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棠走进拉开书柜的玻璃门,发现是Z开头的书列,看了一会儿,几乎花了眼。
谢之棠便转身去看陆锦森,他戴上了一副防蓝光眼镜,从后侧方看去只能看见小半个侧脸,电脑上贴了防窥膜。
谢之棠想,这应该才是陆锦森敢把他放进书房的原因。
但陆锦森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谢之棠就没有打扰他,闭着眼在书面上随手一滑,抽出一本不算厚的书来。
谢之棠睁开眼一看,是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现的世界》。
谢之棠对亚瑟·叔本华的认知不多,知道他是唯意志论的创始人,开创了非理智哲学的先河,但没有看过他的著作。
谢之棠摸了摸封面上的描金字,关上柜门轻轻坐到了陆锦森对面,把书翻开一面作为掩护,悄悄地偷看陆锦森。
眼镜冲淡了陆锦森身上锋锐的攻击性,显得温和起来。谢之棠深深地盯着陆锦森看了很久,试图把陆锦森的深邃轮廓刻在自己脑海里。
直到陆锦森抬头,谢之棠才立即移开目光,把视线投在书上,以避开陆锦森的目光。
但只一眼,他立刻被书籍内容吸引。
“……然后,他就会明确地意识到,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太阳,什么是地球,而只是眼睛看见太阳,手感触到地球。他就会明白,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只是作为表象而存在的……”
谢之棠拿食指比着这一句话,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太阳,什么是地球,而只是眼睛看见太阳,手感触到地球。
谢之棠想:我也不知道。
我的眼睛看见的太阳,我的手感触到的地球,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只是我的大脑虚构出来蒙蔽我的?
我看见的东西和其他人看见的东西是一样的吗?我眼里的红和其他人眼里的红是同一种红吗?
表象是知觉在大脑内形成的感性形象,那么,我和其他人的差别在这儿?
谢之棠继续往下看。
“……也就是说,依赖于“认识”而存在的整个世界,都只是与主体相关的客体,是直观者的直观,也就是表象。……”
依赖于“认识”而存在的世界。
谢之棠又想:如果我的认识出了错,怎么办?
“……这另外一个真理就是,每个人都应该说出的:“世界是我的意志。”……”
事物的存在都是依托于我的感知,是客体呈现在我眼中的表象。但是我的感知出了错,事物存在依托的基石就是不正确的。
那么,我的世界也是不正确的?可到底什么才是正确?
谢之棠想了许多,开始认真的看起书来。
等谢之棠沉浸在书里,陆锦森才真正抬起头来,轻飘飘地看了谢之棠一眼。
他知道谢之棠在看他,也任由谢之棠看。
据谢母说,谢之棠是不喜欢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的。比起热闹,他更喜欢寂静;比起聚会,他更喜欢独处。
谢父谢母是找他聊过谢之棠的。
谢母说:“我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也咨询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棠棠的高智商让他和同龄人格格不入,棠棠想得多了,说得自然就少了。”
谢父接了话口继续说:“谢之棠十四岁时病了一场,在医院住了九个月。也许是我们的疏忽,那九个月里,谢之棠没有终端,无法和外界联系,身边陪着他的只有保姆和护工。”
“那九个月里,棠棠几乎没有说话。起初我们以为他是因为生病没有精神,才没有沟通欲望。当他一直不说话,我们就慌了,立即给他做了检查。”谢母说到这儿,又红了眼眶。
“医生说,棠棠的声带没有问题,建议我们去找心理医生。”谢母轻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原本是怀疑棠棠得了自闭症。很多高智商的小孩都有自闭症,我们在棠棠刚表现出高智商的时候就了解过这个。但是棠棠他表现的很好…出乎我们意料的好,我们就放松了警惕。”
“谢之棠很抗拒心理医生,他的治疗几乎无效。”谢父伸出手搭在谢母放在膝盖上的手上,以肢体行为安慰着谢母“但是突然有一天,谢之棠就好了起来。”
“他开始积极的和外界接触,”谢父说:“我们原以为他的病好了,没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同意他休学,任由他断绝人际关系,让他专心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他开心就好。”
听到这儿,谢母情绪立刻奔溃,泪水大滴地往下落。她以手掩面压抑着哭声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这样?为什么棠棠的心理情况会越来越差,为什么他会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当时陆锦森只是简短的耐心安慰了几句谢母,但他是不赞成这样的教育方式的。
他们太过纵容谢之棠了。
他们把谢之棠当做宝贝,如珠似玉的宠,可生活和疾病却不会对谢之棠偏爱。况且,那时谢之棠已经生了病,病人的话是不能做数的。
谢之棠用之前的时光证明了放谢之棠一个人并不利于他的病情。
那么,陆锦森想尝试让谢之棠维持长一段久稳定的关系。
暴雨没有停歇,在窗外下了整夜。窗内的气氛却安静恬淡,虽然没有人说话,却也不显得尴尬停滞。
只有一种平淡却温暖的情绪,像雾似纱,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时间一点一点消失,不知过了多久,保姆敲响了书房的门,陆锦森沉声说:“进。”
保姆轻轻推开门,没有进来而是选择站在门外对陆锦森说:“陆先生,现在已经十点了,棠棠该准备睡觉了。”
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谢之棠才从书里回过神来,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omega保姆,又低头看了看手上还未看完的书,没有说话。
陆锦森耐心等了等,见谢之棠没有反应,这才拿起书桌上的书签,走进了谢之棠拿起他手上的书把书签夹了进去才合上书对谢之棠说:“快去准备睡觉,你可以明天晚上过来继续看。”
谢之棠这才点点头,起身走向保姆。
直到走到门口时,才回了头说:“哥哥晚安。”
陆锦森也应他晚安,看着保姆慢慢关上了门,转身回了座位上,继续自己的工作。
第二天陆锦森洗漱完出门时,谢之棠已经在客厅了。
今天窗外的光倒是比昨天亮了一些,谢之棠还开了灯,坐在沙发上,听见陆锦森出门就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陆锦森答道。
走近了才发现,谢之棠在看茶几上放着的一盒五色墨,是张老送的那盒《大富贵亦寿考五色墨》见面礼。
果然,谢之棠问:“哥哥为什么不把它收起来?这是你的见面礼。”
陆锦森低头扫了五色墨一眼,说:“好材料应该送给好画家才不算浪费,送给我只能放在仓库里落灰。”
谢之棠还没说话,陆锦森又问:“我对墨没兴趣。我能吃你的零食吗?”
谢之棠愣在了沙发上。
陆锦森……竟然喜欢吃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