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怀东略一思索,问她:“那你呢?”
“我想留在本地。”
“为什么?这里这么乱,前两天畎口又有hēi • shè • huì火拼,死了好多人,我哥哥说警察都管不住。”
“我想留在这里。”
反正,陈迦南会保护她。他会拿命保护她,这点她从不怀疑。
“不如你跟我去美国。”
“跟你?”
蒋怀东避开她视线,故作轻松:“我爸妈说海港城太乱,过几年北方佬过来,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还是趁早移民好。”
“你,”他顿一顿,“你要不要跟我去美国?”
陈蕴清笑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蒋怀东认真地看着她,陈蕴清渐渐也认真起来。
“我不走,我哥哥在这里。而且这话你不应该来问我,蒋怀东,你脑袋被人灌浆糊了。”
陈蕴清在家门口和蒋怀东拉扯的时候,陈迦南正好看见,然后他看到他上前搂住她,她挣脱了几下没挣开,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她渐渐平静下来,他维持着抱她的姿势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放开她。
他与她挥手道别,她转身进了家门。
两辆汽车擦肩而过,陈迦南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玻璃后年轻人兴奋的脸庞,直到再也看不见。
“小姐居然谈恋爱了!”阿标一拍脑门,醍醐灌顶,难怪她前些日子那么暴躁易怒,原来不是来月事,而是少女怀春。
阿标咧开嘴笑了笑,一瞥后视镜却是被冻住了表情。老大的脸黑得简直要shā • rén。
陈蕴清回到家,发现客厅的案几上放着几张照片,菲比告诉她那是照相馆送来的全家福,好几张,晚些时候要送到各家长辈那里去,人手一张。
“菲比,你有没有看到我的披巾?”
“什么披巾。”
“就是带菱形图案的那条,藏蓝色的。失踪好多天了。”
“没有,小姐。”
“好吧。”
陈蕴清跪在地上挑拣照片,她发现每张照片都一样。她和陈迦南肩并肩站在第二排的最右边,他们离得很近,主要是他身体侧向了她,有些背向人群。
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平时惯常冷峻的眉目线条也显得柔和,倒是她,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陈蕴清举着照片看来看去,觉得自己看起来虽然不太开心,但也称得上冷美人,便满意地拣走一张上了楼。
关门时刚好听见楼下大门打开,她把自己摔进床里,举着照片又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因为陈迦南那细微的一侧身,他们俩和其他人仿佛在两个世界里,换句话说就是,就是……如果把别人遮住,他们俩四舍五入一下就可以算成一张结婚照。
她把照片裱起来,放到了书架上,开始回想傍晚在家门前,蒋怀东同她说的那番话。
……
陈迦南躺在床上,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挥之不去的陈蕴清,她和别人站在一起,她被别人抱在怀里。
从小到大,这个家里除了已逝的妈妈,就只有他抱过她。
他记得她躺在襁褓里转着眼睛动着小手指的模样,记得她慢慢吞吞四脚爬地的模样,也记得她撞到脑门,红着眼眶奶声奶气地求他“哥哥,呼呼”的模样。
爸爸没有带过她,妈妈过身得早,她命里只有他。他曾经如父如兄,现在却希冀做她的男人。
一份会下地狱的希冀。
陈迦南把她的披巾盖在面上,上面沾着她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许久以后,他才终于陷入平和的睡眠。
陈蕴清本打算放学后陪卓欣然去逛街,没想到刚出校门就被阿标劫走。
他载她到公司,这是她第二次来,陈迦南原先不让她来这里,说是乱,很危险——他总是把她保护得很好,圈养在安全范围内。
车停在建筑物的后面,阿标一边停车一边语焉不详地说:“小姐,你自求多福。”
陈蕴清随他上楼,二楼的办公区里没有乌烟瘴气,什么人都有,毕竟是古惑仔转行,大多数人还是改不掉烟酒毒赌那些坏习惯。
她捂着鼻子跟上三楼,周围顿时安静下来,两排盆栽迎在走道左右,通到办公室深处,是一张沉郁的紫檀木桌,后面站着一个阴云密布的陈迦南。
阿标把人带到便识趣离开。
陈迦南把一本杂志摔在她面前,然后许久不说话,似乎在极力压抑和忍耐,才能不张口就是责骂。
那是她生日那天,蒋怀东带她去拍的写真,作为本月一本时尚杂志的画报。
她本来只是拍内页,没想到对方竟因效果好而定为封面。
当时的拍摄主题是夏威夷,她的装扮可想而知。
别说是陈迦南,就连她现在回想起来,都会有些害羞。
“陈蕴清,你要不要跟我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陈迦南的声音已是山雨欲来。
“我十五岁了,去拍了几张写真,就是这么回事。”
陈迦南忍住把杂志摔在她脸上的冲动。
“是谁让你拍这个东西?”
她知道他已经到达暴怒边缘,她不敢看他:“我自己想去的。”
“你以为脱几件衣服就是成熟吗?你以为穿成这样就可以让别人多看你两眼吗?”
“我没有,”陈蕴清顶嘴,“爸爸都没有怪我,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
“以前管我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现在管我跟谁在一起,成绩好不好,拍没拍写真,总之我就是要一直听你的话就对了!”
“不听我的你想听谁的?爸爸什么时候管过你?你从小到大,哪一次哭闹不是我哄你陪你?你想要的东西,哪一件不是我买给你?我护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叫我不要管你,陈蕴清,你的良心呢?”
陈蕴清委屈得眼泪夺眶而出:“好,既然你那么喜欢管我,那你就管一辈子,现在半路放手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时候放过手?”
“陈迦南!”她咬牙切齿,用手臂抹掉一行泪。
楼道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阿标跑上来打开门,看到房间尽头对峙的二人,他瞄一眼陈蕴清的背影,对陈迦南汇报:“老大,都买回来了。”
陈迦南点点头:“搬进来。”
阿标指挥着兄弟们把几大箱的杂志哼哧哼哧地搬了进来,箱子又笨又重,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有人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整箱杂志哗啦啦地翻倒出去,有几本直接滑到了她脚边。
后面几人下意识地朝封面看过去,被陈迦南凌厉的目光一扫,全都慌张而生硬地抬起了头。
阿标警告地瞪那人一眼,走上前跟陈迦南说:“全城的杂志都在这里,刚出街的,应该没多少人看到。我叫小迪交代下去了,看见一本买一本,保证不会在市面上留下来。”
陈迦南点点头,盯着陈蕴清的眼睛,掷地有声地说:“都给我烧了。”
阿标领人把几箱杂志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放肆地泼上一大桶汽油,陈迦南叮一声按开打火机,整个扔进了小山堆。
一簇火苗突地跳起,瞬间引燃了所有的杂志,火焰熊熊地燃烧,浓烟滚起,跃动的红光照亮了每一张不安的脸。
“阿蕴,这就是我的处理方式,你看清楚。”
对上她不可置信的表情,陈迦南一只手捂住她口鼻,一只手把她按进怀里,摸到她涟涟泪水,他抬起头,压下一口郁结在胸口的气。
“我们回家。”
8
陈蕴清仍是受惊状态,陈迦南抱她在怀,一遍遍如顺毛般抚摸她后背,摸到她凸出的脊骨,他把脸埋进她松软的发,闻到熟悉的香,如虔诚的xī • dú者遇见祈望已久的罂粟花。
她闭着眼睛,慢慢在他怀中睡过去。
再醒来时,灯光曳曳,窗外树影婆娑,枕边人安静地看着她。
她脑袋躺在他臂上,一只手被他轻轻包着。
见她醒来,他松开她说:“打开看看。”
她摊开手心,一个红底开面的珐琅怀表滑落,被银色链条止住落势,轻轻地在眼前晃动。
陈迦南注意着她的反应:“生日礼物。”
他早就准备好,现在终于找到机会送出去。
陈蕴清翻到表背,看见后面用拉丁文镌刻着她的名字。
她鼻音浓重地开口:“时间都不调准,送个表是什么意思。”
她听见他默了一瞬,然后才低声说:“希望你快点长大。”
菩提树下阒然花开,她怔怔地看着手中这块表,一头栽进他织就的温柔迷雾里。
原来希望她快点长大的,从来不止她一个。
隔天是电影发布会,陈迦南投资的电影,周艳如主演。
阿标说他们是单纯的伙伴关系,当初陈迦南为了打动周艳如,花了不少功夫。因为陈蕴清而放周艳如鸽子的那一次,更是差点前功尽弃。
陈蕴清又翻出报纸反复看,终于为自己继续发痴找到强有力的支撑点。
“你看,他每次和她约会都是戴手套的。”
“你看,他连她肩膀都没碰。”
“痴线啦你。”卓欣然在电话那头嘲笑她。
“下午要不要出来玩,怀东约我去看赛马。”
“不要。”陈蕴清拒绝得斩钉截铁,“你告诉萧承了吗?”
“告诉他干嘛?”
傻阿欣仍不知爱情真谛,可怜的萧承。
陈迦南今日无事,回家得早,上楼时正好遇见打开门慌慌张张往下跑的陈蕴清。
“去哪里。”他象征性问一句,得到回答也没在意,却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一伸手,横腰把她捞了回来。
陈蕴清惊呼一声,后背撞到他胸膛。
“衣服怎么穿的。”陈迦南眼睛瞪得老大。
近来海港城吹起一股新潮流,女明星们纷纷解下波罩,放飞自我。
女人们争相效仿,还要特地将那两点揉搓明显给人看清楚,才够劲。
陈迦南头大如斗,双臂像铁箍,捞着人就往屋里走,任她挣扎。
“大家都这样穿,凭什么我……哥哥哥哥,陈迦南!”
她被丢进床塌,身体陷进软被,颠了两颠。
她迅速爬起来,陈迦南捧着茶壶在她面前的大班椅坐下,双腿优雅交叠。
“陈蕴清,去把你的背心拿过来。”
“不要。”
“现在流行不穿背心,你的周小姐在电影里就这样,阿欣文华也这样,我要是穿背心出去肯定要被笑死了,我不要。”
“而且她们都说我胸型好看,美的事物就要同人分享,你凭什么不让我露,你这个老古板!”
陈迦南的眉头在听到她说“你的周小姐”时已经拧在一起,在听完她的后半句话时更是拧成了打不开的结。
“她们?她们是谁?”
“学校同学嘛。”
“你还给人看过你的身体?男的女的?”
“系游泳课啦。”
“男的女的?”
“……女的,当然是女的……”
“好,以后取消你游泳课。”
“都说是女的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一天一个想法,一天一个变化,陈迦南深觉自己最近对这个妹妹实在缺乏关注。
他要及时矫正这个错误。
“今日你不准出门。”
“什么?!”吵架变禁足?!
“你这是霸权主义,强权政治,剥夺我的人生自由……”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她唇上,她顿时收声,傻里傻气地呆看他,没反应过来。
陈迦南拍拍她后脑:“乖,今日在家陪我。”
……哼,在家就在家。
虽然她已不争气地对美色缴械投降,但该有的权利她还是要争取。
“我不穿这个。”
她甩开陈迦南递过来的小背心,挺尸般直挺挺躺在床,倔强地盯着天花板。
陈迦南的脑袋出现在她上方。
“你不穿,我就帮你穿了。”他威胁。
两只修长的手抓住粉白色衣摆的两侧,衣摆慢慢上卷,白皙平坦的小腹露出来,可爱小巧的肚脐露出来,浑圆饱满的下边线露出来……陈迦南的手停住,抬头看她留给他的一道倔强的下颌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