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斐叹了口气,合上了信轴,“或许是这些时日压力太大了,有些魔怔。”
她回复过江靖易,表示自己收到了消息,最后老生?常谈地嘱咐他千万保重?身体。
再收好玉牌,吐出一口气,踌躇了一会儿,缓缓走出语堂。
路上的行人青衫凉笠,是初夏的衣着服饰。气温却不显燥热,天色乌蒙蒙的,风刮过,卷得沿路的旗幡猎猎。
向海之抬眼看了一眼天色,“要下雨了。”
江斐点点头,“走吧,向前辈。”
“嗯……嗯?”
向海之有些留念:“不再呆两天?我听说南街有家小笼包……”
江斐有些回?过神来,脸上带了笑意:“那就现在去打包带上。”
她解释:“前些日坐观黄庭经,有些体悟。加上近日懈怠了剑招,我想与向前辈步去营州,沿路正好参悟突破,再熟悉一下向冥剑。”
一道雨点啪嗒落在江斐鼻尖,江斐扬起头。
就像预示一样,接着噼里啪啦地豆大雨点砸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色地圆圆水迹。不过须臾,地面就湿了一层水痕。
江斐有些着急,“得快点了,前辈。”
修仙之人自然是不怕四季的风雷雨雪,她与向海之只微微运转灵力,便蒸隔开了滂沱大雨。
只向海之心心念念的小笼包,怕是去晚了店家就歇业了。毕竟这些卖吃食的店家,很难不避风雨。
树叶被吹得胡乱摇摆,暴雨如瀑倾洒,骤雨抽打在地,聚起的水洼里溅起银白色不歇息的浪花。
咆哮奔腾地雷声紧跟着一道闪耀天地的白光,电闪雷鸣,远方的楼宇檐角都模糊在狂风暴雨里。
江斐和向海之正赶上了小二们关门拉栓地前一刻。
对于包圆了这十几?笼小笼包的两位仙君,老板很热情地再附赠了一些没卖完的早点甜食。
向海之满意地来者不拒全装入了竹节玉佩里。还?让老板打了半缸豆浆,一股脑全丢进了储物空间。
吃食一应不冷不腐,进去什么样,拿出来就是什么样。向海之简直对这储物玉佩不能更满意。
江斐负着手,狂风乱作扬起她沿着发冠垂下的乌发,衣袍猎猎间却不沾一丝冷雨。她的眼里带着笑意,三分促狭。
“向前辈可满意啦?现在出发?”
向海之高冷地哼哼了两声,还?未回答,突然神色一动:“那火参摊主传讯给我了。”
江斐闻言看向他,向海之补充道:“就在善宝拍卖行门口。和一群人一起,看着是要动身离开了。”
“还?去看看吗?”向海之征询江斐的意见。
江斐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她没办法完全用状态不好压力太大说服自己,那声“哥哥……”激荡不休,盘桓于她的脑海声声不去。
就算是最后确认一次吧,用以安心。
向海之当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的,江斐愿意去看看,他当然是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火速赶到善宝拍卖行,门口空空荡荡不见一人。须臾,一旁的街巷里蹿出了那位摊主,朝着江斐与向海之作了个晚辈的长揖:“仙君,长老。人刚刚就在这里呢,现在往着城外去了。”
两人并未在意他一嘴乱七八糟地称呼,向海之指着中街确认道:“是沿着这条街吗?”
摊主连连点头,邀功道:“您别说,那青铜面具虽然唬人,那人站在人群里就跟影子一样,一点不扎眼。要不是我一直留意着,怕是旁人都注意不到他。”
向海之点点头,再出手阔绰地递了一块上品灵石给他,便急急跟上了先一步而去的江斐。
大雨滂沱,远处的景物在厚重?的雨帘后都看不太清。江斐与向海之只隐隐约约看得见长街尽头朦朦胧胧地一群,所幸走得并不算快,两人在城门处便追上了这一行人。
“江姑娘?!”
聂清远的大嗓门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人忽视。
江斐来回扫了两眼,才锁定了那位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他直直地站在那里,两手垂落,手里无?剑无?刀,在一众仙君道友里不起眼地像一道阴影。
摊主说得没错,确实很难被注意。
聂清远喊出了江斐的名字,与他同行的一干人都将目光聚集了过来。唯有那个面覆青铜面具的男子,站在原地垂着双目,目不斜视。
众人都沿着江斐的目光看过去,他才从灰扑扑地背景板里剥离出来。
江斐这才注意到他的格外不同,湿淋淋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顺着他的面具,沿着他硬实的下巴流入他的脖颈。他全身的衣服都被淋得湿透,湿答答地紧紧贴在他高大强壮的体格上,勾勒出肌肉饱满的胸肌与结实有力的腹肌。
如果说他给人第一眼的感觉是沉默,那这格外着意的第二眼带来的就是无与伦比的力量感。
他是一众人中唯一没有用灵力避雨的那个。
计云心见大家都站在了原地,目光齐齐落在覆有青铜面具的男子身上,又与江斐单方面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说话也格外地不客气:“就你长眼睛了?看什?么看?”
江斐并不理她,只对着这位男子开口:“道友?我想与你谈谈。”
男子沉默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计云心冷笑了一声,双臂环抱,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也不再说话。
江斐重?复了一遍:“道友?”
男子还?是纹丝不动,瀑布似地暴雨浇落在他身上,凝成一股一股的水流又从他身上滑落下来。
江斐诚恳地再重?复了一遍:“道友,我确实有些事想与你谈谈。”
聂清远的声音适时响起,“哎呀,江姑娘。他们琼华派的人,脾气怪得紧。”
男子仿若未闻,仿佛他不是这场交谈的中心。这时,一道声音隔空传音与她,是明南:“江姑娘,此人身份……多有不便。琼华派古有剑奴,他身属……计云心。”
江斐愣愣抬头,张了张嘴,最终咬牙直接问了:“请问这位道友,姓甚名甚。家里可有兄弟姐妹?”
那人终于抬起眼睛,鹰隼时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斐一眼,又收了回?去。
计云心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姑娘可真是丢人现眼,都不知道别人叫什么就巴巴地贴了上来。你是不是真以为是个男人都要爱着你护着你?”
她一把甩开衣袖,得意洋洋:“姓甚名甚?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他叫卫奴。”
计云心抬手招了招,刚刚岿然不动如磐石的卫奴接到指令一般向她靠近了两步。
“兄弟姐妹?卫奴家里全都死绝了,一个都没剩下。姑娘若是想攀亲戚,还?是省省力气。”
她一扬手,从卫奴低垂的颈骨处一寸寸拔出了她的爱剑。这显然给卫奴带来了极大的折磨,他痛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肌肉鼓得紧紧,却依然岿然原地。
计云心举起剑对准了江斐:“早就听说过你这位姜姑娘了。择日不如撞日,我到要试试你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她飞身而起,双手握剑,全身的灵窍洞开,疯狂吸收流转着奔涌如潮的灵气。
很明显,计云心打得主意就是一力降十会。
江斐就算与她同龄,却决计不可能与她自小天材地宝浇灌,计青山秘法辅佐灌溉出来的修为高强。她十九岁突破神海,灵窍均数五指半,饶是资源丰沛也是狠吃了一番苦头的。
眼看着这一剑就要从江斐的头上劈了下来,明南的折扇都快要脱手而出,只见江斐缓缓抬起向冥剑。
看似极慢,实则极快。
还?来不及眨眼就已经接上了这一剑!
直到计云心被这一格挡借力打力打飞出去,众人才看清江斐手里的向冥剑——剑,还?未脱鞘!
计云心拇指狠狠擦过嘴角的血迹,犹有些不可置信。
就这样简单?
这也是周围一众围观的天之骄子脑海里蹦出来的五个字。
就这么简单?
计云心举起剑犹要再来一次,江斐却往后退了一步:“你的剑,坏了。”
大家的目光又落到计云心的手上,那柄暗红的长剑确实有些不易察觉的裂纹隐现。
剑坏了,所以不打了?
君子之风!
江斐却眯着眼看向了卫奴,她很确信地看到,就在她打飞计云心打碎她佩剑的同时,卫奴原地闷哼了一声,似是受了重?伤,痛得动弹不得,半晌才咽下了涌到口边的血。
她飞身贴近卫奴,最后确认了一遍:“你有没有妹妹?”
卫奴终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她的眉眼,目光悠长了一瞬,又凛冽起来,一道深刻入骨的恨意与悔痛闪过,最后都归于常年不变的古今无?波。
他嘶哑开口:“卫某……卫奴孤家寡人,没有家人,只有仇人。”
他不再看江斐,毕竟她对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不管姑娘在找谁,都找错了人。”
江斐点点头,终于死心。
向明南与聂清远两人远远行过一礼,江斐拉着向海之离开了陵应城。
一离开城门,江斐就驭剑而起,一头扎进了青峰万仞里。
冷冷的雨水噼里啪啦落在江斐的灵罩上,一道一道闪电如白昼降临,把江斐惨白地脸色照得清晰。
向海之出现在向冥剑后,声音低低地问:“没事吧?”
江斐脸上的泪痕并未混入雨水中,在一道道轰隆雷声相伴的闪电光里格外明显。
他颇有些心疼地蜷了蜷手指,却并未贸然动作:“怎么哭了起来。”
江斐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也不知道,前辈,我就是,突然好难过,忍不住的想哭。”
“眼泪,它?自己掉下来的。我也不知道。”
江斐胡言乱语着,却是真实的伤心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