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寒假是短暂的,年一过就到了开学的日子。

整个初三下?学期从一开学就陷入了紧迫的复习阶段,新课旧学连着上,每天从坐进?教?室的那一刻,直到放学走出校门?口,脑袋里都还回响着各课老师们叨咕的课业习题与错题讲解。

楚屏被这种填鸭式的连番轰炸差点没搞死,初三之?前的课程本来就学的半知不解,这一开始复习就跟打断筋骨重新生长一样,学的异常痛苦和崩溃,纵然后头有楚意跟着帮衬,也依然看不到半点进?步,反还隐隐生了厌学情绪,随着越来越频繁的课堂测试,除了英语仍旧一骑绝尘,其他门?课程就总徘徊在及格线上,叫楚屏生出了满心挫败,天天顶着睡不醒的容颜困顿的整个人都失了神彩。

逃课又被她提上了日程。

林芳因着自家变故,在学校里成了同学们排斥的对象,各种闲言指点在这些天真不知世的学生们嘴里显得残忍又无情,他们也许并不知道?言语伤人三冬寒的道?理?,只是盲从于家长们在饭桌上的闲话家常,然后就鹦鹉学舌的在学校里互相咬耳朵。

这种氛围下?,学校也在顾虑着学生们的思想引导,于是,在林芳申请休假时,没怎么?犹豫的就同意了。

也算是等?于间接默认了林芳提前毕业的隐晦意思。

当集体与个人利益相冲时,站在校领导的立场上,他们首先要保的自然是一个整体中的大部分人,尽管林芳明明是受害者?,但?在觉察到她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学习生活时,校领导们为了尽快平息这种浮燥氛围,在明知道?她是受委屈的一方时,仍然选择了放弃她。

楚屏觉得很伤心。

她既无法指责学校老师们的不作为,也无法改变林芳在学校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她的一张嘴明显吵不过呈几何倍上升的流言,在动?手收拾了几个过分的同班学生,却受到老师的批评教?育后,楚屏更加觉得周围充斥了压抑沉闷叫人透不过气?的异样观察。

作为朋友的她因为无条件支持着林芳,就也受着质疑的闲言碎语,可想而知,林芳在学校里是承受着怎样的滔天议论?,窒息包裹。

林芳彻底的与学校进?行了告别,结束了她短暂的学习生涯。

楚屏逃课的第一天,就是陪她去人才市场找工作。

尽管未成年,可是时间不允许林芳慢慢长大,她需要生活,就必须要有工作,人才市场刚刚兴办,许多流程还不成熟,像林芳这种看着年纪不大,可一开口就敢装大人的小姑娘,人家根本也弄不清楚她的实际年龄,等?看到她拿着庄大队开出的介绍信,初筛的年龄关就算是过了。

没有人会去质疑一个拿着盖有生产大队红章的小姑娘是不是已经成年的问?题,就跟没有人会将网吧里未成年人止步的信息放在眼里一样,规则只是规则,只看有没有人愿意遵守罢了。

林芳找了个商场站柜台卖衣服的工作,楚屏陪着她站了一天,站的腰酸腿软,笑脸迎人的招客揽生意,到她下?班时,两人已经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连嘴都不想张,自觉已经把一天要说的话全都输出完了,应该叫嘴巴歇上一歇。

可即使这样,楚屏也没让林芳花钱请她吃饭,生平头一回,她知道?了挣钱的不容易,揣着兜里的零花钱,她克制的和林芳打了二两肉,回家自己做了锅鸡蛋肉丝面?。

两人顶着头对坐着将面?条吃完,然后楚屏就问?出了心里的疑问?,“那天在人才市场里,明明有电子厂的工作要你,工资也高,你怎么?最后却选了个站柜台的?太累了,又挣不着钱。”

林芳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汤,托楚屏的福,否则她是不舍得买肉的,“电子厂的工作是车间流水线,工资是高,可是学不到东西啊!那就跟服装厂一样,挣的是时间和苦力钱,我不想年纪一大把了还窝在那种地方埋头苦干,站柜台的工作虽然累,工资看着也少,但?是,我能学到东西,瓶子,做生意是门?学问?,我没有人带,就只能用这种笨办法自己学,你看,你从前都不爱跟陌生人说话,可是今天为了帮我攒业绩都会主动?搭话了,这就是经验。”

楚屏搭着脸挠了挠,有些不好意思道?:“可是我一单生意都没帮你做成,总是不知道?要怎么?说话才能让人把钱掏出来买东西,你真厉害,才刚上岗就叫那个商场的经理?愿意用你了,试用期都没过呢!”

林芳同样拿手托着下?巴,笑眯眯的望着楚屏,“那是因为我以前在游戏厅那种地方看多了,知道?怎么?哄人掏钱,你同我不一样,瓶子,明天回学校吧!不用担心我,我会努力工作攒经验,等?我们都成年了,有钱了,我们就自己租房子开店,你看到没有?逛商场的女人都舍得花钱,只要东西好看,嘴巴甜会说话,哄她们掏钱买东西是很容易的,到时候我们就开个女装店或童装店,发财指日可待。”

97年的经济开始腾飞,一部分的女人在爱美的路上开始觉醒,供销社被商城取代,各柜台开始私有化,当琳琅满地的衣物服饰开始侵占人们的生活,可供挑选的余地曾加时,商机已然悄悄来临。

林芳似乎对接下?来的人生已经规划好了一般,她劝着楚屏回到课堂上,一边告诉她知识的重要性,一边指点江山似的说着租门?面?做生意的美好未来,“瓶子,你相信我,女人的钱是最好挣的,你也不要羡慕你妹妹能上大学,你好好的去三中职高,学设计,学烹饪,或者?学开车都行,到时候你可以来给我们的店设计衣服,如果不喜欢,就开饭店,再不乐意,就当包租婆买台车随便开,总之?技多不压身,都有用到的时候,不一定?非是要上大学才能将人生过到圆满的,瓶子,人和人比不来,咱们量力而行,不叫自己留遗憾就好,咱不跟人比啊!”

她以为楚屏逃课是因为学习压力大,成绩差引起的厌学,再加上自己的事?情,叫她有了负面?抵触情绪,这才想着法的开导她,劝解她。

明明说着自己不爱读书,却把读书描绘的那么?美好,眼睛里闪烁的光辉真诚到楚屏看着看着就觉察出了她的心酸。

她这么?突然的没有任何告别仪式的被学校拒之?门?外,想来也是伤心难过的,只是不想叫人看到罢了。

楚屏抿着嘴在她的希翼注视下?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上学,芳,我没有为上不了大学而难过,我的成绩一早注定?了走不成大学路子,职高本来就在我的规划当中,我逃课只是因为觉得学校里太闷了,并不和任何人相关,真的,走普高上大学从来也不在我和我家人的计划内,我曾经最高的期待只是在职高里学电子机械做厂工,现在有你在前头做榜样,打头阵,那我就有更多的选择了,我会多学点更实用的技能,就像你说的那种更容易挣到钱的技能,芳,继续读书深造,出路一定?更广的道?理?人人清楚,可是谁又能说的清旁门?佐道?也能捞着金娃娃的概率有多少?你努力学经验,我努力学技能,等?我们一起开店赚大钱。”

简陋的房子里,两个小姑娘互相鼓励击掌着展望未来,林芳有着上一世眼睁睁看着经济腾飞却错失的人生遗憾,重头来时就已经下?定?了要下?海捞一笔的想法,连带着楚屏一起发誓般的要在千禧年来临之?际暴富发财,好叫瞧不起她的人把眼睛瞪秃。

说起来好笑,两人兜里掏干净了也拼不出二百块钱,却在这里梦想着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门?店,就差把不知天高地厚给顶在脑门?上了,叫来寻人的季骁看的既心酸又备感温馨。

那是一种介于相依为命般的信念和互相关照,把亲情和友情掺杂到一起的独属于女孩子的贴心温柔,受助的不自卑,支援的不挟恩,言谈之?间没有谢谢与不客气?,但?她们就是做到了在这样的氛围里心照不宣的感恩。

季骁觉得,他人生中也应该有这样一个无条件支持自己关照自己相信自己的友人,然而事?实却是他茕茕孑立的面?对青灯古佛,身边除了师傅再无其他。

楚家父母待他再好,中间隔着一个楚屏就不算是无私。

随着大量信息的摄入,季骁已经懂得了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牵扯,他不再单纯的将自己当成救世的菩萨,落入凡尘的和尚终究学会了计较得失,一种属于感情上的有来有往。

他冷清的身上,寂静的眉眼里开始向周围人寻求更多的情感共鸣,十五岁的少年郎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填满他缺失的感情世界。

楚屏身上的温暖源让他不自觉的开始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那是除了早前的婚约责任外的另一种观察,介于姐弟契约外的春心萌动?,少年慕艾。

随着校园生活的展开,他身边充斥着躁动?的雌雄碰撞,撩与被撩的时刻影响着他刚开封的感观世界,一切既新奇又陌生,他绷着心态将校园里观察来的信息经过过滤消化,最后得出一个令他非常舒适的结果,就是在有固定?伴侣的情况下?,他很不需要再过求偶这一关,只要依着约定?做好婚约方的本职工作就行。

当他同桌还在为求偶开屏时,他已经计划着用怎样的方式来履行自己的婚姻职责了。

无形中的地位提升,让他默默自喜又暗戳戳得意,觉得周围那些连求偶都搞不定?的同学根本不配到他面?前来炫耀和试探。

他与他们就不在一个阶层上。

于是,从年后开学伊始,督促楚屏上下?学,监察她的学习状况,并时刻保持着正常的小互动?就成了季骁的基本日常。

“今天怎么?没去上学?我在你校门?口等?了半天,回家来遇到小意才知道?你翘课了。”季骁站在林芳家门?口,冲着里面?的两个姑娘点头,眼睛却是直望着楚屏的。

楚屏不料他今天竟会去接自己,一时语塞的挠头,讪讪的脸上露出一个尬笑,“就是觉得上了也学不好,还不如出去散散心,否则我就要被那些课业逼疯了。”

家里人现在嘴上不说,但?楚屏知道?林芳仍旧不受他们欢迎,因此,下?意识的将陪林芳上班的事?给隐瞒了下?来。

哪知季骁却像是知道?了似的,一步跨进?门?里时,张嘴就来了一句,“我有钱,你们要投资可以来找我。”

等?他施施然坐在林芳家的长凳子上时,一抬眼就被两双灼灼如灯泡似的眼睛给瞪的差点破功,“怎么?这么?看着我?不信?”

楚屏从未想过要拉季骁下?水,她自然是知道?季骁有钱的,照空和尚不止一次的说过牛首山上的庙宇继承权,那是属于季骁的基业。

可她从未想过在季骁这里寻求赞助,好像潜意识里就把他当成孤独无依者?关怀怜惜一样,他是属于被关照的,所以,她怎么?能向一个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人寻求帮助呢?

万一赔了,她要拿什么?去还他?

季骁却像是不懂她的担忧一样,眼睛望着林芳,话却是对着楚屏说的,“明年她就有身份证了,到时候可以用她的身份证开一个营业门?店,钱我负责出,你负责销售,但?所有银行流水进?出帐的名目都必须写她的名字,你愿意么??”

林芳的实际年龄两辈子加起来足可以做他妈,自然看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绽开个十分同意的笑来,一锤定?音道?:“我同意,白给她打工我也愿意,只要你出得起价钱。”

季骁的眼睛被她明晃晃的笑容笑的心生疑惑,“你就真愿意给人白打工?万一成功了,那可不是一笔小钱。”

林芳搂着楚屏,将她按在胸口上拍了拍,“我这辈子只要能享受一把暴富的喜悦,其他的都属于身后物,我又没有继承人,要那么?多财富给谁?挂她名下?比我放在银行里都安心,生前没有财产,死后没有纠纷,这对我们大家来讲是最省心且一本万利的买卖,我自然愿意。”

季骁见她真诚不似作伪,且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我也不让你吃亏,等?店开起来上了正轨后,该给你的分红绝对不会少的,足以让你体验到暴富的快、感,我保证。”

两人你来我往的就把楚屏的事?业宏图给定?好了,搞得楚屏在两人脸上来回观望,发现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一时都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表情来,嗫嚅了半天嘴唇,只悠悠的吐出一句,“当我是个死人呢!”

这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擅自决定?她的财富人生,怎么?就……那么?爽呢!

她这算是提前有了躺赢人生的先决条件?

那她还上什么?学?不努力也有了吃喝不愁的基础,当个混吃等?死的米虫绝对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奖赏。

然而,季骁怎么?可能放过她,在得到林芳的站队后,他很顺利的将楚屏逮送回了学校,并正式通知她在接下?来的三年里要一刻不停的好好学习,准备同他一样往大专上努力。

别以为职高就是她学业的终点,他的目标是大学里的建筑系,作为他的婚姻对象,怎么?可以不努力?

楚屏:……啊~好阴险的人。

初三结束,楚屏理?所当然的进?了季骁所在的学校,并且在开学第一天迎来了属于他学霸式的高光时刻。

全校新生欢迎仪式上,那个站在最高讲台上代表学生会发言的的人,赫然是一早将她从床上挖起来的无良少年。

那个早先就告诉过她,在她入学欢迎会上将送她个大惊喜的傲娇小子。

季骁。

当众向全校师生宣布了她的身份。

一下?子掐死了往她身上扫过来的所有属于异性们的热切目光。

狂蜂浪蝶们,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