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屏出院这天,楚妈还是来了。
来帮她收拾东西。
也?是来探望住在医院里的楚二婶。
妯娌两个从没有安静祥和的坐在一起说过话,一时竟相顾无言。
卫老太太陪坐一旁,脸上再没了往日的得?意,她这些日子但凡有人来探病,眼泪就基本没止过,苍老的脸上神韵气势感觉瞬息就跨了似的,灰白的头发都抿的没有往日齐整,衣物穿戴就更不似往日精心了。
长女卫银香是她的骄傲,是她三个孩子?当中学历最高长的最好工作职务也是最厉害的炫耀资本。
她对这个长女的期待和疼爱真真切切的超过了能替自己养老送终的儿子,所有好东西都紧着她,并爱乌及乌的将个外孙养的比两个亲孙女还仔细亲密。
楚开愿意三天两头的往外婆家跑,就是因为卫老太太对他甚至超过了楚家二老对他的疼爱。
小孩子的敏锐体感天然让他懂得?该亲近哪一头亲属,谁对他好谁用了真心,他一清二楚,这也?就是他即便知道自家亲妈和大伯母不对付,也?仍然不愿与大伯母生?分的原因。
楚开是妯娌两人嘴里仅有的话题。
“开心放假好多天了,嫂子?又?要每天做饭多添他一双筷子了吧?”楚二婶倚在床头,一向精心打扮的脸上自没了血色后,就一直显得气弱病怏怏的。
楚妈低头剥橘子?,长年劳作的手上骨节分明糙痕遍布,曾无数次被楚二婶暗地里嘲笑过是地里刨食的鸡爪子,丑的难以直视,不似个女人的手,“他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这么?多年了,家里一直有他筷子,随时来都有的吃,谁还能赶他?他大伯首先就不答应。”
“开心能有你们照顾着,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他从小就在你身边长大,嫂子?对他的好我都知道,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嫂子?是个好人。”
相比于楚二婶的语气自然,楚妈就显得生?硬多了。
倒不是她来探病还带着气,只是多年的磨擦关系僵硬的让她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再有周围环境单纯,除了应付田地就是上街卖货,与人打交道的场合不多,也?就一直保持着有什么?说什么?的秉性,不懂得?对应场合的说话做表情,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情商有些低。
反观楚二婶,毕竟是能当厂长的人,首先在话术上就懂得?应情应景,只要她想,一张嘴就能说的人心花乱坠,哄得?人眉开眼笑,端看值不值愿不愿,她智商毋庸置疑,情商以前没在家人身上使过,现在大病,心态转寰,一开口就能看出她在示好,语气态度自然又不显太热络,却刚刚好的搭在了楚妈的舒适度上。
分寸感极强,既没把?自己因病失意的挫败展露在以往瞧不上的人面前,让自己失了颜面,又?降低了往日的高高在上,温和又?不失体面的向人示好,谦和又?温良,竟是少有的迁就着楚妈的态度来调整着自己应对的方式,足可谓用心。
高下立显的两种处事方法,木讷与高情商的对峙,楚妈显然不如楚二婶圆融,却丝毫没感受到被冒犯到。
这就是楚二婶真正的厉害所在。
果然,楚妈被她展露的小小温和抚平了来此地时的踌躇。
再开口时,楚妈的语气就自然了许多,“开心很懂事,除了皮些,倒也?没让人太操心,吃饭也不挑,有什么?吃什么?,好养的很。”
楚二婶目光平和又?带着感激,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温顺低柔,“是么?他在我面前倒是老实的很,没想到在嫂子?面前还怪皮的,我这些日子也?没管他,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作业写没写,是不是又偷着下河摸鱼了?”
楚妈将剥好的橘子?顺手递给一旁陪站着的楚屏,楚屏手里已经攥了好几个剥了皮的橘子?,刚想说不要了,却接收到了她妈瞟过来的眼神,立马一声不吭的又?将橘子?接到了手里,只是肚里却再也?揣不下了,嘴里胃里都在冒着酸水,怕是半年都不会再想吃橘子?了。
要不是看气氛不对,她都要开口叫她妈不要剥了,她叔带来的橘子?都要全被剥完了。
真是,又?不吃,干嘛还一直剥!
楚妈:“他天天疯玩,早晒的黑漆漆的,你要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怕是会忍不住揍他,不过还好,他还知道写作业,每天饭后准时先把?作业完成了才去玩,那孩子?知道轻重,危险的地方不会去的,你放心。”
楚开从小跟着楚妈长大,每到夏天雨季,就喜欢跟着楚妈下河摸鱼捉虾,偏楚二婶最恨的就是他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样子,每次看到必是要抽一顿的。
楚妈也?知道楚二婶的嫌弃点,于是避重就轻的在替楚开开脱。
楚二婶现在可能是想开了,竟也?顺着楚妈的话接道:“皮实些也?好,男孩子?耐摔打,今后才不会因为一点点苦受伤难过,我从前希望他文雅些,当个安安静静的清润少年,现在再一想,却很庆幸他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至少,等我不在了,他不会因为没了妈而?遭受人欺负,能有个自保能力我也?能去的安心些。”
楚妈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往楚二婶脸上巡了一回,就又低头继续剥起了橘子?,“不是还没开始治疗么??说什么?丧气话,再说,孩子还小,你就放心把?他一个人留下?想想孩子?,也?不该这么?灰心丧志的,开心还没娶媳妇呢!”
卫老太太在楚二婶话说完后就捂着嘴哭了,小声抽泣着把?脸扭向一边,呜呜的边哭边道:“她大嫂,银香以前不懂事,没少做些气人的事,你是个大度的,别跟她计较,万事看在开心面上,你原谅她,只这一回了,不知道后面还能不能好了,开心托给你,她也能安心些,指望着你别因为她和开心生?嫌隙,开心大了,会报答你的,你就跟他亲妈一样,旁人再没有谁肯那么好好对他的,他有良心,会懂的。”
楚妈终于停了剥橘子?的手,叹息着往卫老太太脸上望,接着又?巡着楚二婶殷切的目光看过去,道:“都瞎说什么??好好跟着医生的治疗手段走,这病又?不是不能治,现在医学也?发达了,好多以前治不了的现在都是小毛病,你有文化,多看看那些能治好人的书,万事别先想着失败,要往好了想,再说,旁人再怎么精心照顾,也?没有亲妈在跟前照顾的好,你以前虽然整天上班不着家,可开心但凡捉条鱼摸只虾都是巴巴的先想着拿回家里烧给你吃,他心里亲近你,那是随便什么?人都比不了的,你别看他在你面前老实守规矩,可私下里念着你的最多的也?是他,他不能没有你。”
楚二婶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嘴里的儿子,与在她面前的样子截然不同,瞬间她就绷不住了,捂着脸哭的泣不成声,“我不知道那是他特意捉回来给我的,我还把?他弄回来的鱼啊虾的全都扔了,他那时候肯定很伤心吧?我真是太不称职了,我不配当他妈妈,嫂子?,谢谢你,我,我真的从来不知道,我以为他根本不亲近我的。”
为着楚开经常跟着楚妈后头滚一身泥的事,楚二婶从前没少打他,也?没少在楚妈跟前阴阳怪气,现在就全成了愧疚和自责,一出口就全是泪。
等楚妈带着楚屏从她的病房里出去,还能听见她呜呜的哭声。
楚屏捧着一手的橘子?,一脑门子问号的憋到了自己的病房里才开口,“妈,二婶这是在托孤?不至于吧!”
楚妈沉默的开始收拾东西,半晌才似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那样的人……”
她那样的人,要不是真遇上了迈不过去的坎,怕是打死都不愿服软吧!
“妈?妈?……妈~我鞋子?是脏的,不能和衣服混放在一起啦!”
楚屏从卫生间里把?病号服换了出来,就看见她妈要把?她的球鞋和所有衣服一挤往包里揣,吓的她忙上前要去夺包,结果就把沉思?中的楚妈给惊回了魂。
于是立即就遭到了一顿炮轰,“瞎嚷什么?嚷?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自打能说会道了后就越来越气人,不听大人话,事事都要和我对着干,早知如此,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呆是呆了些,可好赖听话,哪像现在,人说一句你顶十句,没一点让人省心的样子,为个外人,和家里吵,连家里给你订的婚事都能被你拿来说嘴,现在好了,人小季回山里看住持师傅去了,你满意了吧?你现在可真是长本事了,为个所谓的好朋友把?一家子人都给撇了,我真是白疼了你那么些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啊?你嘴巴不是很能么?怎么哑巴啦?说话呀?”
楚屏被楚妈喷的后背直抵在门上,低着头一声不敢吭,可实际上心里牙痒痒的快要忍不住了,只是到底没敢在楚妈气头上火上浇油,她也知道前个那事说到后头的话难听的伤了人心,楚爸已经批评过她了,因此,她此时才能冷静的没有反驳楚妈的指责。
毕竟楚爸有一句话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楚妈再思?想迷信,可那出发点却是为了她好,她再有不同意见或再多不满,也?不能跟顶针似的一句句的与楚妈较劲,那样无论谁辩赢了,在情理之上都是输家。
“妈,收……没东西收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吧?”
楚妈喷累了,开始满屋子?搜索,怕再落下什么?东西回头不好找,如此三五回,楚屏只能小心翼翼的开口提醒。
结果,又?遭了楚妈一顿喷,“回什么?回?你有家么?你眼里还有家人么??你不是只有好朋友么??干脆,直接拎着包住到好朋友家去吧!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你以后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找谁玩就找谁玩,爱去哪就去哪,很不用来问我,我是你妈,又?不是你奴隶,这么?伺前伺后的伺候了你许多年,你也?心疼心疼我,让我歇歇,大小姐?!~”
楚屏从没受过楚妈这种阴阳语气,一时就有些怔愣,心里头不知怎地就冒出许多密密麻麻的委屈,她撅着嘴怂兮兮的含着泡眼泪,求饶似的拉着楚妈的袖口,“妈,你别这样说话,对不起嘛,我那天,就是糊说八道的,我没长心,我不是有意要伤你心的,妈,你别这样跟我说话,我……我还小呢,你不能不管我,妈,我错了!”
一个星期的不理不采,让楚屏着实感受到了被冷落的滋味,那种被亲近之人的不理解,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暴力下,不止迅速压下了她的叛逆心,也?让她理智的认清了家人与朋友间的位置。
朋友很重要,但家人却承载着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间的所有情感。
本是可以共存的状态,却叫她生?生?弄的不兼容。
或正如楚爸说的那样,当朋友与家人不可兼得时,她首先做的不是与家人抗争或决裂,而?应该是在平衡了家人的关系后,再在朋友间求同存异。
交朋友与和家人和平相处不矛盾,完全可以换种方式来嘛!
于是,楚屏选择了认怂。
在家人面前丢脸不算丢脸,那只是听话的乖孩子的一种表现方式。
楚屏顺利的跟楚妈回了家,而?不是被头一回的叛逆行为赶出家门。
只是关上了房门后,她就把?楚意压在了床上,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说好了和妈一起来接我,怎么事到临头你就溜了?说,你是不是就指着让妈狠狠的批我一顿,你好啊!坏心眼动到你姐身上了?就那么狠心的看我被妈骂的狗血淋头?全没有一点姐妹之情了。”
楚意呵呵笑着用气声回答,“你不是在叔面前告状了么??既然还认为自己没错,又?干什么?叫我夹在你和妈中间拉架?我躲了,你挨起骂来才爽快,反正也没人看到,你也?不用觉得?丢脸,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挨妈骂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没亲眼看见,我就不会到处乱说,你范不着回来就灭口,姐,我是在给你挽回面子的机会,你不谢我就算了,还来掐我,你讲不讲良心?放手,否则别怪我喊人了啊?”
楚屏:“呵~你喊呗,妈在厨房,开心还在外面疯跑,爸也没下班,家里这会儿没人,你喊,你尽管喊,我看还有谁来救你,我今天非要行使一下当姐姐的权利,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我掐死你。”
她们两人都在客房,按理锁了房门确实不会有人来,且即使有人也进不了房,但是,楚屏忘了这间客房后窗就临着楚爸的工具房,窗户上的锁栓还是被她自己撬过的,在外面一拉就开。
于是,在她面露凶恶要掐死亲妹的当口,后窗外冒出一颗头来,“你们在干什么??”
楚屏:“……”
不是说这家伙气回山里去看他师傅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