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宁在医馆厢房守了李丘一夜,那几个暗卫则在厢房外头守着。
夜深人静,暗卫的影子落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的,陆长宁扭头看了看昏睡中李丘。
陆长宁嘟囔说:“怪不得阿烈肯答应送林深和林月,原来?还有?暗卫在暗处护着你。”
一转眼,陆长宁被李丘眉眼牵住目光,不自觉抬手?在李丘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你一个男子怎么生?得和女子一样白?眉眼还怪好看的。”陆长宁抱胸蹲在他床头说:“李丘,当年的事我怨你,怨暗流涌动的皇室害我至此,可我不恨你,也不知是不是情爱障目。不过?……我怕死,你们皇家的事,我不想掺和,也不能掺和。阿爹常说我们陆家有?姐姐一个身陷皇权风暴中已经是我陆家最大的忧愁,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掺一脚进去了。阿姐和阿爹商量过?了,等过?几年,阿爹告老还乡就让我与阿爹还有?阿娘就在小山村里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一辈子承欢爹娘膝下。”
说着,李丘却蹙起眉头,陆长宁轻轻抚上?李丘的眉眼。
“你说得不错,我心里有?你。”陆长宁忽然没头没尾地笑起来?:“不对,是我看上?你了。可是……我对你的心意也只能到这儿了。等我找到万山先生?,救好你的病,你我还是不要再见了。”
陆长宁的手?抚过?李丘脸上?的擦伤:“这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下毒也好,暗杀也罢,你心里的怨和恨,我不敢想。如果我没猜错,皇权高处的人就是你恨的人,对不对?可在那高处站着的还有?我长姐。你不能伤我长姐一丝半毫,你听见了吗?”
陆长宁自说自话,絮絮叨叨了这么一大箩筐的话,郁结未舒不说,反而让她越发觉得心里堵了一口气,难受得很?,便只能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陆长宁把手?搭在床沿,托腮道:“如果你不是王爷,那有?多好。”
陆长宁晃神?的功夫,手?掌滑了一下,脑袋往下一沉,双唇不偏不倚点?在李丘唇侧。陆长宁大惊,捂着嘴站起来?背对李丘,脸上?羞得绯红。
陆长宁生?怕被李丘发觉她刚才的举动,僵着脖子,别别扭扭地转过?头,难为情地瞟了李丘一眼,见他不曾醒转便又急急忙忙转回身,不敢再看李丘。
夜里,陆长宁原在躺椅上?歇着,可半夜李丘半梦半醒时呢喃着要水喝,陆长宁就倒了一杯水过?来?,喂李丘喝水。
因怕李丘夜里再要点?什么,而她又没听见,所以?她就趴在李丘床头歇了。至第二日?,她睡得迷迷糊糊时,似乎有?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陆长宁猛地惊醒,看向李丘,果见他已醒转,陆长宁旋即一笑:“醒了?身上?哪里疼?可难受?”
李丘一睁眼就看见陆长宁趴在床边,又是心疼又是感动的。因憋憋屈屈在李丘床边窝了一夜,所以?陆长宁一动身子便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故而眉头也不自觉皱了一皱。李丘见她这般,心疼得很?。
李丘怕她担心,轻声道:“不妨事。你就这样在这里歇一夜?”
“不敢离得太远,怕听不见你夜里要什么。”陆长宁不放心,又问他:“我去叫他们进来?。”
陆长宁一起身,李丘便紧紧抓住她。陆长宁愣了愣,回头垂眸看向李丘。
李丘笑道:“咱们这般算不算同床共枕?”
他昨儿跌下山崖,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有?许多,此刻就是简简单单动一动嘴皮子与陆长宁说笑也觉得浑身上?下都疼,不觉将眉头一皱。
陆长宁见他如此难受,便也不与他理论,只道:“你等着,我去叫人。”
李丘在医馆歇了两日?,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那几个暗卫不知不觉也都隐了身。至第三日?,陆长宁和李丘准备离开时碰巧遇上?来?医馆拿药的万山先生?,当真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彼时,万山先生?正准备进门,而陆长宁和李丘则准备出门,陆长宁一眼认出万山先生?叫住他。
万山先是笑了一笑,后二人寒暄几句,陆长宁才说明来?意,请求万山先生?救治李丘。
原以?为万山先生?会?碍于早先立下的誓言而推辞,不想他却一口答应,反倒让陆长宁和李丘愣了半晌。
陆长宁问他:“若我没记错,你原是立誓此生?都不再行医,亦不再救治他人,为何答应得这般爽快?”
“你这娃娃真有?意思,我答应救你朋友,你还不满意怎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早知万山会?应得这般爽快利落,她还眼巴巴地跑这么老远来?做什么?一不小心还把她自己都给赔了进去。
“人嘛,哪还没有?一个年少轻狂,意气用事的时候。再说了,我一身的技艺白放着不用岂不可惜?”末了,万山先生?又道:“这话我也就是和你说说,你可别外道。”
陆长宁无言以?对,无奈笑了两声:“成,你说的都对。”
“再者而言,我现?在是千幡先生?。当年那个誓言是万山立下的,与我千幡无关。”
陆长宁和李丘对视一眼,她直言道:“你就是技痒,别说这些?漂亮借口了。”
万山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万山道:“退一万步说,即使我如今还是万山也无妨,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照办。”
当年她和阿爹得胜归来?,回京路上?遇见被流寇劫持的万山先生?,她顺手?救了万山,于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可万山却说是救命之恩,来?日?定当报答她。
李丘听见万山的话,心里不大受用,故而脸色也不大好看。他虽明知是因陆长宁有?恩于万山,才会?让万山说出这种引人误会?的话,可他还是觉得吃味得很?。
“听你的意思,我觉得当初我救了你算是一桩划算买卖。”陆长宁又道:“传闻说你在东都,怎么在此地就遇见了你?”
“前两日?还在东都,不过?是看这几日?天气好,所以?才想着来?附近转一转。”
按万山的说法?李丘是中了一种名为雪上?松的毒药,毒性强,可致命,但看如今李丘身上?残留的都是余毒,想来?当年应该治过?一回,只是当时没治好。
陆长宁问万山:“他身上?为何会?有?这东西?”
“自然是被有?心人下了毒,总不能是他自个儿吃着玩吃下去的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雪上?松毒性虽强,但若是能控制用量,却是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好药。”万山见她一副忧心忡忡,十分担心李丘安危的模样,于是又说:“我看他身上?和你一样有?征战留下的伤,大概是在治这些?伤时被人悄悄下了毒,所幸他自个儿机灵,及时发现?,想法?子自救,否则他哪里能活到现?在。”
说着,万山指了指后头的厢房。
方才三人说完话,万山便领李丘和陆长宁回了他歇脚的院落,医治李丘。此刻李丘服了药,已经在厢房歇下。
陆长宁却问他:“他的毒可有?法?子解?”
“先担心你自个儿,再想别人的事罢。”万山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长宁把手?腕递过?来?。
陆长宁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说:“我挺好的。”
万山没睬陆长宁,只顾搭脉。
须臾,万山皱眉说:“若我现?在熄了灯,你能看见一尺开外的东西,我才信你。”
陆长宁没言语。
万山又问她:“你喜欢他是不是?”
陆长宁微微红了脸,她自认她藏的挺好的,怎么原来?只是她的错觉?别人打?眼一瞧就能瞧出来??
陆长宁反问他:“原来?我这么藏不住自己的心意?”
万山松开手?,摇头笑笑说:“心悦一个人若能藏得住,那还是真心喜欢?”
万山轻描淡写?一语恍如风驰电掣,惊醒陆长宁这个浑浑噩噩尚在酣梦里的人。
“既然喜欢就别藏着掖着,男女相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不过?你和他身份特殊,若按我的意思,你们还是趁早离了那个是非之地,否则即便今日?我救得了他,来?日?我也保不住他。”早些?年他为先帝治头疼之症时在宫中住过?一段日?子,曾见过?年幼的李丘,所以?打?从?见到李丘的第一眼他便知道李丘是何许人。
万山的意思她明白,可要迈出这一步谈何容易?
“早些?年我与陆大人秉烛夜谈,陆大人曾经说过?他这辈子对你们姐妹没有?别的盼望,只希望你们的一辈子高兴的时候能多于不高兴的时候。可事与愿违,你长姐却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当时陆大人说起你长姐求他答应她与圣上?婚事之时,他问你长姐‘明知前方凶险,汝亦无怨无悔’?”
话至紧要处,万山却慢悠悠地饮茶。
“长姐说了什么?”陆长宁等得烧心,只好追问万山。
“当时你长姐说‘哪怕身死,亦无怨无悔’。那时陆大人便已知道,于你长姐而言,和所爱之人在一起,人世再苦,她亦无所畏惧。可若是强行让她错过?圣上?,嫁与不爱之人,人世再甜,于她而言都是又苦又涩。”万山看了看陆长宁,笑笑说:“后来?又说起你,你父亲说儿女大了便由不得父母的意思,所以?即使来?日?你与你长姐选了一样难的路,他身为父亲一定会?拼死护你们姐妹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