主的事情。我虽然有疑虑,因为时间紧迫却也无暇细究。而实际上把平宸从内宫囚禁之所偷出来,一直到送上崇绾的马车,这一路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实际上整件事情中我所做的,就是吸引了平宗的注意力,成为调虎离山的诱饵。”
龙霄终于听明白了,问:“你的意思,这件事情后面还有别的人在掌控?”
叶初雪这才第一次将目光落在了龙霄身上,冷笑道:“这就得问你了。我的行踪,你究竟跟谁说过?”
龙霄张了张口,却无法回答。叶初雪于是也就明白了,饶是心头已经被冰雪覆盖,还是禁不住寒意彻骨,她惨淡笑了笑,点点头说出答案:“琅琊王。”
“不对!”龙霄细细想了全部过程,找到漏洞大声喊起来,声音响亮得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不对?”
“不对!”龙霄急速地说,像是要剖白自己,“我将你的行踪透露给他的时候,你已经在晋王府了。我知道有平宗保护你不会有危险才说的。阿丫,我绝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叶初雪愣了愣,抬手阻止他说下去,低头细思, “如果不是你说的,那么就只能是他在平宗身边本就有人。”她悚然而惊,抬起头来,“这就明白了,将我送到平宗身边,帮助他将早就规划好的计划施行,时间把握得恰到好处。我自以为逃出凤都也就逃出生天,实际上一举一动都在琅琊王的掌控之中。”叶初雪心头怒火熊熊燃烧起来,被置于险地或是被龙霄出卖都比不上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来得猛烈。她冷厉地笑着,暗暗握住了拳头。
龙霄却听得糊涂了:“都在他的掌控中?怎么可能?”
“你想过没有,当初他为什么让罗邂来传那道赐我自缢的旨意。”
如果不是事情太过惊骇,龙霄的思路也不会如此迟滞,千丝万缕的头绪在脑中搅成了一团。她这句话却如平空一声惊雷,震得他灵光劈过,一切都明白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琅琊王让罗邂来宣旨,本就是为了让他放你逃走。”
“要不然咱们那个计划怎么能那么容易成功。”
“而罗邂也确实想救你出去,只是被你弄晕后受骗了。”龙霄慢慢理出了前囡后果,“所以当初你渡江被罗邂看见,琅琊王却一点也不惊讶。”
“有件事情我曾经疑惑了很久。”叶初雪终于不再如冰雪般刺人肺腑的寒冷,低头慢慢踱着步一边说着,“当初罗邂派人追杀我为什么要烧了严若涵的房子?若如他所说只是为了警告我,为什么不惜烧死严府诸人?现在想来……” 。
龙霄抢着说:“烧房子的是琅琊王的人!”
“没错。如果他有意逼我北上,又知道我能接近晋王的话,便不能容我在边郡小城安定下来。每一步……他都在把我送到预定好的位置上。”
“为什么?”龙霄又疑惑了,“难道就是让你救出北朝的皇帝?可你离开的时候根本还没有发生延庆殿之变。”
“如果连延庆殿之变都是他计划中的呢?”
龙霄一怔,终于融会贯通:“延庆殿之变的幕后主使是崔晏。”
叶初雪微笑,“那之后平宗一度要诛杀崔家满门。你知道除掉崔家后,谁来填补这么多的空缺吗?”她冷冷地笑,说出龙霄已经知道的答案,“琅琊王氏。”
“这就对了。”龙霄长长地吁了口气,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个手架递给叶初雪,“我离开凤都前,他将这个交给我,一开始我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初雪接过来看了看,绿檀木的手架算不得名贵,上面阴纹刻着一棵老松,“这是琅琊王氏族长的标志,琅琊王当年封地耽在琅琊,与当地望族定然交往密切。后来琅琊封地被北朝夺去,他则在南方别封,还以为从此就没了干系。”她叹了口气,“没到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留有这样的信物。”
“这是个釜底抽薪的计划!”龙霄全盘想透,“他先是策划了延庆殿之变除掉崔氏,又利用你对平宗的影响将皇帝偷走。接下来平宸只要在金都草原称帝,北朝势必陷入分裂。王氏不比崔氏世代都在丁零人治下生存,他们被北朝纳入版图也不过二三十年,心怀故国的大有人在,王氏如果辅佐钦慕汉化的皇帝平宸上位,即使不能据有北朝全境,也会让北朝陷入内斗而无暇南顾,南朝的头上时刻悬着的这把剑自然就不存在了。”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击节赞叹,“高,太高明了!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些蛮族以为光凭武力就能征服天下,他们怎么不想想这么多年茹毛饮血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到底是什么原因!”他戳戳自己的脑袋,“以智而定天下,这才是最高计谋。”
他兴奋地转了几圈:“如果这个计划真能实现,我南朝将至少有五十年安宁。”
叶初雪默默看着他欢欣鼓舞击节赞叹,露出淡淡的一抹微笑,缥缈得仿佛此事与她无关一般。
龙霄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她异乎寻常的沉默,猛然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高兴?你难道……你难道…一要破坏这个计划?”
“我要破坏就不会来告诉你了。”叶初雪冷冷地说,眼中光芒明亮凛冽,“我会去促成这个局面,帮琅琊王完成这件事情。分裂北朝,才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太好了!”他忘乎所以,握住她的手,“永德,我真怕你对他动了情,忘了你自己是谁。”
她冷冷抽出手,冷笑,“我从来没忘记。即使我想忘,每个人都在提醒我不让我忘记。”她看着手上的手架,想了想说,“你能找到晗辛吗?”
“能。”龙宵心情极好,想起晗辛忍不住微笑,“她真是……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不同寻常。”
叶初雪对他的恭维毫不领情,将手架交给他:“让晗辛把这个给王范,他是琅琊王氏在龙城的领袖。你可以跟他见一面,具体该说什么我不用教你吧?”
龙霄点点头:“我懂的。”
叶初雪看着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无法像他那样欢欣雀跃,只觉得心中有一部分似乎正逐渐僵冷下去。她要非常勉强才笑得出来:“因为我来见你,平宗很不高兴,只怕以后真没机会见面了,你好自珍重吧。”
她说完便要出去,被龙霄一把抓住手腕:“阿丫!我说的话你记住,我迟早接你回去。”
她怔了怔,无限怅惘:“你还没明白吗?我已经不是那个永德了,回去还有什么意思?”
她拉开门大力吸了口气,手脚的凉意让她头一次清楚意识到她已经如此适应北方寒冷的风雪了。
龙霄目送她出去,看着她如冰雪塑成的背影渐渐隐入梅花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