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时安静到针落可闻。
三名?访客不明所以,非常默契地选择不出声，当自己不存在。
邹平章缓缓叹口气，“阿进,云宝说话不好听?，但是你也可以参考参考。”
方?进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想?着什么,没有说话。
“我之前其实就想?过，你年纪小,又那么聪明,云宝说你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邹平章看着方?进，语重心?长道：“你该好好念书,参加高考，上?大学，以后为国家的发展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而不是……”
没再说下去，但他知道方?进会懂他的意思。
“你身?边的长辈大概是不懂这些,让你走了弯路，好在都还来得及。”
方?进听?到这里?，终于?苦笑道：“邹叔，你说的全是为我好，我都明白。我心?里?也从没有想?过就这样过一辈子,可是……”顿了顿，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这对我来说并?不那么容易，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邹平章听?他这样说，更是下定了决心?，“如果?靠你自己，这当然?不容易。可现在我可以帮你。”
方?进神色复杂,一时没有接话。邹平章继续道：“说给你请假的时候，其实我都想?好了，这份工不做也罢。你先养伤，等好了，就跟云宝一起去上?学。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叔叔可以先借给你，你以后大了再还我不就行了。”
对方?的好意表达得如此?不加遮掩，方?进觉得再拒绝下去，就是不识好歹了。
可他怎么能就这样接受这纯粹到近乎施舍的馈赠？更何?况这馈赠来自于?她的爸爸。
他知道靠自己，一个身?无长物?的农村小子，想?要出头很难。不过来了青城这几个月，他也已经琢磨出了一点头绪。
靠卖苦力赚点辛苦钱自然?是最下乘的选择，他打算先紧紧自己，攒出一点本钱，然?后倒腾着卖点什么。
混迹在云港码头，只要有心?，并?不愁货源。
他闲暇时候也到市里?逛，本来是想?看看青城抓得严不严，私下里?卖点东西风险有多大，顺便也看什么东西比较好卖，不曾想?第一回去竟就发现在这里?跟他们家那边完全不一样。
私人商贩虽然?不多，但时不时能碰见，而且丝毫不避人。他试探着问了问，才知道国家开放了，不止是乡下土地承包给各家各户，连做买卖也放开了。
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当时回去的路上?他咬咬牙，去书店买了不少?报纸杂志来看。
后来也渐渐通过多听?多看，对这个于?他而言完全新鲜的世界有了一分认识和自己的见解。
要继续读书一直是他从未改变过的想?法，他也已经在为能继续读书而慢慢筹划。可他的筹划里?，从来都不包括接受别?人的“施舍”。
面对眼前的情景，方?进一时觉得无所适从。
他不怕疼也不怕苦，无奈他的女孩怕他疼怕他苦。
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向邹云书的方?向，一下子就跟她的目光对上?了。
邹云书一直在看着他，自然?没有错过他面上?挣扎的神色。
心?底里?涌上?来无限的哀伤。
从他的眼睛里?，她能看出他的自尊和坚持，也看出了他因为自己刚才的情绪而在努力压抑自己的自尊和坚持。
而她呢？明知道在他眼里?是施舍的一切，本就是他应得的，甚至他还应该拥有更多……她却自私地一再隐瞒……
纵然?有再多的理由，在这一刻她都不想?去考虑了。
“彭叔，还有李哥、燕子姐，我有些话想?跟我爸爸还有阿进说……”邹云书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向坐在旁边病床上?的三位客人。
李智是个场面人，听?到这里?自然?听?出了对方?是请他们回避的意思。
不过他全程听?下来，再加上?来之前从彭叔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大概能听?明白他们的意思，也稍微能理解他们的难处。
稍微想?了想?，他将询问的视线投向邹云书，开口道：“冒昧了，走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讲可以吗？”
邹云书下了决心?之后，脑子里?便开始组织语言，想?着要怎么开这个口，才会不那么突兀，让大家都好接受些。故而听?了李智的问话，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只出于?本能礼貌地点头。
李智便接着道：“其实你们刚说的两难处境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们夫妻俩造成的。阿进兄弟要不是为了救我媳妇儿，也不会受伤，也就不存在刚刚说的那些问题了。”
看方?进想?张口，他笑着挥挥手打断，“你先听?我说完。是这样，我刚才也说过了，我是做商贸的。这一回出差其实是因为要跟青城商厦谈给他们供货的事。”
“这么说吧，我们公司的老板手里?头有渠道，专门收出口转内销的产品，以日用品居多，再批发出去。以前像青城商厦这种单位都有固定的供货单位，自然?轮不着我们，不过现在开放的程度慢慢深化，我们的产品质量、价格都是大占优势的，也渐渐的开始能跟这些大商厦搭上?线了。”
见一屋子人听?到这里?都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的样子，李智摇摇头笑道：“我这人就是废话多。是这样的，这是我们第一回跟这边合作，不仅派了我跟来，而且为了保险起见，备的货比他们订的多一些，主要是怕有磕了碰了的，或者有些产品有些小瑕疵什么的，好能及时补上?。这样一来呢，对方?收完货，我们手头就还剩些，有一些是有瑕疵的，也有一些是没问题的，我们也不会再运回去了，不然?还不够运费钱你们说对吧？”
说到这里?，呵呵笑起来，“这种情况，公司那边基本上?是默认我们可以顺手把这些在当地给处理掉，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的出差补贴吧。所以我说这么多意思是想?问问，阿进兄弟有没有兴趣试着卖卖这些货？这肯定比你原来的工作轻松多了，不费劲，也不耽误挣点钱。不说别?的，我这货跟青城商厦的都差不离，价格那却是便宜得太多了，绝对不愁卖，这点你放心?好了。”
方?进听?到最后，眼睛亮了亮。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说的竟跟自己原先设想?的路径差不多。
差别?不过是这货源来得过于?顺利了些，而他现在也还没有最基本的本钱。
邹平章也有些惊喜，这就是人常说的祸福相倚吧。阿进这孩子因为救人受了伤不能做原来的工作了，这被救的人便给他提供个更好的工作。
“我觉得如果?能这样，就很好了。阿进既能自己挣钱，还能空出更多精力去学习。”他笑着对李智道：“我当初在他们村里?插队，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我可以给你担保，这绝对是个没话说的好孩子，干什么都成。”
说着，看了方?进一眼，“除了有点犟。”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
李智也笑起来，跟身?边的妻子对视一眼，表情收敛了些，“我还能不知道他多好吗？讲真的，要是我媳妇儿这一回叫我给弄丢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说他们俩是我的救命恩人是一点都没夸张。能帮上?这么点小忙，也算是给我一个报答恩人的机会。”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李智站起身?，转向彭叔道：“我过两天就得回江东了，怕是等不到阿进兄弟出院。这样，我就把分给我的尾货搁在您老家里?怎么样，不知道方?不方?便？”
彭叔乐呵呵地应是，“怎么不方?便，咱们家没啥值钱玩意儿，就是地方?大，随便放。”
又看向方?进道：“你就安心?养伤，运输处那里?我先跟他们打个招呼。到时候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你去家里?取东西就好。”
方?进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看几人都起了身?，像是随时要走，却没人提钱的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谢谢李哥的关照。不过这货怎么算钱，是不是还没说？”
他刚才自己在心?里?已经想?了一圈。虽说现在没多少?本钱，不过这么凑巧的一个机会，他也不想?错过。实在不行，就算是跟邹叔先借点，以他过去的观察，应该也可以比较快地还上?。日用品是最不愁卖的。
李智听?到他的问话，笑道：“兄弟，虽说咱们刚见一面，不过这么会儿我也算是看出来了，我要是说不算钱你怕是不会要我的东西。这样吧，你先卖着，到时候卖出去几箱，就按一箱二十块钱跟我结，卖不出去算我的。”
方?进还要说什么，他及时打断，“我从前在外地处理这些尾货也是按箱卖的，毕竟没那么多时间，而且这对我来说就是无本的买卖，卖一个赚一个，你不用觉得占了我什么便宜似的。”
说着，拉起郑燕的手，招呼着彭叔，“都说明白了，咱们就走吧，不耽误阿进休养了。”
邹平章领着邹云书把人送到门口，李智又回头，对方?进道：“对了，我把我的联系方?式也都留在彭叔家，往后常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又晚了。。不敢乱说话了都（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