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看见一院子的人,是刘文秀没料到的。
她唾了李寡妇一口后抢先进了门，一进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村里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叽叽喳喳指指点点的，声音跟赶集没两样。
“看啥看,回家?看你老娘去！”她一肚子气,对着那伸出?手指戳她的人堆嚷道，气势十足。
转头看见跟邹平章和?曾家?父子站在一块的方进,一下?子气焰更足了。几步上前去,没到跟前就开始上手扬起巴掌，“你个瘪犊子可算舍得回来了！”
方进后撤了两步,没说话?，她得寸进尺，“地里的活马上就干完了你倒是回来了，你咋不?死在外头呢！”说着,又撵上两步，伸手往他身上招呼，咬牙切齿的。
站在最近处的邹平章见状，立刻上前护在方进身前，拦住她,喝道：“你住手！”
他是熟人了，往日里一直斯斯文文的，见人三分笑，刘文秀并不?怕他。
知道他今天是来跟她抢儿子的，她在心里飞快地合计着，要?说干仗她心里门儿清，一开始谁能压过谁一头,那基本上输赢就定?了。
于是趁势再抬高了嗓门，跟邹平章推搡起来，“我教训我儿子干你屁事，你给?老娘死远点，省得老娘沾了晦气！”
邹平章气得脖子都?红了，奈何斯文惯了，虽然满心愤慨，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偷了他儿子十多年的泼妇给?吃了，可被她这样一撒泼，竟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搡着，他忽然顿住了。眼瞪得老大盯着眼前的景象，更是说不?出?话?来。
只见曾成也上前来，从背后揪着刘文秀的后领子，几乎将她提了起来，拽开。
刘文秀不?防背后忽然被揪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喉咙被衣领子勒住，险些喘不?上起来。
待身后的人松开手，她不?管不?顾地顺势往地上一瘫，“老天爷呀，杀人了啊，杀人了都?没人管啊，没有王法了哎……”叫得跟唱歌似的，曾成忍不?住又踹了她一脚，“闭嘴！”
刘文秀挨了一脚歪在地上，这才看见对她又拽又打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男人，长得是俊得很，可脸上的表情冷得让她把到嘴边的叫骂硬生生给?咽了回去，还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曾成对此很满意，眉头紧皱着又警告她一句，“再让我听见你对我外甥说一句脏话?，我就缝上你的嘴。”
他从小?在部队里混大的，其实张嘴闭嘴习惯了“老子”、“老子”地自?称，尤其是跟人不?对付的时候。可刚才听着这娘儿们一口一个“老娘”，忽然觉得这种?说话?方式原来这么让人讨厌，便不?自?觉地文明用语起来。
刘文秀憋了憋，到底是信了三分。只不?过他的话?却让她没法不?开口。
她挣扎着站起来往后趔趄两步，绕着圈来到大队书记身边，语调降了三分，问道：“书记，他是哪家?的，咋这么有势力……还有，他说谁是他外甥呢！”
看他们的年纪，邹平章明显要?年长，不?可能说的是邹平章。那是方进？他说方进是他外甥？
那可不?成！
大队书记也没个好脸子给?她，骂道：“说的谁，你他娘的心里没点逼数？”
“刘书记，这火急火燎地叫咱们来，到底是为啥事？”方大山的娘这时候也凑上前来，问道。
说着，还把刘文秀往后拽，“省省吧，你个现眼玩意儿！”
大队书记看了看曾家?父子，改了脸色，笑得极为和?善道：“您二?位看，这话?咋说？”
曾成也烦了，不?管其他人怎么讲，直接冲着刘文秀开口，直奔主题，“我听说，我姐……生孩子那天，身边没人，是你老娘路过，帮她接的生？”
提到姐姐，他眉心蹙得更紧，眼神?也更冷厉。
刘文秀像是被摄了魂，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颤颤点了点头，“啊。”
曾成暗暗咬咬牙，“那你给?我解释解释，怎么接的生，能把我姐生的孩子接到你们家?去了？”
对这个问题，刘文秀来前是准备好的，正想?否认，就听曾成又道：“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我现在手里有在申城最好的医院做的血缘鉴定?报告，人家?医生肯定?地说阿进是我姐夫的儿子，这报告拿到天王老子那儿都?算数。你要?是敢撒谎，我就不?止要?问你为什么阿进会进了你方家?，还得问问你我姐她是怎么没的？是不?是你跟你娘……”
“可不?能瞎说！”刘文秀原本已经有点打抖，听到这儿，更是再也站不?住了。
杀人那可是要?杀头的！
“没有，不?是！”她极力否认，吼着吼着，胆子和?火气也吼出?来了点，“你们一家?子没良心呐，要?不?是我娘路过好心给?那个短命鬼接生，那就是一尸两命……”
话?没落音，脖子便被曾成掐住，脸瞬间青紫，不?停地扑腾着。
方家?的几个人，除了刘文秀婆媳之外，其他的都?还站在刚进门不?远的地方，刚才没往前凑。
但是几个人说的话?，满院子的人还是都?听见了的。
方大山几个开始都?惊得愣住了。后来看刘文秀被捏住了脖子，方大山这才反应过来想?上前去，却被身旁的李寡妇拽着手臂扯住了。
刘文秀的二?女儿方芳拉着他丈夫急急跑上去，拉扯曾成，一边拉一边哭喊着“杀人了”，可两个人一起也丝毫拉不?动那掐着她娘脖子的铁一般的手臂。
聚在院子里的村民也都?安静下?来，不?过谁也没上前找晦气。
方大山家?的平日里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村里没有跟她交好的人家?。即使?左邻右舍说得上话?的，这节骨眼上，也没人肯沾惹。
要?是真是偷了人家?孩子还不?好好领，那真是要?遭天谴的。村人们心里大致都?在琢磨这回事。
还是曾老爷子怕出?了人命，出?声制止，曾成才缓缓松开手。
刘文秀原本被他提溜得脚尖着地，他一松手，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停地咳嗽起来。
方芳蹲下?来扶住她，一劲儿地哭。她从小?性子就懦弱，撑不?起个事。
曾成没走开，用杀人般的目光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女人，幽幽道：“再让我听见一句……我一定?宰了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刘文秀浑身冰凉，脑子晕晕的，她怎么会不?信，刚刚这个男人真的是想?杀了她的。
想?回答“不?敢了”，却说不?出?话?，急得一边咳嗽，一边打起嗝来。
怕他以为自?己不?听话?，又说不?出?话?，她只得一个劲儿地摇头，面上涕泗横流。
来之前，姐姐生产时候的事，已经听邹平章又讲了一遍。生下?孩子后，她不?是立刻不?行的，有另外一个婆子也见过她，后来，人也送医院了，虽然路上就……不?过可以确定?是意外早产造成的。
不?过是再试她一下?而已。
看着这个女人丑态毕现的模样，曾成心头邪火压不?住，侧了侧身，冲着院子里一个小?板凳飞起一脚，板凳飞到院墙上，碎裂开。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再一次凝滞了。
这时候，曾父开口了，“好了阿成，先稳稳，把事处理好。”
“我们这一次来，不?是来跟你求证的，只不?过是想?把这件事在村里了结掉。阿进是我女儿生的，这一点没有疑问。”说着，转身，面向村里那一堆看热闹的人，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今天在这里，我就把话?讲清楚，阿进从今以后不?是秀水村的人了……不?，他从来不?是你们秀水村的人。希望你们都?能牢牢地记住！”
人群里先是静默了一阵，后来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记住，记住了。”随后，众人纷纷附和?。
方家?老太太这时候仿佛才从怔愣中醒来，她“啊”了一声，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还是方大山飞奔到她跟前才让她没有跌倒。
“这咋可能啊？！你们说的都?是啥话?！城里头来的也不?能抢我老婆子的孙子啊，有没有人管管啊！”说着，想?到什么似的，扶着方大山就往方进那头小?跑去，哭喊着，“进啊，你咋去一趟城里连家?都?不?认了，你个没良心的啊……奶这么疼你，白瞎了啊！”
方大山到这时候也慌了，不?过她娘出?来顶事，他就站在旁边没说什么了。
两人来到他身侧，方进到底是忍不?住，开口说了这半天第一句话?，“奶，不?是的，不?是我不?认，是……申城的大医院里抽了血检查的，真说我是邹叔的儿子。”声音带着无奈，还有疲惫。
方老太太顿了顿，方大山这下?也彻底站不?住了。
他回头冲刘文秀叱道：“这到底咋回事，你个臭□□，你跟……”
说到这里，赤红着眼看向不?远处的邹平章。
邹平章被他那说到一半的话?，还有这怒视的目光搞得浑身血液逆流似的，再也顾不?得体面，怒吼道：“阿进是我跟婉婉的儿子，那个毒妇偷了我的儿子，你能不?能听懂人话?？你还是个人吗？！”
方大山从没见过邹平章这幅样子，恨不?得跟他拼命一样。
稍微转个弯也知道，他刚才听见方进说他是邹平章的儿子的时候一下?子急得想?岔了。人邹知青那样的人，有个仙女公?主一般的媳妇，咋能看上那泼妇。
不?过没被戴绿帽子的那口气刚舒出?去，紧跟着冒上脑海的另一件事就又扼住了他。
他没儿子了？
他方大山绝户了？
“刘文秀，你个贱人！哄我给?人家?养儿子？！”吼着，也不?扶他娘了，冲上去拽住还坐在地上没起来的刘文秀的头发，来来回回不?停地甩她耳光。
刘文秀刚刚缓过来一点，又被拉着打，她气疯了。挣扎着，扯着嘶哑的嗓子道：“方大山你不?是人！你养的？你是下?地干活了还是出?去打零工挣回来过一分钱给?老娘了？！是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一群娃娃拉扯大的，你个只会钻寡妇烂□□的下?贱玩意儿！”
她的声带受了损，喊出?来，嗓子疼得厉害，声音也像破锣一样难听。
可是她管不?了这么多了，心里的新仇旧恨一并涌上来，仿佛突然生出?来使?不?完的力气，挣着站了起来，跟方大山撕打起来。
方芳早在她爹上来打她娘的时候就惊呼着撤开了。她早就习惯这样，并没有帮忙的意思，后退几步来到她丈夫身边，面容带着一丝冷漠。
“老子今天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打死你个贱货！”方大山被她还手弄得有些狼狈，火气更大，下?手极重。
刘文秀险险招架着，却因为男女天生的身高体型的差距，落了下?风。
“方大山，活该你断子绝孙！哈哈哈哈哈，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那玩意儿早就让那个烂货弄得不?中用了，你这辈子就是没儿子的命，活该你断子绝孙！你就是个死了也没人给?你摔火盆子的孬货！哈哈哈哈哈哈……”
她打不?过，便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喊叫。听着周围的人指指戳戳的声音已经要?盖不?住了，她心里痛快极了。
两口子一个打，一个骂，没有人上前拉，只围着看。
中间大队书记见闹得不?像话?，想?出?声喝止来着，却被曾成一眼瞪过去，瞬间收了声。叹口气，算了，他啥也不?管了，也管不?了。
正打得热闹，却听院里忽然突兀地响起一把清脆的女声，“大山哥，你别听她瞎说，你有儿子呢。”
方大山一听，手上不?由一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怔愣的功夫，被刘文秀一下?子挠在了脸上，她用足了力气，瞬间挠出?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