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九十章

临行前的案例分析,数案并查的申请报告,以及关联案件的所有尸检结果,各项工作在走前都必须完美的呈现在纸质文件上,而为了防止遗漏重要材料,钱永林几乎天天都要拉着?全队人进行复审重勘,一遍遍的核对数据参数以及要在重案调查报告会上讲的内容。

楚屏尽管知道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且具有左右布控巡查方向的报告会,但?在她将?尸检报告再而三的修改,却仍要被打回头重新?核对的时候,仍然不受控制的炸毛了。

她倒没有怀疑钱永林是故意折磨她,因为他自己也在一遍遍的对自己要往上报的内容做着?重复修改,可这不代表她就能忍受印在脑子里的内容要被一遍遍的逐字逐句的扣细节讲流顺,其吹毛求疵到一个标点符号用不对也要重新?改的地步。

于是,在临行前三天最后一次提交终审稿的时候,她忍着?一腔郁气从局后门?的铁栅栏里溜了。

她倒也没有尥蹶子不干的意思,就助手的活计而言,她已经算是多劳了,偏赵成闵非要在中?间充当?搅屎棍,非要伙同钱永林尽善尽美的将?报告打造成经典文本材料,一丁点小瑕疵都不能容忍,几番回合下?来,楚屏只能逃了。

她逃也没要让人找不着?的意思,不过就是偷半日闲的功夫去了林芳那里。

两人算来也有段日子没有坐一起好好说话了,她惦记着?林芳一个人孤独,想着?在出差之前与她聊聊天吃吃饭,顺便?也当?然的互吐一下?最近日子的糟心事。

楚意正式进入了高三冲刺阶段,因为楚玲的事前些日子耽搁了注意力,目前因为伟婶子的病情稳定,楚玲也被她拉回了教室,两个人目前基本除了睡觉吃饭,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楚屏表示很欣慰,不枉她和林芳串通的那一番努力,终没叫两人因为外力分了学?习的精神,就现在这势头,名牌大学?应该算是稳了。

“把?这几套都带上,别叫人小瞧了你?,人靠衣妆马靠鞍,回头万一有时间真要去你?那小夫婿的学?校找人,也别丢了他的脸,咱虽然学?历不行,可脸好看衣服美,总得替他掰回一城。”

林芳今天刚巧在店里上新?款,看见楚屏来找她,高兴的立马丢了手中?的活,叫店员接了手,她自己却拉着?楚屏往精品区挑捡,几乎每一套都要让楚屏试一试,只要好看且符合楚屏气质的,当?即都收到了一边,显然是不打算再拿出去卖了的。

楚屏知道她现在摊子铺的大,很多现钱都在这些货上,因为连着?扩了三间店铺,于是在价格上也就分成了三六九等,而精品区这边的款式,据她不知从哪学?来的生意经,反正是货无二款,款无别码,也就是说,一但?楚屏真要把?她给自己试上身?的衣服都带走,那她这精品区里就不会再有同品类的服装了。

她说这叫卖的独一无二营销案,也是饥饿营销的一种,因为有很多客人不喜欢和别人撞款,于是她店里的精品区就只会将?最好看的那款单拿一个码,卖完就没有的那种,别家店或许会有仿款,但?绝对不会有一模一样的出现。

楚屏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这种精品款,却知道这些衣服很值钱,“我是跟着?去办案子的,可能会出现场,也可能还要进停尸房,你?叫我带这些衣服去?这不是白瞎了么?我不要。”

林芳有小半月没与她好好说过话了,这会儿?拉着?她就似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叨咕叨咕的将?账本拿出来递到楚屏手里,神秘兮兮的拿眼神示意楚屏翻开来看,楚屏叫她这番表演逗的直笑,顺着?她的意思随便?扫了一眼,然后就被上面?的数额给惊的瞪圆了眼睛。

“银行的贷款我都替你?还完了,然后现在抵押的是我现在住的那套商品房,那个贷的还多些,不然你?以为我后面?这两间店铺是怎么一下?子铺这么大的?瓶子,你?别担心钱的事,我都能挣回来。”

这话从林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底气十足,因为跑批发市场和生意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了,再加上店里的生意做的确实很好,每天的营业额叫人睡梦里都能笑醒,越来越多的夸赞和恭维,叫林芳的神采自信到了极点,整个人都绽放着?从容的气场。

她再也不是从前为了生活,窘迫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农村小女孩了。

事业的成功,加上吃穿上的改变,让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出现了质的变化,脸还是那张脸,但?是修了眉画了唇撒了粉,不说年纪,从她给自己整的一套偏成熟的行头来看,不会再有人把?她往小了看,她的身?上已经隐隐出现了成熟女人的魅力。

明明年纪比楚屏还小一岁,可经过这段生意场上的历练,外在场上呈现出来的气质却叫她看起来比楚屏大,两人站一起的时候尤其明显。

如果说楚屏还处在从女孩往女人路上过渡的中?间阶段,那林芳却是已经将?自己强行往成熟上凹过去的,仿佛没有青黄相接的时候,转瞬即熟的将?自己硬生生活成了老练的社会人。

又辛又苦,偏还要往脸上套着?一层名为女强人的面?纱。

楚屏酸涩的抿着?嘴笑望着?她,再一次的老话重提,声音低沉又感动?,“这才多长时间呢?你?这么拼命的替我把?贷款还上,我都没出什么力,芳,你?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所有心血都扑在店铺里,又叫我怎么好意思来占你?便?宜?芳,你?要是真为着?我好,就别养的我不懂分寸,这里的一切明明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与我有什么关系?我顶多算个出资人,现在你?把?钱还上了,以后,就不要说店铺和钱都归我的这种话了,芳,你?值得拥有现在的一切,这都是你?应得的。”

林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下?来,握着?楚屏的手拍了拍,“为什么要和钱过不去?我们当?初不都是说好了么?瓶子,你?要是不想留我在你?眼前晃动?,我明天就可以打个包裹去外地,从此再不回来。”

这是两人就这个问题讨论?过的最严重的一次警告,林芳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瓶子,你?知道外面?有多大么?北上广那些地方我都去过了,上海的明珠塔我也看了,灯红酒绿的,每个人都在拼命的往自己怀里搂钱,财富就跟大风刮进怀里似的,我站在那风口上,感觉自己不乘机搞出个事业有成的标签出来都对不起自己的这番机遇,瓶子,我尊重你?的兴趣和专业,否则我都恨不得拉着?你?一起去感受一下?金钱扑鼻的香气,那真的不是我们从前的日子可比的,先头的一部分人已经乘风飞起了,我们不可以再就这些老生长谈的问题分心耽误精力,我有我的计划和目标,你?对这些没兴趣都可以,但?只别再提与我分割财富的话,那样会让我觉得我现在努力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真的,除了想要替你?抓住这些发财的机会,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或许需要拼了命去换取的,我除了一个躺在疗养院的妈,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了,我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连这你?也要剥夺么?”

楚屏叫她的这番剖白给吓住了,她以为事情过了那么久,林芳该要从那样的伤害中?走出来了才对,可显然,林芳并没有,她浑身?的不安全感没有可停靠的地方,抓着?楚屏就跟强心针似的,时不时的需要给自己心理暗示。

暗示自己一无所有,暗示自己无依无靠。

楚屏觉得她除了在挣钱上看着?还正常些,心理阴影造成的伤害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心理疾病。

林芳需要看心理医生。

然而这话楚屏却不会当?她面?说出来,跟之前所有就这方面?问题的争执一样,她再次服了软,“你?要是觉得靠着?我能有家的感觉,那我以后再不说有关于钱的话了,好芳,别生气了,帮我把?你?挑的衣服装起来,我都带走还不成么!”

林芳这才重开笑颜,高高兴兴的将?她挑出来的七八套衣服全都折在了一只小巧的皮箱内,边装边道:“这箱子是我从一个香港来的太太手里买的,说是国际驴牌,很贵的,我看着?这通身?的老花色也不知道好看在哪里,就光听人吹了,反正说是拎出去倍有面?子,刚好给你?拿着?出差,漂不漂亮另说,能唬人就行。”

楚屏望着?她兴致渤渤的样子,心里也就跟着?松了口气,“这花色好老气,看着?像四五十岁的人拎的,你?给我重新?换一个,我不要这个。”

实则是被她说的贵给吓到了。

如今能让林芳都说贵的东西,那只能是真的贵,楚屏这种自认手脚都透着?粗狂的人,连尼龙布包都能叫她折腾出一个洞来,这箱子看起来皮娇肉贵的,她真不敢用。

林芳道:“买来就是给你?用的,出门?在外不把?自己捯饬的贵些,会叫人狗眼看人低的,尤其是公共场合,你?就是要贵到让所有人都不敢碰你?,否则就等着?挨欺负吧!遭白眼都算是轻的,你?没出去过,听我的不会错。”

楚屏叫她这番理论?灌的以为外面?处处透着?坏,很长一段时间都对周围人紧着?心,明明也不是个严肃的性子,生生叫来与她搭档的总局同行都一个个的不敢与她说笑,直到钱永林问出了她的担心,这才解除了她的警惕,恢复了往常的举止。

当?然,这都是后话,只不过也顺道成了她为数不多的黑历史,时不时的叫钱永林和赵成闵给翻出来嘲笑一顿罢了。

现在说回眼下?,林芳不仅替她收拾了一小皮箱的衣服,还在皮箱的内里小隔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跟操不完心的老母亲似的叮嘱她,“去了别小气,找着?时间就往你?那小丈夫的学?校里看看,去的时候别空手,往大商场去买点东西带去,男孩子这个年纪都爱面?子,你?给他把?颜面?做足了,他也就没理由再抓着?你?没去给他送行的理由生气了,当?然,你?要是不想要他了,也可以不用去,反正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有颜有钱,随便?什么人只要想,没有找不到的,我相信你?。”

季骁在她嘴里一会儿?是小女婿,一会儿?是小丈夫,反正就没有个固定称呼,也从侧面?反应出林芳对季骁埋怨。

当?然,这个埋怨也是楚屏自己种下?的,因为季骁军训完了没按时回来,楚屏前头有一次路过林芳店里时遭不住就进来说了一嘴,之后也没往心里去,却不料林芳倒是给记在了心里,这才有了对季骁不太好的印象。

反正在林芳这里,楚屏甭管对错,永远第一。

楚屏叫她叨叨的心里暖和,扒拉着?她的半个肩膀跟猴似的转,“芳,你?现在真是好厉害啊,感觉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一样,我都佩服死你?了,去过那么多地方都不带怕的,等我把?手上的事情了了,如果那局里没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干脆就跟你?混了,嗯,当?你?的拎包小妹。”

林芳叫她哄的眉开眼笑,知道这是因为前头的话说来哄的她,但?就算是句空头承诺,也叫她觉得得到了重视,拖着?楚屏一路摇一路走的往隔壁卖鞋包的店里去,“再带两双好跑路的鞋,回头出现场时穿着?舒服,背包也带一个,装点小零碎的东西,省得拿个什么零头八脑的就要翻箱子,嗯,我想想还需要带什么,干脆都在这里装齐了再走。”

楚屏拖着?她不叫她动?,“别了别了,回家我妈肯定也要给我收拾,回头问起来我没法答,再说我有帆布包,那玩意结实,怎么用都不会坏,你?这里的包都太娇气,给了我我也舍不得用,算了算了别乱花钱了。”

林芳叫她拽的挪不动?脚,哈哈笑着?要来嘎吱她腋窝,却叫楚屏一扭身?给挣开了,呵呵笑着?躲柜台后头去了,“别闹别闹,说点正经的,那天我妹带着?玲子来,回家给我说了经过,芳,你?真是太聪明了,那两个人精,真是一点没怀疑,在我面?前就差把?你?夸成了菩萨,嗯,你?现在在她俩的心里就是大恩人呐!连我妈现在都对你?说不出的感激,好样的,没白叫我嘱咐一场。”

林芳笑着?将?落到耳边的头发给撩到耳后头夹好,这才与她并列站在了柜台后,当?着?她的面?拉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写了字的纸,“给,楚玲打的欠条,上面?还有你?妹的担保签名,两人感情是真的好,你?妹要往上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我都看到玲子的眼泪了,这感情……是能处一辈子的那种情谊了,真好。”

楚屏将?借条展开来看了看,上面?的借款人和担保人栏的确签的分别是楚玲和楚意两人,还款期限写了五年,借款数额是10万。

“本来玲子打算借五万的,完了我按照你?说的给她算了笔帐,上大学?的费用、生活开销以及她妈看病养身?体的钱,统统算了一遍也只肯借10万,再多我也不敢劝,怕给你?漏陷。”林芳在一旁解释道。

楚屏将?借条先是揣进自己兜里,想了想又放回了抽屉,“你?收着?吧,免得后头穿帮。”实际上是突然想起前头林芳说的房贷已经还清的话。

按她本来的意思,是想将?这笔钱用房贷充抵的,现在既然房贷没了,那这借条自然应该是属于林芳的,只是这话前头已经踩过了雷,这会儿?倒是不敢说了。

林芳歪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的收起了借条,然而等楚屏走了后,她就将?这张借条给撕碎扔掉了。

就楚屏那种一望即知的小心思,现在十个她也别想在林芳面?前做戏,何况这钱她本来也没指望让楚意帮着?还,毕竟是自家妹妹,用点钱很犯不着?还拿着?把?柄。

楚屏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叫她看了出来,拎着?从店里搂来的一行礼箱的东西回了家,而家里的厨房里满满当?当?的正站着?一圈人。

最当?中?的楚妈被一个胖女人拽着?手,而靠门?边的地方站着?的赫然是楚玲的爸爸楚伟,隔壁陶老爷子带着?二儿?子和两个小孙子堵着?门?,门?外头则是不知所措的楚开,和脸色发白身?体都还没怎么恢复的楚二婶。

楚爸最近一直在磕一个小区的两个单元楼的工程承包合同,每日里早出晚归的团团转,这个时间点上显然是不在家的。

楚二婶自从手术过后身?体就一直弱的不能正常上班,许多事情上楚妈看在小开心的面?子上也就算了,偶尔还帮点不在意的小忙,一来二去的倒把?她的心给捂热了,唤起大嫂来倒是比前十年都来的真心。

楚伟带着?他的姘头来的时候路过她门?前,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叫她长了个心眼子,派了开心往陶老爷子门?上去喊了人,她自己则先一步到了楚屏家门?口,正撞见那胖姘头要把?楚妈往门?外头拉,并且在拉拽的过程中?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起难听的肮脏话。

楚二婶的泼辣是压着?文明线上用文雅词堆砌,她从来没有用侵犯人隐私或器官等词语来侮辱人,更没有上升到已经入了土的先人前辈身?上,但?那不识字的乡下?农妇却不会管那些,在她贫瘠的语言系统里,最污秽的骂人语录都与人身?器官相连,什么难听说什么,越骂的叫人想捂耳朵越得意。

楚妈从没有被这种人纠缠过,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直叫人拽的差点摔倒才回了神,而这时候陶老爷子带着?陶二叔刚好堵上了门?,再然后,楚屏也正正顶了上来。

只听楚伟夹杂在他那泼妇一般的姘头声音里出声威胁,“弟妹还是放聪明些,我也不是要故意难为你?,你?就只要告诉我,玲子她妈看病的钱是哪来的就行,我也不去找她要,我就是想查查看她到底背着?我藏了多少私房钱,那毕竟也有我挣的嘛。”

楚屏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伟婶子死不死的没关系,但?是钱的来处必须说清楚,他不能叫伟婶子把?属于他的那份钱带棺材里去。

就是这一瞬间,叫楚屏深刻理解了人性的丑恶,甚至比楚二婶当?年的自私还来的叫人恶心。

“开心,过来。”楚屏躲在陶老爷子身?后朝楚开招手。

楚开瞄了一眼厨房里,悄悄移动?到了楚屏的跟前来,“大姐,你?回来的正好,那个女人在欺负大妈呢。”

楚屏点点头表示知道,抵着?他的耳朵道:“去后院把?小黑牵出来,记得叫它先别出声。”

楚开瞬时眼睛就亮了,垫着?脚的就往后院去了,而楚屏则是拨开了人群挤到了楚妈身?边。

她什么话也没说,就手掏出一根明晃晃的银针就往那掐着?楚妈胳膊的胖女人手上扎了过去,一根麻筋就着?痛穴连番扎了四五下?,等那胖女人反应过来尖叫出声的时候,那条胳膊已经没了知觉。

“混出去,别脏了我家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