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剑冢得剑开?始,讲到阳涞城发现行?踪诡谲的花妖,江斐把不能说的地方都简化带了过去,并不提自己上一世窥得妖魔联军之事,只把自己往青营两州去的行?踪归因于?花妖的离奇行?径。
又讲到过陵应城时被顾以寒纠缠,在拍卖会遇见了在识海秘境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南等人。说到这里,江斐有些不解的皱皱眉,“娇娇,你知道我不记小时候的事,只有十?几岁被救回后?的记忆,但我在陵应城遇见了一个男人,见他时我便?想?脱口而出一句‘哥哥’。”
“他说他没有妹妹,家破人亡,父亲也说我没有哥哥,但这件事在我心里盘桓不去。我仔细思虑了一下,这会不会和我小时候流落在外时的经历有关?顾以寒当?年救下我,到底是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场景,我想?去问问。”
齐娇娇听到这里,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神情,字斟句酌地提问:“斐斐,你与我说句实话,这次苏又晴的事发生之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与顾以寒是年少慕艾,逐渐相知走到现在的,若你放不下……”
说到这里,齐娇娇烦闷地拨伏下一片齐膝高?的雪滴花,“我本觉得顾以寒就是一个猪油蒙了心的老王八,不要也就不要,出了这档事踢得远远的正好。但你与他有往日情谊,他现在又这样,若你是真放不下他……”
“我有什?么放不下的?”
江斐好笑地抓住齐娇娇乱搞破坏的手,“他现在怎样?心魔侵身吗?教出那样的徒弟,还冒下不韪的私情,他怎样那不是他应得的?你烦个什?么呀小祖宗。”
齐娇娇抬起头,看江斐笑得真心地风淡云轻,终于?放心地呼出一口长气:“我本来?也是这样说的,但我怕你想?得不同……若你回来?看到他现在这样,怕你恼怒我了。”
“我恼怒你干嘛呀,他走火入魔不都是他和苏又晴的事?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江斐摘下齐娇娇丝绸大袖上沾上的一片叶子,想?起一件事:“之前不是说在东华城的万宝阁看上一顶朝冠吗,想?用东海明?珠替下朝冠上普通的珍珠?现在应当?做好了吧,不邀我去看看?”
齐娇娇扶了一下云鬓上的长钗,摇了摇头:“工期还长呢,我又提了几个要求,估计还得小半个月才行?。”
说着,齐娇娇叹了一口气,“我爹这禁闭不知道要关我到什?么时候,顾以寒一天不醒,我就得跟着他在这多受一天的罪。”
江斐惊讶地不解道:“顾以寒心魔侵身就心魔侵身呗,关你什?么事?齐掌教关你禁闭做什?么?”说着,江斐拍了拍手,气势颇壮地折身往门口走去,被齐娇娇拽住了衣袖。
“那个……要不我们?去看看人吧,路上我慢慢与你说。”齐娇娇略有些心虚地拉住江斐,揉了揉鼻子走到门口喊上了周岭,说清了去处。
江斐这才知道齐娇娇被关禁闭的缘由。
顾以寒在从陵应城回来?后?便?将苏又晴逐出了师门,又因她偷走黑魔军旗与魔核而自请刑罚,打入七十?二颗骨钉闭关炁洞深处。
炁洞的前身是三千年前三族大战的万人坑上,修建的夺魂狱。战事过去,如?今并没有在受刑的妖魔,但炁洞深处仍是鬼哭狼嚎万人悲歌。
那里也可?算作?道家修者磨练心境的一大绝境之处,魑魅暗生。顾以寒打入七十?二颗骨钉,便?相当?于?在自绝经脉的情况下深入险境。
炁洞深处本有禁令,是针对修为不够的弟子而下的,凡是下入十?二层以下的弟子都需有道宗的手诏。但齐娇娇得知苏又晴暗害江斐的消息后?,恨得不顾禁令直入深处,在顾以寒经脉封闭的情况下道出了原委全貌。顾以寒当?场便?吐出一口心头之血,心魔侵身,却骨钉透体无法自救,现在正由清颐道尊看照着搬回了落梅居。
说到这里,齐娇娇又瞄了瞄江斐的神色,江斐无奈地歪了歪头:“我是真不关心他。他走火入魔也是因为苏又晴,求仁得仁罢了。”
齐娇娇又揉了揉鼻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落梅居的匾额,“呃……我们?进去再说吧。”
……
门口,端坐着的清颐道尊看见江斐一行?人,愣了一愣,“斐斐回来?了?怎么受伤了,快过来?,爷爷看看。”
江斐也愣了一愣,她确实带伤在身,逃脱前在殿内被夜魔军劈向背上的那一刀,现在当?然还未痊愈,夜魔军凛冽的魔气在体内乱窜,不时便?有蹿动经脉的痛感。
但江斐向来?能忍,刚才连江靖易都没有发现她带伤在身,怎么清颐道尊一照面就看了出来?。
被他拉着手把过脉,江斐接过清魔丹服下了,肺腑间的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到了此时,清颐道尊才扭头向周岭等皱起眉头:“不是说过了,不许烦扰斐斐吗?”
他目光往身后?落了一落,又怜又恨:“孽徒走到这一步,说是一句咎由自取也不为过。没道理再让斐斐丫头来?……”
“崔溧爷爷,”齐娇娇打断了他,“我们?只是来?看看,我还没和斐斐说呢……”
江斐也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向堂内,那张向来?眉如?墨画,巍峨玉山的清冷面容被一片黑气缭绕,仔细看去,还能看见面下淡青色的血管伴着缭绕的暗黑色魔气,交错跳动,布及全身。
她眯了眯眼,看向了桌案上的一条腰带。
那是一条陌生又熟悉的精美腰带,她在记忆里翻翻找找,终于?想?起了这腰带与她和顾以寒的关系,江斐下意识有点反胃。她快步走到桌案上拿起这条腰带,灵力一绞便?化作?散乱的飞丝,委顿在地。
四下皆寂静了一瞬。
风吹过梅林,留下堂内摇摆不定的树影。
这条腰带,本来?是挂在顾以寒禅定的静室。他心魔侵身,从炁洞里出来?时几乎是救无可?救,却在回到落梅居路过梅林时,魔气黯淡了几分。
长老们?相顾不解,清颐道尊望去,长叹了口气,做主拿来?了这条腰带,顾以寒的魔气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下去。众人这才知道,他这番走火入魔为的是什?么。
但清颐道尊只许将腰带放在离顾以寒三尺远的桌案上,也不许旁人将此事传至飞霞峰去。
“了晦如?明?,他既选过了路,便?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清颐道尊咬着牙说出这番话后?,靠着门口高?长的椅背坐下,背影都疲老了几分。
但谁也没想?到,向来?山温水软的江斐,有这样眼不容沙的烈性。
清颐道尊禁不住头痛似地轻拍了两下额头,怅怅然叹了口气,走过来?有些颤巍地包住江斐的手:“斐斐丫头……丫头受委屈了,你崔溧爷爷,对不住你……”
江斐也叹了口气,把清颐道尊引至座上坐下:“怎么和我爹爹一样,也不管有错没错就往自己身上揽。不管我和他如?何,您永远是那个疼宠着我长大的爷爷……”
江斐的话还没说完,门外飞奔进来?一个弟子,朝着周岭深行?了一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大师兄,大师兄不好了!”
“齐宜年师弟他不见了!!”
周岭皱起眉头,让传信的弟子深吸口气,从头说来?,“何时发现的?怎么不见的?”
“就在刚才,我们?在柴房里发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弟子。他说齐师弟打昏了他,拿走了他的身份玉牌,我们?再一问时间,正是弟子们?集结向魔域去的前一天!”
“齐师弟没有回来?!我们?在他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挂有玉牌的稻草人,想?必是归程时他用了稻草人作?了替身,弟子们?才没有在人数上发现蹊跷,大师兄,怎么办?”
周岭按住了猛然站起身的齐娇娇,问道:“这件事师父知道了吗?”
弟子点点头:“已?经有其他师兄弟向齐掌教禀明?情况去了。”
齐娇娇恨得牙痒:“这头蠢驴!一定是去找苏又晴那个残贼毒妇去了!!驴粪蛋子粪叉货!!”
周岭脸色有些严肃,把齐娇娇按回了座位,“魔域这些日子并不太平,娇娇你听话,在这里等我,我去与师父商议一下怎么寻人。”
齐娇娇反手抓住周岭的手:“我也要去!”
周岭想?了想?点点头,正欲与清颐道尊与江斐辞别?。
眼神空茫了一瞬的江斐,却在听见齐娇娇说出“我也要去”时做噩梦一样反手紧紧抓住了她,“不能去!!!”
齐娇娇与周岭同时愕然回头,江斐却说不出话。
前世,齐宜年也是留了一封信,说要去魔界救出深陷其中走了歪路的苏又晴,便?带着他的八卦剑独身一人消失在了上清道宗的雨夜。
这个大雨滂沱的雨夜,埋葬了连翩游侠少年剑客的意气,也埋葬了齐娇娇短暂潮落的风华此生。
江斐以前不曾想?过,魔界还有魔奴这样恶心丑陋的存在,更不曾想?过,苏又晴是那样歹绝肠断的恶人。
她几乎是在听见齐娇娇咬牙切齿说起苏又晴的毒计时,一瞬间想?起了前世从魔界被送回的满身青紫、双目空神的她。
齐娇娇回来?后?,对旁人的呼唤浑然不闻,不管周岭和江斐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被抽了魂似得无知无觉。
夜至中天,齐娇娇说回来?后?的第一句话,也是她此生对人言的最后?一句:“我想?一个人,看看月亮。”
接下来?的事,江斐记不太清了。太痛、太恨、太悔,也会消磨和模糊人的记忆。
她只记得齐娇娇服毒后?的身体,手是青灰色的,僵硬、冰凉,不会再对握住她手的江斐做出任何一点回应。
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只陈旧的竹蜻蜓,靠在琳琅的花灯里,魂魄随着飘向了阴河远方。留下抱着她僵硬尸身的周岭,痛绝欲狂,似疯非癫中涕泗横流地挑起两人的发尾结挽在一起,静坐良久,一夜白头。
江斐抖着唇,望着眼前完好而年轻的周岭和齐娇娇,颤抖再三,也想?不出拦着齐娇娇的理由,只能重复道:“不能去……”
此时,天空传来?了轰隆隆地巨响。大而黑沉的乌云翻涌滚动着聚到了一起,几乎是顷刻之间天空便?黑压压一片,紧接着雷声轰鸣不断,势起如?龙,缸粗的闪电咔嚓一下,天空瞬间亮如?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比一道迅猛,一道比一道威势更强!
雷劫悍然劈下,落梅居的屋顶几乎是霎时便?化作?焦黑虚无!
众人看向风暴的中心,正是先前心魔侵身,闭目不醒的顾以寒!
惨白的闪电光一次又一次照亮天地,十?三道雷劫应下,顾以寒面上魔气尽收,睁开?了眼睛。
“我去,我知道齐宜年在哪儿。”
顾以寒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惹怒了齐娇娇,她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他脸上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我想?扇你很久了。斐斐死里逃生,全都拜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所赐!你若死了便?罢了,你若活过来?了,斐斐不扇你,我扇!”
“还有,我的弟弟,与你无关。你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去管别?人家的事。”
顾以寒被这一耳光扇得半转过头,正好对向了江斐的位置。他擦去嘴角溢出的一缕鲜血,看着江斐犹然有些发抖的身子,墨色深瞳痛苦地深眯了一下,不敢再看江斐,转回了头:“你不能去。”
齐娇娇几乎是当?时就要破口大骂,顾以寒却迅雷不及掩耳地点下了她的神府穴,对着瞬移过来?扶住齐娇娇的周岭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有神机盘,我知道齐宜年在哪,我去。”
说完,他靠近了周岭耳边:“别?让她去,神机盘看见了,她去,会死。”
周岭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顾以寒却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
神机盘当?然没有看见齐娇娇的未来?,但他看见了。
看见了前一世。
向来?情命两生妨。
命运的砥砺、荒唐、嬉笑、飘零,他都触尽了。
他知道江斐在害怕什?么,所以他对周岭这样说了。但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江斐,只觉从头到脚的发冷,世事大梦,人生秋凉。
作者有话要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出自苏轼。
下章,下章向海之就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