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就快到附中开学的日子?了。
在此之前?，虽然一直在试图寻找邹云书，邹平章也没耽误给方进联系入学的事。
可等?办完了所有的手续,告诉方进这件事的时候，他却说他不去读书。
这完全出乎了邹平章的预料。此前?没有跟他提过正在给他办入学,一是他成日成日地不着家,另一方面也是从没想过他会有不同的意见。
之前?托邹云书的福，他曾经有机会很正式地跟他讨论过关于读书的事。那时候他能?感受到,他非常确定,这个孩子?本心里是想继续读书的，只是当时条件不允许。
而?即使是在当时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他也答应了明年?跟邹云书一起?参加高考。
是以现在，他想不到任何?他不去上学的理由。
但再?问，方进也只是说，关于他们的身世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他没办法一下?子?就彻底地接受，并且改变原本的生活轨迹。
他要按照自己原本的节奏，做原来的那个方进。
全是胡扯。邹平章心里这样想。
他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说法和他的做法。在跟他几次交涉无果?后,甚至对这个满心亏欠和疼惜的儿子?破天荒地发了脾气。
可方进却如他所言，一如既往，不为所动。
他是个有主意的。邹平章这下?更清楚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只是他的主意都藏在心里，不说给他听。心下?不由苦涩。
就这样，父子?俩拉锯到了开学的这天。
这一天，两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
邹平章依然没有放弃让他去上学的想法,把报道?需要的所有手续材料都放进包里备着，想着待会儿到了学校，应该能?见到邹云书，到时候让邹云书帮忙劝着些，他八成会听。
毕竟从前?的时候，他就最听她的话。现在又知道?了他的心思，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方进仍旧穿一件他从前?的衣裳，像这些天一样，邹平章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他碰都不碰。衣裳原本应该是藏蓝色，洗得褪成了灰白。不过还?好?，是他的衣服里为数不多没有补丁的。
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不时地深呼吸。两人?起?得有点早，一切收拾停当后才六点半，邹平章建议等?等?，到七点钟再?出门，今天只是报道?，学生不会去得太早。
可方进哪里能?坐得住？便对邹平章说他先过去，到学校门口守着，以防万一。万一因为去得晚了没碰上她呢？
他一刻也不想等?。
邹平章无法，只得跟着他出了门。
从家里到附中门口用不了十分钟，他们到的时候，学校大门还?没有开。方进上前?去，就守在学生进校必须要走?的侧门旁边。
等?到七点十分，门卫晃晃悠悠出来，把铁门上的链条锁拧开，见门口站着俩人?，以为是开学来报道?的学生和家长，还?热呵呵地招呼，“呦，这来得可够早的，里头老师不一定准备好?呢，通知是说七点半才开始。”
方进扯了扯唇角，“我等?人?，现在不进去。”
门卫哦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回去了。
说是七点半开始，其实到了八点都还?没有什么人?来。毕竟今天只是报道?，来交个学费领个课本就可以回去，什么时间都行，自然少有人?专门赶一大早。
父子?两人?如同门神一般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
邹平章时不时来回走?走?，即使这样，都觉得腿脚生疼，而?方进站在那里，几乎一动没动过，像是生了根，眼神也只直直地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生怕一个错眼漏看了人?影。
——
邹云书这些天过得十分充实。
她趁着邹家父子?去秀水村的档口，简单收拾了书本和衣服，就搬去了早就租好?，也收拾得基本上能?住人?了的那间出租屋，跟李青青做起?了邻居。
自己生活才知道?，要准备的东西远比预想的要多得多。这些天，既要时不时出门采购些生活必需品，面对渐渐瘪起?来的钱包，又要加紧筹备新的小说，还?要温习和预习功课，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忙点挺好?的，她暂时只需要考虑如何?努力?活着，而?不用去想那些让人?烦扰的人?和事。
她其实有想过，等?开学了，也许会在学校里遇到方进。他回了邹家，一定是会继续读书的，而?附中肯定是第一选择，就像当初她转来这里的原因一样。
只是却没料到，这一面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她沿着跟之前?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来到学校门口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再?眼熟不过的背影。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也曾最亲近的两个人?啊。怎么会认不出呢？
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一点也没有做好?就这样面对他们的准备。
可是按照他们的站位，今天想要进学校里去，就必然绕不开他们。闭了闭眼，等?再?睁开的时候，她呼出一口气。算了，她从来也没想着要避开他们不是吗？
几步来到他们侧后方，犹豫了一下?称呼，终于还?是喊了出来，“……邹叔叔，阿进，你们也来报道?吗？”
太别扭了。她没想过，改口竟然如此的困难，困难到她喊出那声“邹叔叔”后，就开始头皮发麻，背后冒汗。
仿佛已经站成化石的方进，此时也像石头一样僵硬地转过身来。
邹平章侧身看过来，似乎也因为她的称呼而?受到了震撼，微微张嘴，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喉音，邹云书没听清他想说什么，他便闭了口。
两人?都愣愣地看着她，邹云书更加不自在了，掖了下?耳边的碎发，道?：“你们不进去吗？那，我先过去了。”
声音听起?来冷静，又疏离。就好?像遇到了久不见面的熟人?，打个招呼罢了，招呼完，便准备从他们身侧绕过，独自前?行。
邹平章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竟就那样流下?眼泪来。
这些天，他虽然也焦急，可毕竟受到最近这些事的冲击，待邹云书的心思远不如从前?。要放在以前?，邹云书这样不见踪影，他非得发疯不可。
如今理智和感情纠缠之下?，他也仅仅是循例寻找，夜深人?静的时候难过一阵，不知道?是缅怀曾经相?依为命过的日子?，还?是感慨造化弄人?。
直到时隔半月再?次看见这张无比熟悉的小脸，他才仿佛从自己设想出来的一个虚拟世界里跌回了尘世，一切都那么那么真实，却又那样的陌生。
做了他十几年?女儿的女孩子?，此刻正站在他的面前?，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社交微笑，喊他“邹叔叔”，跟他寒暄，然后眼看就要路过他的身边，径直离去。
这种实实在在的视觉和感官的震撼，远比他脑子?里盘算的那些恩恩怨怨要真实得多，他忽然一下?感到了排山倒海般的难过，根本无法控制。
邹云书慌了神。这是怎么回事，她要怎么做？走?，还?是不走?？
慌乱中急忙去寻找方进的视线，想让他处理，却见方进根本没管身侧他的父亲，仍然就那样愣愣地盯着她看，眼眶发红。
邹云书忍不住焦急又懊恼，跺跺脚嗔道?：“你怎么了嘛？”
她终于变得熟悉了些，依稀让方进想起?了曾经他不“听话”的时候，她的模样。就是这样，娇滴滴地轻斥他，这样才对。
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更红了，“云儿，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怎么找你都找不到，我……很害怕。”
邹云书看看他，又看看邹平章，见邹平章一边擦眼泪一边附和着方进的话，心头微动。
“你们……是在等?我？”她似乎有些惊讶。
方进表情未变，只声音暗哑道?：“我找了你十几天了。”
思索一瞬，邹云书试探地问：“找我，还?有什么事吗？”她不敢多做期盼。
方进像是被她问住了，一时愣在那里。
邹平章亦然。
她的反应跟初见的时候如出一辙，意思是，他们找她，一定是有什么事？
难道?在她心里，他们的关系，已经是要有事才能?找她的那种吗？她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道?别信，然后不知所踪，她以为，他们根本不会找她是吗？
在此之前?，他没有细想过这些问题。从事发到现在的一切种种，全都是从心而?动，而?直到现在，他终于非常清晰地知道?，跟随着自己的心意，他是不愿意跟他的“女儿”从此陌路的。
如果?是这样，他会很难过、很难过。
眼泪再?一次要奔涌而?出，邹平章抿了抿嘴，微昂头把泪意逼退，这才开口道?：“云宝，跟爸爸回家吧。”
一句话，就足以将邹云书伪装得近乎完美的“体面”粉碎。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方进见状，忙上前?两步，想揽住她后背哄劝，却被她闪身躲开。
避开方进，邹云书蹲下?身子?，哭得撕心裂肺。
门口已经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见他们这阵仗，纷纷指指点点，邹平章无奈，只得上前?跟着蹲下?，轻哄道?：“云宝，你想哭，咱们回家再?哭好?不好?？”
邹云书只是那一下?情绪上了头，却并没有失控，她很快也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场景。
迅速收拾了情绪，她站起?身，抬臂抹了一下?眼睛，吸吸鼻子?，“对不起?。”
说话间，已经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模样。
几息之后，她彻底收拾好?情绪，看向方进，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邹平章，想了想，道?：“我们先去报道?吧，然后……你们想去我的新家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