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空和尚一个人?过的挺清苦,早前有季骁在,他?还?知道常往山下淘换些补身体的食物,虽不食荤腥,可食材至少能做到三天一换五天一补,现在季骁还?了俗,他?一个人?就懒得?在吃食上费心?,常常一个星期不换菜谱,米粮消耗几近于无。
季骁又不能天天看着他?,三五天来一回?,说也不听劝也不动,人?家一句话就打发了他?,
——出家人?修的就是个苦其心?志,若是连断食之苦也受不住,那还?谈何修心?明性?参悟佛理?
所以,楚屏要给他?师傅发一锅能放得?住的馒头时,他?特别高兴。
山下虽然有的卖,但能吃到楚屏亲手做的,光那心?意就能喂饱人?,这下子连照空和尚也不说要断食的话了,笑?眯眯的抚着小胡子等饭吃。
包饺子的工序比蒸馒头繁琐,但有季骁在旁边打下手,两人?倒也弄的快速,反正只能吃素馅,也就省了剁肉的时间?,一顿野菜饺子很?快就上了桌,发馒头的面团却还?蒙在盆里,好在也不等着吃,明天下山前蒸出来就行。
等照空和尚吃饱喝足,晃悠悠的回?房午休后,楚屏已经将碗筷收拾完了,而季骁则拎了捉兔子的工具在后门口上等她。
两人?都没有午睡的习惯,趁着山门关闭这一小会儿,提了篮子带着铲子就进了后山。
季骁背着所有工具,只叫楚屏拎着根驱蛇棍,“蛇的冬眠期快要到了,秋物积肥,正是囤积食物最繁忙的时候,蛇出没的频率比往常高,你小心?些,别叫那东西咬了,咱这山上虽然没有毒蛇,但被咬上一口的痛苦还?是不要尝了,会有心?理阴影的。”
他?说的心?有戚戚焉,楚屏跟他?旁边笑?道:“你被咬过?感触挺深啊!”
季骁有些不好意思,动了动嘴唇小声道:“那时候不懂事,天天吃素斋,夜里饿的狠了,就偷溜出来找肉,我那时候还?小,跑不过兔子也捉不到山鸡,只能在这些软体蛇上打主意,头一次捉没经验,叫这东西咬了一口,疼的我抽了半宿气,满以为要毒发身亡了,结果被师傅发现,又叫暴打了一顿,哭的我气血翻腾,这才知道自己暂且死不了,连休养都没有的就叫我师傅给撵进山溪河里给庙里的水缸灌水去了。”
那一段想?起?来自己都觉丢脸的往事,叫楚屏一问,竟毫无防备阻碍的就全给交待了,季骁说完了才回?神,一时囧的脸都红了,引得?楚屏哈哈哈一顿笑?。
脸红这种毛病季骁以前是没有的,他?在照空和尚面前没脸没皮惯了,更丢脸的事干过都没脸红不好意思的,可不知怎的到了楚屏面前,明明他?只在心?里尴尬,脸上却也要跟着凑热闹,明明白白的显示出他?内心?的活动,让他?猝不及防的连遮掩都来不及。
真真是奇了怪了。
楚屏真是特别新奇男生居然会脸红的事,她班里的男同学脸皮一个比一个厚,叫她骂人?都没什么成就感,可到了季骁这里,脸红居然成了常态。
“你在学校里跟人?说话也脸红么?”楚屏边走边用?驱蛇棍敲打四周,眼睛却来回?上下瞟着季骁的脸问。
季骁叫她瞟的连耳朵尖都跟着红了,却仍努力做出个板着脸的表情来,很?欲盖弥彰道:“没有,我在学校很?少跟同学们玩闹的,没人?敢到我面前来吵吵,我很?严肃的在学校学知识,不是去玩的。”
说起?学校,楚屏立刻开始了追问模式,“那你在学校除了学习就什么也不干?没交到新朋友?也没人?主动找你玩?或者,你除了本专业的课程,还?选修了哪些辅课?觉得?上学有意思么?班里有长得?特别对你味口的女生么?快两个月下来有交到特别铁的哥们没有?老师们有没有对你的身份好奇,并且对你给予了特别优待?同学们知道你原来当过和尚么?他?们有追问过你当和尚的经历或感受没有?你在学校里的表现怎样?成绩多少?还?有……”
季骁被她追问的头大,一脸嫣红早褪干净了,他?很?无奈的抿着嘴听楚屏叭叭叭发问,神情越来越严肃,最后见楚屏大有没完的意思,干脆咬紧了牙关一伸手就把人?给按住了,“看路,别问了,这么好奇,等你跟我进了一个学校后自然就都知道了,现在,往前,我们去堵兔子洞。”
楚屏人?矮,被他?按小鸡似的按住了脑袋,嘴巴里的问题终于止住了。
她也不气馁,仰头眼巴巴的望着季骁,“那你好歹说一下你的成绩吧?其中考试都过了,该出的成果应该都能看出来了,你没受过系统教育,那填鸭式的教育方法你习惯么?有没有人?欺负你年?纪小,诓你钱或者带你去游戏厅那种乌烟障气的地方耍?”
高中男生,尤其是职高这种学渣遍地处,学习都是次要的,父母送他?们进来,就没指望他?们能有什么大出息,学个手艺进工厂就阿弥陀佛了,能关在学校里不去社会上当小混混闹事就更达到了预期,因此,楚屏才担心?季骁在那种地方会被带歪了道。
他?年?纪小,又不是从正常学年?升上去的,身边一个认识的同学都没有,孤身一人?处于那些半只脚要往社会上踏的环境中,很?难不受冲击,要遇上那些惯会欺软凌弱的,那他?一人?恐怕强不过那些拉帮结派的渣渣们,楚屏本还?带着玩笑?口吻来探八卦的心?,结果越问越升起?了沉重的关怀,心?情瞬间?垫了底,不怎么美?好了。
季骁正专注的找他?从前标过记号的兔子洞,耳旁的追问就突然停了下来,他?以为楚屏是等不到回?答才住的嘴,等眼角瞟到人?低眉垂眼的不高兴样时,就知道自己定是听漏了什么,于是敢紧往回?头从脑子里挖出被屏蔽的信息,很?快就提取了令楚屏不高兴的点。
他?从小就有一种过耳不忘的能力,只要是进了他?耳朵里的信息,他?想?听,脑子自然能跟着转,他?不想?听,就能跟记录仪似的存在脑海里,想?用?时再往外?提取,这种技能叫他?师傅给充分利用?了起?来,还?不认字的时候就叫他?坐旁边听经,填鸭似的往他?耳朵里填各种经文?佛理。
所以,楚屏担心?他?适应不了学校的那种填鸭式教育方式,是不存在的。
季骁:“没有人?欺负我,他?们身体都虚的很?,根本不经揍,老师们对我都很?好,学籍档案上有记录我的来历,班委漏出了消息,但我没受什么影响,专业课和选修课的成绩吊打他?们,至于想?讹我钱的人?,呵呵,我借他?们八个胆子都不敢来。”
他?说的自信又蛮横,有一种孤狼的独勇,偏转头看向楚屏的眼睛里却透着得?意与畅快,那是对自己的能力控制在爆棚状态下的一种骄傲与霸气。
野性?难驯中透出一股子遗世独立,好似不屑与那些渣渣们为伍一样,全然没有被全校男生排斥的惶然感。
说穿了,无非就是欺他?不合群,不愿低头跪舔校中的那股子拉帮结派的所谓势力。
季骁别的不懂,观自在菩萨心?经却是打小就念的,且师傅在他?下山时也着意提醒过,要他?常持戒心?。
他?不去侵扰别人?就不错了,别人?还?敢来污浊他??揍一顿都算是我佛慈悲了。
楚屏对他?在校的情况完全不了解,今天要不是一时兴起?问起?来,竟真不知道他?的校园生活原来并不平静。
那一脸已经摆平麻烦的样子,叫楚屏紧了眉头盯着他?,“你怎么从来没在家说过啊?有人?欺负你,你就应该来家找我爸爸呀!有我爸替你出面,老师看有家长监督的份上都不敢轻忽你,不行,周一就让我爸去你学校一趟,别让人?以为你身后没人?了,你还?有我们呢!”
季骁一人?孤独惯了,做事从来凭自个能力,还?真没往家里找外?援的想?法,乍一听楚屏那副我找我爸给你撑底的义气样子,好笑?又窝心?。
他?蹲在地上歪头打量靠着胳膊,以同样姿势蹲地上的女孩子,想?起?师傅教给他?的话,于是特英雄臭美?道:“不用?,我能自己解决,几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而已,等一学年?的总成绩出来,我就有资格竞争年?级大队长了,到时候他?们就都在我的治理范围内,我想?怎么弄他?们就能怎么弄,还?欺负我?嘿,到时候我能叫他?们哭着求我信不信?”
照空师傅的原话是:女孩子都喜欢大英雄,你要在她面前适时的表现出你很?强大的样子,让她觉得?你能成为她的依靠,有能保护她不受欺负的能力,等等等等。
他?一个光棍了大半辈子的老和尚,教起?小徒弟来说的头头是道,背地里却将搜罗来的故事话本全丢进了炉灶里,名曰取完精髓,那剩下的糟粕就不要污了小孩子纯洁的心?灵了。
为此还?念了三天经,以洗涤他?偷念凡尘情爱话本的破戒罪过。
楚屏确实?有被安慰到了,但同时又怀疑且不大相?信他?的自满行为,一脸揶揄道:“职高里的学生总数上千,一个年?级二三百,你才念几天书?就敢大言不惭的去竞争大队长?那照你这么说,等你高二时岂不是能往全年?级学生代?表上努力一把?”
全年?级学生代?表,那是所有老师以下第一人?,学生生涯的巅峰。
季骁被楚屏亮晶晶的眼神激的一下没收住,挑了眉毛特自信道:“学生代?表而已,等你进学校,就是我登上学生代?表的宝座时刻,你到时候什么也不带怕的,有我保护你,绝对让你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
年?轻男孩子,哪怕再稳重,在异性?面前也会不自觉的想?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显摆自己的卓越,楚屏看他?这副开屏行径,瞬间?与她班上的那些堵路的男生联系到了一起?,只是对比那些讨人?厌的男同学,季骁的这种臭屁劲竟没惹出她太大反感。
大概是占了家人?名分,让她不仅没反感,还?鼓着掌的在正话反说中大加赞赏,“那就这样说定了,等我进去了,就找你罩着我,也让我体验一把狐假虎威的派头,嗯,加油。”
季骁本来的信誓旦旦,在楚屏的鼓励下瞬间?转换成了不好意思,发热的脑袋也回?了神,一脸懊恼的苦了脸,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失水准。
太轻浮猛浪了,一点不符合他?平时的风格。
然而楚屏却没往深里想?,她只觉今天的季骁与在家时很?不一样,一逗就脸红,一激就乱逞英雄,太可爱了。
于是几乎不加思索的就手捏上了季骁的耳朵,“我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可不许在学校里和人?斗气,也不许去做一些自己完不成的事情,量力而行,知难行易,才是学习的根本,我不需要你罩我,我就是这一片长大的,出个门就能遇上熟人?,那些小混混深谙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则,才不会欺负住在周边的同学,你就是脸生,让他?们没摸出根底,否则不会有被排挤的场面出现,等熟悉了知道你是哪家的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欺生了,你别怕,等周一我带你去大姑父家坐半天,那来来往往吃饭的学生们见了,自然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小孩子都不喜欢家长往学校去,楚屏将心?比心?,决定取个折中法,带季骁到大姑妈家的小馆子里坐坐,大姑父在那里经营十来年?,人?头熟,只要让学生和老师们知道季骁有这层关系在,就不会再欺他?脸生了。
可能楚屏自己都没发现,她无师自通了人?□□故。
而季骁则头一次体验到了除师傅以外?,被别人?挂怀的滋味,有种被人?掏了心?窝子对待的温暖感,那种维护,有别于师徒,更倾向于对家人?的无私。
是了,她说要将他?当弟弟养的。
季骁抿了嘴,乖服的任由楚屏捏着他?的耳朵磨搓,眼睛在遮阴的树叶缝隙下,爆出一簇光,闪瞬而过,快的楚屏都没瞧见。
兔子筑窝从来前后两个门,季骁顺着记号堵了一个口,另一个开始往里塞枯树枝,楚屏将篮子和铲子收在一棵树的背后,自己跟在季骁后头帮忙吹烟。
两人?说话的时间?长了,响动按道理已经能把警觉的兔子给惊跑了,但季骁不敢把楚屏往山深处带,只能抱着侥幸心?理试一试,便道:“今晚打不着,明天一早我自己来,总能叫你吃上一顿新鲜兔肉的。”
楚屏对兔子肉没什么执念,她无所谓道:“也不是非要吃它,要是能搞个活的就带回?家去养,倒是山里的野菜鲜蘑挺肥了,一会儿我们铲些带回?去,难得?来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呀!”
浓烟升起?的时候,季骁就知道洞里的兔子果然提前跑了,他?收回?了堵口的麻袋,对着眨巴眼望着他?的楚屏摇头,“这洞废了,那小东西不会回?来了,不过没关系,我还?知道另一处有,等明天再来,我给你捉活的,现在我们去铲野菜蘑菇。”
这里的山道季骁闭着眼睛都能走,带个楚屏反倒走的小心?翼翼,时不时的用?棍子往四周赶一赶蚊蝇,两人?都穿的长衣长裤,只楚屏的衣领是个娃娃衫的大开领,整个脖颈子都露在外?头,季骁就有点担心?她被山里的毒蚊子咬,时时盯着替她赶一赶。
楚屏也知道自己的血型非常招蚊子,有些后悔听楚妈话的挑了这件衣服上山,只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不断的前后左右挥手,可是山里的蚊蝇都是成群结队的,她赶了一边另一边就顾不上,季骁拉着她尽量往虫少的地方走,最后眼看她被蚊虫追的冒出一头汗,就干脆脱了自己衣服要将她的头脸都裹上。
两人?因为全神灌注的对付蚊虫,驱蛇棍就没一直拎在手里,季骁衣服刚脱了拿在手上,眼睛就被树上一角露出的蛇头给刺的危险的眯了一下,几乎没多加思考,他?徒手就要往蛇的七寸上抓,然而楚屏正背对着树干拒绝他?脱衣服的行为,两手扯着衣服要往他?身上套,也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季骁就眼睁睁的看着那条缠在树干上的小蛇飞越了过来,目标直冲着楚屏的脖颈处。
季骁几乎没多想?,压着楚屏的脑袋就往自己怀里裹,然而那蛇也奸滑,半道上就变了方向,顺着他?肩窝的漏洞处,直滑进了楚屏的娃娃领里,滑腻腻的身体瞬间?缠上了楚屏的脖子,啊呜一口就咬了上去。
楚屏疼的条件反射的要拿手去捂脖子,却被季骁抓住了手指,“别动,我来。”
自然界的小动物们都知道弱肉强食,面对两个人?类,天然让它们知道该选择谁下手,这蛇原来在树上捕食蚊蝇,突然地盘上就进了两个不速之客,还?吸走了它全部食物,自然就引起?了它的护食心?理。
楚屏能成为目标,是因为她周围的蚊蝇最多,蛇的报复欲又强,找她一报夺食之仇也是当然,于是,那盘在她颈上的滑腻身体越发用?力收紧,似想?要将这个擅闯它地盘的坏家伙给弄死。
楚屏被勒的脸发青,脖子上还?疼的她直打哆嗦,眼睛里迅速雾上了一层泪,看的季骁瞬时心?脏紧缩,几乎不假思索的伸手就往蛇的七寸上抓,不顾危险的硬将盘的紧紧的蛇身用?力从楚屏的脖子上扯了下来,一撕两半。
蛇口下的伤口处迅速开始往外?溢血,两颗尖牙咬出的血洞看的季骁眼睛直跳,扒拉着楚屏的脖子,脑子嗡轰轰的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直接上嘴就往伤处吮了过去。
恐怕连他?自己都忘了,先前他?明明说过这山上是没有毒蛇的。
只是事到临头关心?则乱,又见楚屏疼的站不住,抱着人?低头一见伤口,不自觉的就想?要替她吸一吸,一是心?理安慰,二也是想?缓减一下她的疼痛。
楚屏被他?吸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