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云书问第二遍的时候，方进已经回过神来。
虽然有点奇怪她为什么忽然执着于这个问题，却也没太在意，只随口答道：“以后再说吧。”
一旁的邹平章这时也接道：“是的，阿进啊，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是要继续念书的。现在国家在变好了，有知识才有未来。”
方进点头：“我知道，谢谢邹叔……”
话没说完，就听邹云书又开口问：“如果想的话，现在不可以吗？”说着，转头看向邹平章，“爸爸，你可以帮忙的对吧？”
邹平章闻言顿了一下，还没等反应过来，方进忙道：“不用！”
说出口，意识到语气有些急躁生硬，又赶紧解释：“不用麻烦邹叔。我现在还没这个条件，不过你们放心，我自己心里有数。”
邹平章从刚刚听到女儿的问话开始，就在皱眉思考着什么，这会儿像是想好了，接道：“阿进，云儿说得没错。你知道的，我是青大毕业，现在又在那里教书，几十年的交情了，要是你想在青城继续念，其实不是不可以……”
话虽这样说，方进却还是笑笑，拒绝了，“邹叔，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现在真的不方便。等过一阵吧，过一阵，如果……可以的话，我再来麻烦您。”
邹平章见他如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那你有需要的时候再找我。”
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方进的意思。毕竟在秀水村生活了十来年，就算跟村里人没有多亲近，可多少知道些村里的状况。
这么大的小子就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了，按照方进的说法，家里人估摸着是不知道念书有用，就指着年轻人卖力气挣点钱贴补家用呢。
即使他能好心帮他找地方念书，可也没有帮他养家的道理。
再说了，要不是女儿提起来，他甚至都没想到这一茬。既然话说到这里，那就先这样吧。
邹云书却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个话题。
她眉头紧蹙，沉吟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忽的开口道：“那不如这样吧……”
屋里的两个男人已经开始说起别的了，听到她忽然插话，不由都望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邹云书越想越觉得自己刚刚想到的这个主意绝妙，一扫刚才的低沉，有些兴奋地盯着方进的眼睛问他：“阿进，你是念到了初中毕业是吗？”
方进不明所以，点点头，眼神带着疑问，大约是在等她接下来的说法。
邹云书隐隐约约记得是，得到肯定回复后，愈发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面上笑容更盛，“正巧，我现在在从高一的课程开始复习了，你来跟我一起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学！”
邹平章听到这里，才明白女儿的意思，不过他却是不太赞同的。
不等他想好怎么劝阻，方进就已经开口拒绝了，“不了。”
兴致满满的邹云书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笑意敛了敛，嘴巴微微嘟起，“为什么呀？你既然以后都要读书的，不如早点开始，不要浪费时间嘛。”
方进看着她有些着急的娇气样子，心里好笑，又有一丝莫名的甜意，语气都不自觉放得很轻，“你明年要高考了吧，你的时间更重要，更不能浪费。”
邹平章在一旁不由跟着点头。
邹云书却不放弃，“哎呀，你们都不懂。”一堆劝说的话堵在嘴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急得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绕到茶几外侧来回跺了两圈，像是组织好了语言，这才站定，面对着两人道：“你们看哈，我现在高二下学期快结束了，高中的课程就要学完了。高三的时候呢，其实就是复习高一高二的课程，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要从头系统地梳理一遍的。”
说到这里，看看方进，又看看爸爸。
见两人没反应，她跺了跺脚，“你们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让阿进每个周挑一个晚上到家里来，我可以像老师一样，把我这一周复习的成果给他讲一遍。注意哦，这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我在给他讲的过程中会完整地融会贯通，这是在帮助我学习呢。”
“一举两得的事情，我不允许你们再拒绝！”说到最后，总结性地一锤定音。
对面的两个男人，一时都被说愣了，竟不知道如何反驳。
还是方进先反应过来。
他知道，虽然话是这样说，可她之所以决定这么做，其实还是为了帮助自己，而自己却不能平白接受这样大的好意，“不过，我真的没有时间……”
他轻叹口气，语气无奈，又像是带着遗憾。
确实是有遗憾，学习不学习的先不说，就说如果他厚颜无耻地答应下来，那么至少，他每一个星期都可以见到她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心跳得很快，可到底是强迫自己压下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妄念。
他像是已经意识到了一点什么不对劲，不过不敢深想。
其实听了邹云书的解释，邹平章心里倒是没有像最初的第一反应那样坚定地反对了。
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再说一周几个小时，即使无用，也耽误不到哪里去。
不过既然方进没有时间，那便也没必要强求。
谁料，他的女儿好像不是这样想，偏要强求似的。
“那你告诉我你们的排班时间。”她听了方进的拒绝，不为所动，下巴微昂，嘟着嘴道，“就是上几个班休几个班之类的那种。我不相信一个星期都没有一个晚上是休息的。”表情很是倔强。
邹平章见此，眉头渐渐蹙起来，不过语气倒还温和，“云儿，不能没礼貌。”
面对面前的人无理的咄咄逼人，方进倒是丝毫没有反感的情绪在。
他深吸口气，只觉自己怕是抵挡不住心底叫嚣的声音了，对不起，他已经尽力了。
“好吧。”轻声答道，而后转头看向邹平章，“邹叔，您看……可以吗？”
风向转变得太快，邹平章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时，邹云书轻轻跳起来喊了一声“yes”，急忙跟着催促道：“爸爸，可以可以！”
邹平章这才回过神，看女儿这一会儿的时间情绪千变万化的样子，不由觉得甚是可爱，无奈摇头道：“可以可以，我闺女说得有道理。一举两得，叫我怎么能拒绝呢，哈哈哈哈哈哈。”
邹云书偷偷松了口气。
“太好了！阿进，你来，把你们的时间表给我写一下，我们算一下时间。”说着，一边冲方进招手，一边往自己的卧室而去，“还有，我把需要的书先拿给你，你得空的时候可以先翻一翻。”
待走到房门口，回头，却见人没跟上来，不由顿足，“你快来呀。”
方进愣在那里，进退两难。
女孩子的房间，是他能进的吗？还是当着她爸爸的面？
邹平章也觉有些不妥，见方进求助似的看着他，轻咳一声，对女儿道：“你把东西拿出来吧，在外边说，正好爸爸也听听，还能给你们提提意见。”
邹云书闻言，顿了顿，倒也无可无不可。她只是觉得去她房间方便一点而已，有纸有笔，还有所有的书本资料都在。
不过既然他不想来，她拿出来也是可以。
“嗯，那好吧，你们等等哈。”
沙发上的两人不由同时舒了口气，一时有些尴尬。
邹平章心想，看来一会儿等方进走了，他得跟闺女聊聊了。
女孩子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跟男孩子之间得有些界限感才是。
他当然不知道女儿心里的弯弯绕绕，上一回试探地点了一回，看女儿的反应，他也不觉得她真的是起了什么情情爱爱的心思。大约还是小孩子心性吧。
邹平章心想，婉婉给他生的女儿，至纯至善，就和她一样。想到这里，心下既是萧索又是温暖，复杂极了。
方进却是心虚。
他虽然不敢深想，但是答应下来的原因，有几成是为了学习几成是因为她，心底却隐隐有答案。
一边为女孩儿对自己热切的关怀心潮涌动，一边也暗暗给自己泄气，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不多时，邹云书便出来了。手里抱着几本书和笔记本，拿着一支笔。
在方进身边坐下，先是问了他上班的时间。知道他一般一周有两天是能休一整个晚上的，但并不是固定的周几，而是按轮班的时间来计算。
推算了下时间，两人先是把近一个月的日子定了下来，下个月的，就等上完这个月再算。
接下来，邹云书便絮絮地翻着手里的几本书跟方进说着近一个月大致的进度计划，让他有空闲的时候先预习一下。
其实方进那里也有几本高一的课本，那是他来青城之后，陆续倒腾到的，只是到底不全。
他没多说什么，只微微勾起唇角，笑得温柔，“好，我知道。”
邹云书却被这一笑晃了眼，心漏跳一拍。
忽的从刚刚的真情实感中抽离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是书里的世界，而他是这本书里的男主角。
随之而来的一股莫名信心充盈心间，是啊，这可是男主角啊，他必然是天赋过人的。
自己成绩不差，她好好教，两人一起好好学，说不定明年方进可以直接跟她一起高考呢，这样自己便也没耽误他了，是吧？
心底默默给自己心理暗示，轻呼一口气，对方进灿烂一笑，“阿进，我们明年一起考大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