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客栈房间内，百里绥沐浴更衣结束。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有什么想问之事，尽管开口。”
“微臣（臣女）不敢。”苏景辰兄妹二人齐齐摇头。
“天枢猜到了吧？”百里绥看向低头沉默的暗卫。
“属下该死。”
“那个男人，是我在金城的……衣食父母，他养了我九个多月。我们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
百里绥声音平静，语气随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
“此人裴时骁，乃武安王嫡次子。记忆消散时，我喜欢过他，而如今形同陌路，仅为君臣。”
她百里绥，生来便是太子。
自然是没有，那些闺中女子的贞洁观念，将这段往事视为耻辱。
在她心中，无论失忆与否，裴时骁不过是，她榻上的一名侍寝男子。
长相出众，身材优越，家世显赫，体力更是不同凡响，做为一名教与她人事的男子，绰绰有余。
“此人对殿下不敬，实在是……”
“景辰，”百里绥打断他，“单凭裴时骁是武安王府的嫡系血脉，孤便不会追究此事。”
“长安武安王府内，一堆寡妇，她们的男人皆血洒北境。裴家人只要不犯上谋逆，世代无虞。”
百里绥神情严肃，“裴时骁，乃目前裴家军的统帅。你们任何人，不许轻易动他。”
更何况，以裴时骁的武功，景辰在他面前不值一提，天枢勉强能与他打个平手。
“是。”天枢与苏景辰低声应道。
夜色深沉，百里绥却无丝毫睡意。
“天枢。”
“属下在。”天枢闪身至榻前，单膝跪地。
“坐下吧。许是白日在马车里休息时间过久，孤实在睡不着。”百里绥坐起身，靠在榻上。
天枢在榻边，席地而坐。
此事他最为熟悉。往昔在东宫，殿下夜里无心睡眠时，便会与他闲聊。
殿下仿佛与自己影子对话一般，会说上许多。
那时的殿下，看起来孤独而落寞。
“其实，裴时骁一点也不好，他总是发脾气，动不动便冷落我，还时常仗着武功欺负人。”
“他还亲手杀了我的雪貂，为了青梅竹马逼我放血，为了他大嫂，舍弃了我和孩子。”
“我很想弄死他，但是又不能。他是忠臣，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昏暗的房间内，百里绥的声音轻柔却又茫然，完全不似白日的清冷。
“殿下，暗卫的职责也有侍寝。”从来不在此刻插话的天枢，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
“你说什么？”百里绥正陷入回忆的旋涡，听见声音，开口询问。
“若是主上需要，暗卫也是需要侍寝的。尤其是公主们的贴身暗卫，几乎都会侍寝。”
天枢脸色认真，又重复了一遍。
此乃暗卫营中所教，他记忆深刻。
此前殿下为男子，他忘记此事。但如今殿下为女儿身，若是殿下需要，他是可以的。
百里绥眉梢轻挑，“暗卫营竟然还教这些东西？孤的那些皇姐们，也会招暗卫侍寝？”
“若是公主提出要求，暗卫是会顺从听话的。”天枢回答。
“你们会吗？孤时常去暗卫营中寻人练武，竟不知你们还学这个？”
百里绥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能怪她，天枢一本正经地说着此事，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有教过……看很多册子，但是属下没有经验。属下十二岁便跟着殿下，此前没有想过。”
天枢眉头一皱，似在回忆着什么。
“行了，”百里绥笑了笑，“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孤没那么禽兽，逼着小暗卫侍寝。”
她从没把天枢当作男子，甚至没有视为完整之人。天枢为影子，是她的一部分。
“殿下，”天枢轻声开口，“属下是您唯一的贴身暗卫，待您龙驭归天，是要为您陪葬的。”
“嗯。若是此次你在长安，已经没命了。”
“殿下知晓便好。”天枢仿佛松了一口气。
百里绥无奈笑道：“怎么？怕日后不能随孤葬于皇陵？”
“殿下身边为皇后……皇夫，还有其他嫔妃。属下没有棺椁，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就行。”
“哈哈哈……”百里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天枢啊，孤当初救你，真是太对了。”
武功高强，人又傻乎乎的，这个榆木脑袋，有时还能逗人开心。
“放心吧，孤登基后，便重新整修陵寝。到时候，给你留个好位置，再赐你一个上好的棺椁。”
“多谢殿下。”天枢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
皇夫……百里绥心中暗自想着，她已十七岁，争取两年内登基，届时这皇夫可得好生挑选。
不能没有家世，但家族势力又不可过大……
父皇算是明君，无奈外戚专权，处处受到掣肘。
她绝不会走上父皇的老路……
九五之尊的帝王，窝囊了二十年，还不如早早禅位于她！
“殿下，有人靠近。”天枢突然低声禀报。
“应该是裴时骁吧。你藏起来，且看看他想做甚。”
天枢飞身上梁，百里绥自枕下取出人皮面具，贴于脸上。
此乃天枢所作，技艺不错。
须臾，裴时骁自窗口，悄然而入。
他想再确认一下，毕竟，这位公子的背影实在相似。
万一小鸢儿恢复记忆，偏偏将他遗忘了呢……
然而，当他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榻上沉睡的男子时，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瞬间破裂。
这人的脸上，确实是烧伤的痕迹，半张脸已然尽毁。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男子的下巴与脖颈处，轻轻摸索几下，不似是人皮面具。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手腕，也丝毫没有匕首割破的痕迹。
等等……最重要的一点，他竟然差点忘记！
后背……小鸢儿的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砰！”
正处兴奋中的裴时骁，突然被一掌拍至胸口，倒飞出去。
他赶紧运功稳住身体，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这人的内力竟如此深厚！
他方才在失神，生生挨了一掌，此刻胸口骤痛，显然是受了内伤。
“何方贼人！”百里绥坐起身，依旧是那副沙哑粗粝的嗓音。
裴时骁突然打出一掌，转移榻上男子注意，随后飞速自窗口闪出。
这个男子绝对不是他的小鸢儿！
薛淮曾言，小鸢儿昔日的内力武功与他不相上下，或许更胜一筹。
然而，此人的内力，竟然比他高出一层。没有三十年以上功夫，绝不可能如此厉害！
“殿下。”天枢轻轻落地。
“你且休息吧。明日起，你与景辰换着赶车。”百里绥取下人皮面具，躺下歇息。
她顾念着武安王府之功，本不欲伤裴时骁。然此人过于可恶，竟妄图脱她衣裳！
也是，她后背那些伤痕，如何也遮掩不了，裴时骁还算聪明。
两人好聚好散，不枉相识一场，何必在失去后，上演痛失爱妻的一幕。
若非她深知，裴时骁对她的情意，此刻都要认为，自己是其挚爱了。
另一边，裴时骁的房间。
“不是的……我早该想到，那样的万丈悬崖，
裴时骁轻抚着鸢尾花匕首，口中喃喃自语，眼眶又不自觉得通红。
他拔出匕首，将手臂上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划开。
佳人已逝，却连他的梦境，都不肯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