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兄弟二人,在竹林中未完全融化的?雪上陆续踩过,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聂诤并?不是不知道乐至与母亲石岁敏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也不是不知道对乐至而言,每次见?到母亲,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更何况如?今还要带他一?起。他的?要求其实几?乎算得上很过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他只?是作为一?个儿子,想要见?见?自己的?母亲。
那个从出生之后,从来没有见?过、却舍弃一?切保全了他性命的?母亲。
一?步一?步靠近那个小屋的?时候,聂诤只?觉得浑身僵硬,即便是他病的?最重的?时候,他也不曾如?此呼吸困难过,即便是他卧床不起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双腿无力过,走在前面的?乐至察觉到聂诤呼吸紊乱,转过身稍稍扶了他一?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扶之下,手里却几?乎没什么?分量,隔着厚厚的?白裘,仍旧只?有嶙峋骨头的?触感。聂诤近些日子一?直说是身体好了,然而却仍旧消瘦得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阿诤,别紧张。”乐至察觉到自己握住的?聂诤的?胳膊微微地?颤抖,因而安慰道,“虽然母亲可能……已经完全疯了,但是她真的?是在乎你的?。”
“阿乐。”聂诤本就有着病容的?脸色愈发?惨白,轻声道,“阿乐,对不起,我……”
“阿诤。”乐至看他缓过来一?些,松了手,略微有些无奈地?道,“我没事。我这些年,其实也不是没有偷偷来看过她,只?是……算了……”
聂诤稳住身体,继续跟着乐至向前走,没走多远,绕过几?根茂密的?竹子,石岁敏居住的?小屋便近在眼前了。
伺候石岁敏的?那个青衣老?尼正?在屋子前扫地?,见?到乐至来了,缓缓放下扫帚,滚了滚从不离手的?佛珠,宣了一?声佛号道:“公子今日要进去么??”
乐至抿了抿嘴唇,回头看了一?眼聂诤,在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一?路隐没着身形跟来的?袁枫留在外面守着,这才?回答道:“我今日,要进去的?。”
听到一?个不同于过去十余年里听到的?回答,那老?尼微微诧异了一?番,这才?躬身为他们打开了门,恭恭敬敬地?道:“二位公子请进,老?身先行告退了。”
屋子里长明灯恐怕是忘了添油的?缘故,已经熄灭了,只?余下袅袅的?青烟慢慢地?升腾上去。长明灯前,观音手持玉瓶,依旧满面慈悲、然而却不言不语地?看着眼前的?悲欢离合。
那白衣的?美妇人,乐至与聂诤的?母亲,石岁敏仍旧安静平和地?坐在蒲团之上,默默地?垂头微笑,听到乐至反锁大门的?动静,这才?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二人。
“阿乐!”石岁敏原本木然无光眼中忽地?有了明亮光泽,她立刻站起身来,飞快地?上前两步步,一?把抱住了刚刚进来的?乐至,“阿乐!阿乐!”
她已经十余年没见?过乐至了,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一?眼认出来的?,只?能推想是乐至与景源长得实在是相似。
亦或者?只?是因为她是个母亲罢了。
乐至脸上神?情淡漠,谈不上喜悦,亦谈不上难过,只?是任由石岁敏用尽全力抱着自己,这才?缓缓伸出双臂回抱住石岁敏。
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然而是曾经想要自己性命的?亲生母亲,乐至无从评判她的?对错,也不想去评判。他如?今拿不出任何表情来,也不知道应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
“母亲,你还记得阿诤么??”乐至眼中情绪时而翻涌,时而沉寂,总算是冷静了下来轻声道,“母亲,阿诤他也来看你了。”
这是石岁敏在生下聂诤之后第一?次看到聂诤,她略微有些呆滞的?目光顺着乐至手指向的?方?向从聂诤脸上扫过,有些茫然和含糊地?跟着乐至重复了一?声:“阿……诤?”
聂诤额角渗出些许冷汗,轻声唤道:“母亲。”
石岁敏抱着乐至的?手却陡然更加用力,她冲着聂诤尖叫了起来:“让开!让开!不要抢走我的?阿乐!我要保护阿乐!你让开!你们都让开!阿乐,阿乐,你不要怕!母亲在这里!谁都抢不走你!谁都不能害你!”
在这样歇斯底里的?尖叫之中,聂诤和乐至竟是都没有发?觉再墙外有一?声明显的?动静。
聂诤原本就无甚血色的?脸上竟是刹那更白了几?分,脚下不稳,仓皇地?后退了好几?步。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乐至亦没有开口,一?时间室内竟然只?回响着石岁敏尖锐而凄厉的?叫声。
若非亲眼所?见?,这世上绝无人会相信聂七公子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然而若非骨肉至亲,又有谁能让那位聂七公子失态至此?!
他们的?母亲是被内疚逼疯的?,那时候有个曾在聂家当过差的?厨娘开玩笑说乐至与聂家七公子眉宇间有些像,石岁敏为了起码保住聂诤,就想要抛弃乐至这个在她看来必死的?儿子。
她曾经为了保住聂诤亲手想要毒死乐至,这个举动最后却逼疯了自己。她心中不肯承认那个想要杀死乐至、杀死自己儿子的?人是自己,因而她把那个人想象成了别人,然后在虚妄的?想象中,自我安慰般说自己才?是那个想要保护乐至的?母亲。
为此,她把那个曾经想要保护的?阿诤给忘记了。
乐至回过头,看到聂诤身形晃了几?晃,像是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样子。乐至略微有些惊慌地?挣脱了石岁敏的?怀抱去扶聂诤,不期然身后却响起了两声破空的?钝响。
这响声,对他们而言实在也并?不太陌生。
聂诤的?瞳孔陡然间放大了几?分,乐至悚然回过头去,却看到石岁敏如?同护崽的?母鸡一?般张开双臂,挡在他们兄弟面前。
利箭的?箭尾还有一?点微微的?颤动,箭尖却透过了她本就单薄的?身体,露出了寒光。
两只?箭,瞄准的?是一?人一?根。
一?直守在外面没能立刻察觉到屋子里的?动静、因此慢了半拍的?袁枫这时候才?终于绕到这一?边,将那射箭的?青衣老?尼一?剑穿胸。
这个监视石岁敏的?老?尼,在偷听到聂诤竟然也是石岁敏的?儿子这样巨大的?秘密之后,立刻决定将这聂诤与乐至二人都诛杀当场,以除后患。
他们都天真了,石岁敏,昭和太子景源所?爱的?女子,即便已经疯癫了,身边怎么?可能没有人监视?
再或者?,石岁敏根本就是知道自己身边一?直有人监视这件事,才?会强迫自己在发?疯之前,把聂诤彻底忘记了,来保护聂诤。
“母亲……”乐至返身伸手接住脱了力软软地?倒下来的?石岁敏,几?乎是有些恍惚地?唤了一?声,“母亲你……”
石岁敏嘴角的?血止不住地?流下来,滴在聂诤白色的?外袍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然而她的?眼神?,却是十余年来未曾有过的?清明。
“阿乐……阿诤……”最开始,逼疯她的?,是亲手杀死儿子的?内疚,到最后,唤醒她的?,仍旧是要保护自己的?孩子的?念头。
她口中有血,发?不出声音,双手有些颤抖地?伸了出去,一?直试图抓什么?,直到乐至和聂诤分别握住她的?一?只?手,她才?松了劲,慢慢吐出一?口血来,稍微清楚地?道:
“阿乐……阿诤……你们都长大了……让我看看你们……”
“母……亲……”乐至极慢极慢地?吐出这个词,像是隔着数十年得光景一?般,终于慢慢地?说了出来。
聂诤半跪下身子,张了好几?次口,才?勉强控制住因为血气激荡而上下打颤的?牙齿,在石岁敏几?乎望眼欲穿的?神?色中唤了一?声:“母亲……”
石岁敏在混混沌沌中等了如?此多年,终究等到了这两个孩子一?起在她面前,终究是等到了这一?刻,听着他们唤她一?声母亲,她不断涌出鲜血的?嘴角慢慢泛起微笑:“你们两个……要好好的?……好好地?……一?起……活下去……”
聂诤与乐至再也没能说出话,只?是不停地?点头。
石岁敏眼中光芒愈发?黯淡:“阿乐……对不起……阿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聂诤嘴角也慢慢渗出血,强自将翻腾的?血气咽了下去,“母亲,我和阿乐,都会一?直好好地?活下去,母亲你放心吧。”
石岁敏再抬头去看乐至,乐至终于用力摇了摇头:“母亲,我没有怨过你。”
石岁敏双手最后用力握了握自己一?双儿子的?手,随即脱力,落了下去。
……
屋外的?袁枫惊魂未定,他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又打不开门,只?觉得手脚冰凉。等了好一?会儿,才?惊觉门被打开,一?道声音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掠而出,摔下一?句略微喑哑而锐利的?吩咐:
“你去找舅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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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玖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腹部的?伤口时而抽痛,时而平静,她慢慢地?醒过来,见?虞锦刚刚给她伤口换好药,正?在收拾药箱。
“虞锦。”颜玖拿手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变成鬼魂飘得久了,几?乎都快忘记睡觉和做梦是什么?样的?感觉,因而对这种没睡醒的?混沌感有些陌生与不适应,“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虞锦答道,“我刚给你换了药,伤口好得比我预计的?还要快,估计再五六天就能起身了。”
“唔,”颜玖没怎么?挺清楚,随口道,“石简容她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么??”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没睡醒居然这么?问了一?句,稍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虞锦也没回答,只?手里顿了顿,便继续收拾药箱。
门被“砰——”地?一?声用力撞了开来,颜玖与虞锦皆震惊地?抬眼看去,只?看见?乐至眉宇间肃杀一?片,长袍摆上尽是鲜血,双手横抱着已经完全昏迷、嘴角还在不断向外渗着血的?聂诤快步走了进来,无比焦虑地?厉声道:
“虞锦!快救阿诤!”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段写给石岁敏:
写这一段的时候,想起来那句“谁若九十七岁走,奈何桥上等三年”的童谣。
景源已经在奈何桥上等了石岁敏二十年,她终于去了。
她半死不活地等了这二十年,耗得油尽灯枯,也不过就是为了等到聂诤和乐至两人都能活下来的这个消息。
她绝对不算一个好的母亲,然而她确实已经拼尽全力了。】
聂诤当然没有死,他就是身体虚弱,经不起大喜大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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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预告:
颜玖:有的人活着,其实她已经死了……
【一次性感谢:
感谢染、沉镜、初初、也依依、西米的地雷~大家破费了,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