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楚爷爷病倒后?产大队是来了人慰问的。

毕竟是退休老干部,领导刷德政的好去处,一队人浩浩荡荡的来,拍照慰问留下些看着漂亮的礼品盒,隔天这?段探视就上了?产大队的宣传栏。

也说不上假模假样,至少送的营养品是实?实的,只不过楚爷爷并不开心,所有人也似乎都忽略了他的心情,没人征求他是不是愿意配合拍照,是不是愿意以病中不大好看的尊容被挂进宣传栏里进行展示,好像有人来探望他,他就该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一般,否则就是不识好歹。

他深谙这?种游戏规则,却仍固执的不愿迎合,因此,所有的照片中都只能看到他苦大愁深的脸,病的一脸菜色,给?人一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而楚屏来回上下学,几乎每天都会有人问她?,“你爷爷今天怎么样了?”

问话的人许是真的关切,但给?楚屏的感觉却似乎是在等头顶上的另一只鞋子落地的声音,尽管楚屏对楚爷爷并不亲近,却也容不得?有人这?么含义深刻的关注他,因此,每每都用非常开心的语气大声回??:“我爷爷能下地走?动了,今天还喝了二两酒,脸色红润身体健康,劳您惦记了。”

酒是确实能喝了,但离健康还有些距离,楚爷爷大概也是没有盼头,在楚奶奶和老姐妹们有了共同话题后,他被彻底的孤立了,于是借酒浇愁愁更愁,要?不是两个儿子每天轮流来看着他,他能立即把自己作死。

反正就是老而无趣,得?过且过吧!

楚爸申请宅基地的批文就是在楚爷爷被慰问之后下来的,祖有余荫子孙得?福,楚家毕竟曾是这?里的大户,虽荣光不再,但楚爸硬是凭着自身过硬的本事在?产大队留了名,再有楚爷爷加持,本不那么容易批的地基就这?么批给?了他。

庄里年轻一辈长成的孩子都渐大了,男孩子分家批地基无可厚非,但招夫的女孩子却没几个能在娘家之外的地上批出地基条的。

人家一句话就给?堵了:既然招赘,横竖是不出门子的,那还要?另批地基干啥?

因此,给?楚屏的地基批的就不会是庄里扎人眼的好地块。

不患寡而患不均,庄大队也是怕落人口舌,最后折中了一下,将队里牛棚上的那块地基给?了她?。

楚爸:“队里的牛早先老死之后就没再养了,那个牛窝棚就一直空着,刚好又靠着咱家,我就拿了,你也别嫌弃,好歹也是两间?屋,到时?候盖个上下层二层小楼,很够你们小两口住的了。”

楚屏到现在都没有与?季骁会成为两口子的自觉,她?总觉得?结婚于她?而言还是很遥远的事,因此,当她?面提及她?与?季骁两人婚事的话题,根本引不动她?太?多的羞瑟与?难为情。

她?那根名为羞恼的神经压根还没长出来,又或者?直白点说,她?与?季骁还没产?来电的感觉,任旁人怎么说,她?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旁观感。

然而季骁很在意,他对自己下山娶妻成家的事情一直很在意,用他师傅的话讲,感情与?婚姻无关,古时?婚前都不见面,人家不也过了一辈子?他现在好歹还给?时?间?来培养感情了,凭他的长相和即将学到手的本事,一个小黄毛丫头,迷的她?找不着北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大言不惭的忽悠了季骁一番,自个回到屋里后却撑不住的喝茶念佛压惊。

想他一个念了一辈子经的老和尚,上哪懂得?夫妻之间?的感情问题?

不过是观察来往的香客久了,自悟了些婚姻相处之??,用来忽悠对感情也是白纸一张的小徒弟也是够了。

于是,季骁就顺着他师傅的教导,从?订婚后就自动代入了楚屏未婚夫的身份,不谈感情,只谈婚姻。

两人都没有羞恼的觉悟,谈起日后的居住地就跟谈合伙投资盖楼一样,指着那块地讨论开了。

楚屏因为牛棚位置的原因,参与?度极高的起了谈兴,“旁边就是红红姐家,我要?和她?家墙体连着砌一起,到时?候让盖房的师傅顺手将她?家的房子也一??修了,等她?回来就能直接入住,我们从?此可以当邻居了,真好。”

楚妈最近对楚屏有些意见,觉得?这?孩子自从?好了后,就变得?有些冷心冷肺的,不黏她?也就算了,可据她?观察,她?连自己妹妹都不怎么黏了,嘴里只有新交的朋友,连任课老师出现在她?嘴里的频率都比家人出现的高,这?让她?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有种雏鸟离巢的失落感。

于是,不自觉的就想找由头训她?一顿。

“好什么好?她?妈都改嫁了,她?也嫁出去了,那块地基庄大队已经作主?收了回去,等我们家往那头动土的时?候,会连着那两间?破房子一起推了的,四?间?地基,你占两间?,另两间?会留着分给?别人,想和她?当邻居?你快歇了那个心思吧!没机会的。”

瞬间?,楚屏就失去了对这?两间?新批地基的热爱,翻手就把宅基证给?塞季骁怀里了,“那我也不要?了,谁爱往那住就去住吧,我不去。”

楚妈:“那可由不得?你,等你们结了婚,自然是要?搬过去住的,否则还费那劲批地盖楼?你当你爸妈有钱闲的?”

楚屏听后心头火起,顶着她?妈隐怒的眼神回呛??:“那我就去城里买房子,从?小呆在一个地方,我可不想结婚后还在同一个地方呆到老死,我要?往别的地方去住一住,换个环境换种?活,那样才不会把人憋死。”

楚妈本就攒着火,听她?这?么头顶锅盖不知轻重的样子,嗤笑一声??:“城里房子不要?钱?你当白菜随便捡呢?还住城里?也不嫌风大闪了舌头。”

楚屏昂着脑袋不服气的犟??:“我会自己挣钱的,挣很多钱,挣到足够买到城里的房子时?再结婚,否则这?个婚就不用结了。”

火一下又烧回到了季骁头上,他捧着宅基证,有些无语的看着争红了眼的母女俩,楚爸和楚意也是一脸茫然,不知??怎么话说着说着两人就争了起来,还都一副火大的样子。

楚妈:“你……你真是长本事了啊?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人说一句你回十句,叫你往东你偏往西,没一点让人省心的,你现在好了,就非要?跟我反着来?每次叫你干个什么事就推三?阻四?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一心为你好,结果你好了就是这?么来气我的么?早知??这?样……”

“早知??哪样?妈,你不就是气我不愿意配合你做戏么?我说了,我不喜欢往医院跑,她?要?是手术完了回家来休养,我能天天去问候一声,但是要?我像孝子贤孙一样做戏做全套,我做不到,我没法像你那样虚伪的与?她?周旋,妈,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吧!没必要?,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去她?面前刷存在感,她?不会感激你的,就算是我,我也不会感激你的,妈,你看起来整个人都透着坏心眼,她?得?是多眼瞎才能把你当知己诉心肠?她?是乳腺癌,又不是瞎了心肝分不出好赖,你的做法在她?眼里无疑是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没看开心已经有段日子没来了么?你都没感觉他在有意的疏远你么?除了二婶,谁能让他这?么听话?妈,你恨她?就拿出个决裂的样子,不来往就是了,没人会说你狠心绝情不通人伦,现在这?样做法,反而让人觉得?你是在故意的想要?把她?在手术前就给?气死,一股子不安好心的意味,不纯熟的心机深重只会毁了你多年来经营的好名声,得?不偿失,还会招人议论,妈,人的名树的影,你还要?在这?里?活好几十年,她?有没有几十年还不好说,你觉得?这?样算计她?划算么?或者?,你真当别人看不出来你的私心?抢人儿子,尤其是在人之将死的时?候,这?跟催命又有什么不同?太?损了。”

“啪!……我真是,太?放纵你了,让你这?么口没遮拦,瓶子,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楚妈愤怒的?了她?一巴掌,然后通红着眼睛抖着嘴唇往楚爸脸上看。

却看到了一脸的不赞同,与?……沉默。

楚妈慌了。

她?张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居然很难有证据证明自己的一片真心。

好坏都是别人说的,良心却无法拎出来向人证明,楚妈深深感受到了百口莫辩的痛苦。

她?抽了下鼻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们,怎么可以那样想我?我照顾她?,安慰她?,真的都是出于真心,她?再怎么说也还和我们是一家人,我总不能当真作出一副局外人心态,那样又会有人说嘴了,我苦力维持着家里名声有什么不对?真要?照你们说的那样在她?病里不闻不问冷眼相看,整个庄里的流言都能杀了我们一家,你们怎么一点都不懂我的苦心?人情事故难??没有一点需要?考虑的么?怎么一个个心就那么大?不知??人嘴两张皮,好坏都能说,而我们就尽量要?让人给?我们说好话么?我虚伪?我要?真直爽的甩手不干了,你们明天怕是要?被人指点的连门都不敢出。她?用小人之心想我也就算了,你们还跟着她?一起那样想我,我合着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还有开心,枉我对他那么好,结果他妈一句话,他就开始躲着我了,没良心,果然隔着个肚皮,就是对他掏心窝子的好也没用,真到了关键时?候,他还是会站在他妈那边,摆一副不与?我来往的样子,好像谁真的要?抢了他当儿子似的,我傻么?都这?么大了,养不熟的白眼狼,我错付一次就够了,还想再错一次,我会像你一样呆?连着被两个朋友连累的病灾连连,你说我心机沉重虚情假意,可你怎么知??我不是真心想她?病好?”

许是说到了伤心处,也是面对庄里渐次传出的流言有些憋闷,楚妈一把鼻子一把泪的控诉不停,“她?要?是真病的瞧不好也就罢了,可那病就是个烧钱的买卖,她?的家底连着她?娘家都垫进去许多,你二叔的?意本钱都填了一多半去,人要?是再救不回来,亏的不是她?和她?娘家,而是我们家,你爷奶眼看就老了,说不定哪天就往医院重病房里躺,到时?候你二叔手上没钱,那这?笔费用必然是要?我们家出的,明明两个儿子,最后养老看病的费用却全要?我们付,我能眼睁睁看着这?副担子全落我头上?我希望她?好,是不想让你二叔人财两空,更不想当你爷奶三?病五灾的时?候只有我一个顶在前头,她?才是最受你爷奶待见的那个媳妇,怎么临到老了责任就全往我头上落了?我希望她?活着,好好的活着,活着受罪也比死了舒舒服服躺地下强。”

一番话说的楚屏哑口无言。

她?捂着脸动了动嘴,眼泪都被楚妈的这?番理论吓的忘了流,楚爸垂着肩膀低头抿酒,眉头皱的紧紧的,楚意倒还能有反问的能力,“可是妈,你做的太?过太?殷勤了,真的就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庄里都有闲话了,而且,看开心那样子,明显就是受了人言语挑拨,他明明之前说过奶奶做饭难吃的话,现在却宁肯在老宅那边带伙,也不来咱家了,明显是叫你吓跑了。”

楚妈抖着嘴唇抹了把眼泪,低头开始收拾饭桌残余,气咻咻的开口:“随便他,我问心无愧,那就是你二婶做的孽,她?要?不在孩子面前哭,说什么让他给?我当儿子的话,开心能被吓到?我好心好意照顾她?,她?却背地里防着我,当着孩子的面哭诉孩子不与?她?亲与?我亲的话,你让开心怎么想?她?这?一病,倒是把儿子给?哭回身边去了,以前那么吵闹?架,也没让开心离开咱家饭桌一步,如今倒好,开心为了哄她?高兴,背回头来给?我叩了两个头,说是对不起我,他要?回他妈身边去了,说他妈离不开他,他不能让他妈没儿子,听听,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话?她?就差指名??姓的骂我?不出儿子却要?眼谗她?儿子的话了,我算是想明白了,她?这?病就是报应,小肚鸡肠惹的报应。”

说到激动处楚妈丢了碗筷捂着嘴呜呜的哽咽出声,“我都是为了谁?这?么多年的名声我能叫她?毁了?她?跟我做戏,还不兴我跟她?做戏了?你们就知??说我,可你们知??说她?了么?怎么她?一病就把以前的错处都给?抵消掉了?我倒成了坏人,觊觎人家儿子,黄鼠狼给?鸡拜年?我是你妈还是她?是你妈?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你们的心贴到谁身上去了?她??一场病你们就全都向着她?了,我倒成了小人,我真是白养你们了。呜~”

明明挨?的是楚屏,哭成了泪人的却成了楚妈,楚屏眼泪都被她?妈吓回去了,头一回亲身检验了一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茫然失措。

她?在这?场妯娌间?不动声色的较量中被秒成了渣,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站哪头的了。

楚意也与?她?是一样的想法,感觉大人间?的来往真莫名其妙的高深,这?一场阵仗闹的,她?还什么都没懂呢,那头就已经结束了。

楚妈:“明天我就把存折拿出来,她?不是要?借钱么?我借她?。”

她?一抹眼泪,脸上现出不服输的刚毅,“我看她?还能有什么招来卖惨,大不了我也去住院,?病谁不会?这?么多年我连个感冒都不敢?,明天我就去医院体检,指不定我就病了,你们……”

“胡说八??什么?病是什么好的不成?还争着去??行了,你的苦心我都知??,孩子们也是为你着急,话说的不好听,心还是向着你的,你不用与?她?斗气,她?是她?你是你,咱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她?爱怎么弄怎么弄,不必理她?就是,至于开心,算了,那毕竟是他亲妈,他愿意为了哄他妈高兴就随他,不过是个侄子,我还指望他养老不成?疏远就疏远了吧!”

楚爸撂了酒杯起身,背起手看了哭的抽泣不止的楚妈一眼就出了门,“我去看看老头子,瓶子回房去吧!别跟你妈?气。小意,帮你妈把碗洗了,小季……算了,你跟我一??去老宅那边转转吧!”

一顿饭吃的一拍两散,全家没一个开颜的。

楚屏先头还想哭来着,可楚妈一哭她?就哭不出来了,甚至在楚妈说完了话后还?出一种愧疚来。

楚爸带着季骁走?了后,她?也没上楼回房,默默的帮楚意收拾了桌面洗完了碗后,悄悄的走?到楚妈忙碌的背影后,就是吵成了这?样,还哭了一场的情况下,也没能阻止楚妈明天要?去卖菜的心。

她?早先就将莴苣砍回了家,这?会儿就在门前的空地上摘腐叶栓草蝇。

红着眼睛,抽着鼻子默默流眼泪的样子,动作却不慢的忙碌着,叫楚屏看的越来越愧疚伤心,“妈……对不起嘛!我,我就是心疼你,不想叫你老去她?面前卖好,我,我不知??你是那样想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想去她?面前讨嫌?我卖菜一天下来腰都撑不直,你以为我不想回家来歇歇?她?病了关我什么事?我没脸没皮的把自己送上门去,我没有自尊?我不是为了不叫你们被人指指点点,我做什么这?么辛苦?”

“可是妈,名声就那么重要?么?你这?样失了里子赚面子,真的高兴么?我真是不懂你这?样做的用意,为什么要?把外人的评价看的那么重?自己过的开心高兴不就好了,外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们干嘛要?在乎?”楚屏撅着嘴蹲在楚妈身前也拿了一根莴苣帮忙摘烂叶子栓蝇。

楚妈抽着鼻子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低头看着手中的蔬菜,??:“妈要?是有她?那本事,也不会在乎外人的评价,只有没用的人才会特别在意外人的一个好字,妈没用,要?是连个好都没有,叫你们怎么在人前抬头?人家看不起我,我却不能叫人家看不起你们,瓶子,做人难呐!等你成家了,你就懂了,这?里里外外的,妈宁肯赊了里子也要?把面子赚回来,就是不想叫人看低了我们家,妈,实在是受够了被人戳着脊梁说没儿子送终的话了,瓶子,妈心里始终过不去那个砍,妈就是……就是想让人看看,我没儿子,照样能过的比任何人都好都强。”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