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栩栩生活在堪称完美的家庭。
父母都是?医生,幸福恩爱。他们教育她?的方式,开明而大度,让她?追寻喜欢的东西?,不要只?在乎成?绩;教她?成?为正直善良的人,哪怕平庸也可以。
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云栩栩成?长为优秀、性格好、有同理心的女孩,是?很多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爸爸妈妈太忙了。父亲是?急诊科医生,母亲是?肿瘤科医生,加班是?家常便饭,几天见不到一面都很正常。从很小的时?候,云栩栩便学会独自做饭、写作业、按时?睡觉。
从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料理台、到十分钟就能做好一顿饭,云栩栩已经十八岁。
高三的那个寒假,临近春节,医院各科室陆续开始放假,父母经历一整月连续的忙碌后,少有的都无事在家。恰逢她?十八岁生日,一家人决定出去吃大餐。
“耶!”云栩栩系上安全带,欢呼道,“上次咱们仨一起吃饭,好像还是?两个月前?”
高三忙,医院也忙,他们时?间对不上,很少有一起吃饭的时?候,所?以云栩栩真的很期待今天。
“放心吧,”云父转动车钥匙,痛快地笑道,“包子?粥管饱,你想吃两个还是?三个,总不是?四个吧?”
“别?听你爸瞎说,”母亲滑动手机,在大众点?评上挑挑选选,“附近有个泰国餐厅,看?起来还不错。”
“我不吃泰国菜,味道好奇怪的。”云栩栩两手扒在副驾驶座椅上,探出脑袋看?屏幕,“有没有别?的?”
十分钟,车开到商贸区,她?和母亲终于选好用餐地点?,突然——
铃铃铃。
母亲的电话响了。
“李大夫?”“有时?间。”“好,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后,母亲攥紧手机,歉意地回?头,“小羽毛,我紧急有个手术……”
……
那天的事,云栩栩一辈子?都忘不了。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几乎夜夜都会梦到当时?的场景。所?以,眼前的‘母亲’说出那句话后,她?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是?幻境。
以回?忆为茧,试图困住她?幻境。
可即便这幻境假的可笑,她?也清楚地明白一切,却仍旧没办法逃脱,云栩栩不由自主颤抖,眼泪像断了线往下流,她?想喊声爸爸妈妈,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往后坐,硬邦邦应了声,“哦。”
这是?她?当时?说的话。
云栩栩剧烈挣扎,拼命想阻止自己,不要说这句话,不要让她?重复过去的一切。可无论她?怎样反抗,她?的身体还是?和过去一样,气?鼓鼓地望向窗外,“不能去算了。”
当年,她?知道母亲没错,可仍然觉得委屈。
或者说,那一整年她?都很委屈。高三了,其他同学的父母都开始给孩子?补充营养,她?爸爸妈妈却因?为升职格外忙碌。
他们不能参加家长会,她?只?能自己拿着第一名?的成?绩单傻笑;他们不能送她?去自主招生面试,知道失败后,她?也只?能独自在卫生间里大哭;甚至她?发高烧,也只?能自己去打针,哪怕和母亲在同一栋楼里,她?也没办法过去,因?为对方还在手术台上。
所?有快乐和痛苦,她?都是?一人咀嚼。失望和委屈会叠加的,她?只?是?个孩子?,不知道如何处理无数次积攒下的负面情绪。而且那天是?她?的生日,她?以为自己可以任性一次。
不必做那个理解父母、乖巧懂事的女儿,而是?做一个只?想爸爸妈妈陪在身边的小姑娘。
所?以她?流眼泪、发脾气?、耍小性子?、引得爸爸妈妈的目光……
然后,在那个冰冷的雪天,永远失去拥有的一切。
……
云栩栩颤抖着闭上眼。
即便不能反抗,她?也不要再次经历那些。她?恨自己无法挡住耳朵,无论怎样告诉自己不要听,母亲的惊呼、刹车声、汽车的碰撞声、安全气?囊弹出的声音……种种声音还是?不断钻进她?的耳朵,像是?锯子?不停拉扯心脏。
五分钟后,一切终于停下来。只?剩下车载广播滋滋滋的电流音,雪天路滑,请广大司机注意交通安全。
云栩栩捂着脸,已经泣不成?声。
她?呜咽着,像是?失去一切的小兽,眼泪洇湿裙摆,留下小小的阴影。宛如她?那时?的人生,昏暗、冰冷、黯淡无光。
“小羽毛……”
前排传来细细的说话声,幻境已经走到尾声,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话,让她?好好活着。
云栩栩一直记得这句话,她?靠这句话度过最初绝望的时?光,靠这句话在修真界坚持下去。甚至因?为这句话,不惜违背自己的誓言,去刺杀司空渊。
每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连语气?都记得。可是?,耳边传来的声音却突然变了样,母亲恶狠狠地说道,“你为什么害死我?”
云栩栩陡然怔住。
*
昏暗空地上,司空渊和单鸾看?着眼前的球形光幕。
光幕不大,直径约有半米,里面映出云栩栩在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单鸾已经哭湿眼眶,它甚至不顾对大魔头的恐惧,抓起他的袖子?擦眼泪,“呜呜呜,小圣女太惨了,她?娘竟然死在她?面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道魔大战?”
光幕是?突然亮起的,他们没看?见之前的事,只?听见一声巨大的撞击。再之后,里面就只?剩下云栩栩和一个女人,听语气?,那女人应该是?她?的母亲。
司空渊面色冰寒,他看?着眼云栩栩泛泪的眼眶,突然抬手伸向光幕。
“你干什么!”从倒影中看?见司空渊的动作,单鸾扑腾着大喊,声音都吓得高八度,尖锐刺耳。
司空渊挥开它阻挡的翅膀,黑眸凝霜,语气?阴沉地可怕,“本?尊要毁了它。”
“司空,祖宗,”单鸾死死用翅膀夹住他的手,“我求您,您别?再折腾了。”
几人进入黑塔后,突然出现许多发光的小球,它们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司空渊运起灵力阻挡,但没料到脚下也有。云栩栩踩到后,竟然倏地钻进去,变化成?巨大的光幕。
之后黑塔攻势骤然变强,光球突破灵力的阻挡,铺天盖地袭向司空渊,他干脆不管那些球,立即用灵力化网,缠住云栩栩所?在的光幕。
总结下来,司空渊绑住了云栩栩的幻境。单鸾看?见这番操作时?,已经吓到崩溃,说都不会话了。没想到大魔头还有更狠的,想用蛮力摧毁幻境。
天知道这样会造成?什么后果!
“祖宗,幻境不是?这样突破的,”单鸾捋直舌头,慌慌忙忙解释,“这个光球叫记忆幻方,能映出修士心灵深处的弱点?,只?要突破,心境便能更上一层。”
司空渊还没放下手,冷冷道,“没说不能直接毁了。”
这人怎么说不通呢!单鸾都快急死了,但它还是?努力解释,“幻境通常要持续几年、甚至上百年,你看?小圣女已经走到关键时?刻,没准很快便能突破。咱们再等?等?。”
单鸾左劝右劝,终于让司空渊放下手,只?是?他周身寒气?阵阵,显然还没放弃暴力破阵的念头,他道,“再有下次,本?尊会直接捏碎它。”
什么没有下次,单鸾没敢问,生怕大魔头暴走。但它看?着小圣女哭红的眼眶,心里隐隐出现个念头。
总不会是?……小圣女下次哭吧。
单鸾挥动翅膀,拍走这个可怕的念头,专心看?向光幕。小圣女,你可争点?气?,自己突破啊。
……
光幕中,云栩栩脸色刷的变白。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愣愣看?着母亲,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母亲满脸是?血,却狰狞地抓住她?的手,凄厉地喊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害死我?”
“不,”云栩栩脸色惨白,她?颤抖着唇道,“我,我没想……”
“就是?你,”粘稠的血液淌在脸上,划出狰狞的痕迹,母亲死死瞪着眼睛,声音充满怨恨,“如果你没有哭,你爸不会回?头,就不会没注意到冲过来的货车。更不会在车撞过来的时?候,因?为想保护后排的你,不敢转弯,直直冲了过去。”
“一切都是?因?为你。”
母亲的责难声愈发激烈,像是?细细的针,不停扎向心脏。云栩栩不堪重负地弯下脊梁,滑落到地上。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眼睛,颤抖着说出,折磨她?多年的真相?。
“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你害死了我们。”‘母亲’尖声喊道。
幻境开始剧烈震动,球形光幕疯狂闪烁,单鸾看?着云栩栩忽明忽暗的身影,直接开始尖叫,“司空,不好了,小圣女没通过幻境考验,她?要……”要死了。
话音未落,司空渊已经动作,他两手合十,磅礴的灵力从指间汇聚,化成?一道极细的光束冲向圆球。
司空渊的力量太过强大,即便是?幻境也承受不住,光球开始碎裂,幻境崩塌。瞬间,司空渊出现在母亲身边,骤然捏紧她?的喉咙,“你找死!”
母亲挣扎不断,“不要杀我,咳咳,小羽毛,救救我。”
“不!不要,”飞舟碎裂,云栩栩跌坐在地上,泪水大滴大滴往下落,她?踉跄着爬到司空渊身边,拽着衮服下摆,像孩子?一样无力,“你不要杀她?,我求你。”她?如何能承受,母亲第二次死在眼前。
“她?是?假的。”五指陡然发力,母亲软软地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司空渊面无表情拽着云栩栩的手臂,试图将她?从尸体上拉起来,“跟本?尊走。”
“不,我不要。”云栩栩伏在冰冷的尸体上,像很多年前那样,徒劳地抱着母亲的身体,“我不走,她?还在这,我不走。”
“不走你会死。”黑眸翻涌,司空渊声音冷到极点?。
“我宁愿死!”云栩栩甩开他的手,呜咽着喊道。
幻境不断崩塌,光球的碎片不停下落,司空渊冷冷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去,一次都没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可能在半夜,也可能在明早,早点睡,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