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长。”
光水镇派出所所长吴长保,一个五十岁的汉子,穿着一身便装,皱着眉头进门时?如果不?出声,基本叫人很难发现他有出现过的痕迹,也不?知?他在门外听了多?久,进门时?浑身烟味,鬓角生白的短发不?修边幅到满脸络腮胡与之连到了一起,整体给?人一种?颓废没睡醒的感觉。
说他刚从牢里出来的都有人信。
张青立马挺直腰背朝他行?了一礼,小年青的脸上还带着郁闷,吴长保却只?对他轻轻摆了摆手,这才望着楚屏一行?人,“我们所年年工作汇报垫底,小张是五年来分到我这边的最小的一个,其余干警的小孩子都能满地打酱油去了,所以?,不?是我们不?想配合工作,是真的没能力,也没那个多?余的警力,屁大点的地方统共就十来个人,各片地方转一圈,能把街面上的小偷小摸给?操净了就算是好的了,再有大案要案呐~那得上头拨人,我们是无能为力咯!”
他一开口,与之气质相衬的老油条味就渗了出来,没有半点身为人民警察的觉悟职责,楚屏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满身透着不?想干活的领导,甚至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来了三个邻县干警,他会一如前头王平来时?那样连面都不?露一个,只?叫张青随便配合一下就完事的敷衍嘱咐。
钱永林却不?能像楚屏那样什么表情都往脸上挂,他虽然从王平嘴里知?道了这个老所长的不?作为,但?真面对其人时?,仍一副感激涕淋的模样,“吴所长吧?您好您好,小王回去都跟我说了,上回真是多?亏了有您协助,否则他都不?能平安的回去,说是关羽庄那帮人想拦他车来着,幸而有您及时?赶到,多?谢多?谢。”
吴长保掀起眼帘与钱永林对视了一刻,脸上扯了下面皮却终没成功露出个表情来,只?眉头皱的更紧了些,“谢就算了,我那也不?是帮他,他要不?走我那傻徒弟还得跟他一道涉险,他走了我们也就安生了,本地方来来去去的都是熟人,小张刚来,等时?间长了还要在这里生活很多?年,不?好把人全得罪光了,你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不?理解我们的日常工作顺序,那关羽庄的人再蛮横,也没到杀人放火的地步,就一个小小的所谓家暴,劳动的你们大张旗鼓的来调查,逼的人家整个庄里不?安生,你们这是图什么?再有我刚刚听你说的拦夜车要钱的话,那条路大半都在你们地界,即使要联合执法,也找不?到我这个小小的光水镇派出所,我这里没人。”
谈话就此终结,双方陷入了无言的沉默期,钱永林大概也是没遇到过这么个连情面都懒得做的领导,一时?竟语塞了。
张青可能也不?太理解他师傅的意思,愣头青似的发问?,“可是所长,他们犯法了。”
吴长保闻言拿眼睛往他脸上瞪,“你懂个屁,那一庄子的人背靠穷山面临恶水,讨个媳妇千难万难,你不?让他们有个来钱的进项,是想把他们逼到街上去偷去抢?那我们还用不?用生活了?整天就抓他们去了,几十年都平安过来了人家也没集体暴动,叫你和那个小王硬生生给?逼的全庄人抄家伙,要不?是我跟后头尽力安抚,你以?为你还能平安的在这里进出?早让人往脸上扔屎了。兔子都晓得不?动窝边草,你去动?就你能?你有看还有其他人一起去掺和么?就显得你能耐。”
本来以?为他不?出面接待前头那个小王,张青也能知?道他的意思敷衍一下,结果一个没看住竟叫他和那个小王去捅了马蜂窝,还真情实感上了。
吴长保都要被这个愣头青徒弟给?气死了,几十年来的平衡差点就叫这小子给?打破了。
张青叫他给?骂懵了,直眉愣眼的说不?出来话。
国徽挂在墙头上不?染尘埃,吴所长却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出想息事宁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张青叫他骂闭了嘴,钱永林也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只?有楚屏在义?愤头上不?顾季骁的拉扯,直着脖子冲着吴所长就喷了满脸毒,“你就不?配当警察,还小小家暴?合着伤痛不?在你身上你就能轻松的替他们开脱?穷山恶水怎么了?那是你们当领导的无能,只?能放任小恶不?惩还自我安慰的夸赞本地人民安分守己,表面文章谁不?会做?那背地里的肮脏你是眼瞎了还是心盲了就敢全当看不?见?你家孩子要是陷在里面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你能睡个安稳觉?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想劳心费力的整治,把太平当假像蒙住眼睛就能给?自己一个治下无贼的盛世?体验,等糊弄到退休,说不?得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来个什么治下太平连个恶性案件都没有的表彰,快快乐乐养老安安心心等死,可那些在你眼皮子底下受苦遭罪的女人们就活该被一辈子按在这种?地方,到死都得不?到解脱么?她?们有什么罪?就因为那帮子懒鬼穷逼讨不?到媳妇就活该离不?得走不?了?你有孩子么?你有女儿么?你……呜呜~”
季骁赶在她?要挨打之前捂住了她?的嘴,并将她?抱着往门口拖,楚屏气的两腿使劲蹬,眼睛冒火的直视着被她?骂了也无动于衷的吴长保。
吴长保,“我没女儿,也没孩子,你说的都对,但?那又怎样?既然嫁到这里了,那就是她?们的命,活着是本事,死了也活该,谁叫她?们嫁人前不?把眼睛擦干净?满街上那么多?男人怎么就叫她?们一挑就挑个狼窝?呵,受不?住的花言巧语,就该承受跟错了人的后果,能死都是便宜了。”
说完似是还不?解气,轻飘飘的看着快气炸了的楚屏,接道:“这里的女人都是家庭重要财产,你那个姐姐我去看了,命挺硬,一只?肾换了一家老少好吃好喝,左边眼的眼角膜其实不?是被打没的,只?是稍微裂了点,养一养也就好了,然而那郑雄见钱眼开,你懂么?小姑娘……”说着眼神往楚屏上下扫了一下,又继续道:“出门当心,这里历来不?开化,也就八几年严打后才安分了些,早前这边失踪的小姑娘多?的很,满山岩洞藏个一年半载,等找着人时?孩子都满地爬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好好一个警局所长,大白天讲鬼故事,在场没一个人肯信,尤其是钱永林,他是知?道有些不?开化的地方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光水镇怎么也和那些地方不?搭茬,这边再穷,普法再难,也仍属于经济发展较发达地区,与真正穷山沟沟还是有区别的,这里只?是相对于其他发展较好的地方穷且横,还远没到执法部门伸手够不?着的地步。
吴长保这么说,就只?能更证明了他的不?作为,以?及浓厚的地方保护。
楚屏乍然听见胡红红的消息,虽然气的头发晕,但?依然拿出了百分百的礼貌,立即为刚才的冲动道了歉,“对不?起吴所长,我刚才都是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我姐那边……”
“呵,你这小丫头倒是能屈能伸,不?行?,我带不?了你去,郑雄现在带着人把庄门口守的严严实实的,妇联干部都去吃了闭门羹,你算个老几啊你就能进?”
吴长保转身头也不?回的往自己办公室里走去,浑身都透着冷漠不?近人情,一脸的别人生死与他无关的样子,叫楚屏炸的浑身冷汗直出,“他们都那样划地闹独立了,国家没有哪条法律能允许个人或集体圈地自立的,都这样了你也不?管?”
吴长保的脚停了,转头咦了声,然后呵呵笑道:“你这丫头给?人戴反、动帽子的本事不?小,可惜现在不?兴这套了,只?要他们一天不?闹出人命,我们就没有理由抓人,而且就现在这种?情况,顶多?也就关个三五天,那三五天之后呢?再抓再放?你当我这里是什么了?旅游局?免费食堂?呵,我可供不?起那些人。”
照空和尚观望了全程后,对着吴长保竖起手掌念了句佛门通用语,然后才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道:“吴施主,白鸣寺怎么走?”
“白鸣寺在离我这里五里地外的……嗯?您是……牛首山上的照空大师?”吴长保几乎条件反射的要回答问?题,完了话出半句回了神,才发现屋里角落的凳子上居然还坐了一个人,又惊又讶时?竟觉得此人好面熟,于是试探性的问?了出来。
照空和尚慈悲为怀的点了点头,“吴施主之前去过白鸣寺。”
他用肯定的语气跟吴长保说话,吴长保居然也没反驳,然后照空和尚笑了笑,“吴施主既懂他人苦,又懂他人悲,何苦要做个嘴硬不?饶人的恶人?很该维持本心才是。”
吴长保听他这么说自己,当即自嘲的笑了笑,脸上露出的是楚屏看不?懂的悲哀,“大师不?懂,好话向来没人听,自食恶果后才知?后悔却已经晚了,我就是太恨自己从前过于苦口婆心,要是能狠下心打骂,也不?至于……算了,说那些干什么,都特么过去了。”
一行?人从派出所里出来后,楚屏才将疑问?问?出口,“师傅怎么知?道吴所长去过白鸣寺?还知?道他心里装着悔有着痛?您怎么看出来的?”
照空和尚走在楚屏与季骁中间,听楚屏问?完才抬了抬眉毛,道:“他穿着便装,一身烟火味,我诈他来的。”
楚屏:“……那万一猜错了呢!”
照空和尚摸着小胡子道:“猜错就猜错了,我又不?损失什么。”
季骁深知?自己师傅私底下的性子,于是忙截住话头继续往下问?,“师傅是怎么知?道吴所长心里有隐痛的?他看起来很正常啊,很冷漠的正常。”
照空和尚呵呵笑道:“这就是朋友多?的好处了,他呀,是白鸣寺的老主顾,二十来年了,自到这里上任开始,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去,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楚屏有些不?可思议,鼓着嘴道:“他可怜?他有什么好可怜的?吃公粮领福利,等退休了就能安度晚年不?愁吃穿,他才不?可怜,可怜的是他治下没人解救的被家暴害惨了的女人们。”
照空和尚没接话,过了许久才悠悠叹道:“他说他没孩子的话你听见了吧?他其实是有的,白鸣寺里的长明灯,他替他女儿点了已经有十多?年了,你说他能吃穿不?愁安度晚年,可实际上他每月的工资都交去了白鸣寺,他呀,只?是个替女儿报不?了仇的无能父亲,靠着早年功勋才得了个小地方所长职位,与他同资历的都有当上局以?上的干部了,他守在这里,也只?是在守一个结果而已。”
钱永林一直跟在后头听着,这时?才接过话头,“我们大队长早说过以?他的渎职行?为前些年就该被免职了,结果一年又一年的他仍旧在这里干着所长,原来是上面有人么?”
照空和尚摇摇头,“不?全是这个原因,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等明天我上白鸣山去问?问?,这两天你们就在招待所里呆着,听他的,别往外头去,这里确实不?太安全的样子。”
楚屏虽然还在气吴所长那种?事不?关己的处事态度,但?听照空和尚说起他女儿的事后,心里又对先前骂他的话有些后悔,她?边往前走边回头往派出所方向望,然后远远的与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开的吴长保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种?暗藏着思念、后悔、悲痛与不?顾一切的疯狂执念,像有一把火要把眼前所见着的一切都焚烧殆尽一样,锋利又阴狠,吓的楚屏左脚绊右脚的差点栽个大跟斗。
季骁:“……小心,你在看什么?”问?完也回头往楚屏的眼神落脚处望去。
却见那窗前的吴长保此时?已经又变成了刚进门时?的那副样子,面无表情中还带着嫌弃。
楚屏紧张的咽了下口水,觉得这个地方真是处处透着邪性,如果不?是政府方向的楼顶上挂着飘扬的国旗,她?都要怀疑这里有没有进入新中国治下。
跟法外之地似的,处处透着无法无天。
第?二天,钱永林收到了他们局长的电话,要他带队回去,这里的事不?准再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