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屏脖子上裹了一层层纱布,两只手掌心也在缝了针后被裹成了粽子。
一个探病的,最后把自己给探进了医院,楚家人来的时候,她正在林芳的伺候下吃黄桃罐头。
本是她买来看林芳的礼物,现在却阴错阳差的进了她自己的肚子,“芳,你也吃嘛,是买给你的哎,我喝点里面的甜水就可以啦!芳~”
林芳低着头用叉子挑沉在底下最大块的黄桃片,边挑边摇头,“我看你吃,瓶子,等以后我有钱了,我会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给你,答应我,以后再碰到有危险的事?,一定要跑的远远的,不要傻不拉叽的冲前头帮人挡灾,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在保护别人和自己之间,你应该最先选择保护好自己,答应我好不好?”
从赵妈被警察带走后,林芳就一直阴沉着脸,她身上的划痕浅,没等包扎血就止了,只余了脸上一道,但也没严重到需要缝针的地步,上了药贴块纱布,与她比起来,楚屏倒像是被寻仇的那个,所以,从赵妈被擒时起,她的脸色就一直很难看,弄的楚屏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喝水吃东西都不自觉的想要讨她开心。
楚屏有点不明白,明明受伤的是她自己,但林芳看起来好像比她还难过还?疼痛难忍的样子,很有一种稍微不注意就要爆炸感。
跟扫雷似的,楚屏要觑着她的眼色说话,就怕一个不小心把她给点炸了。
季骁陪坐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夺了罐头往桌上重重怼去,咚的一声将楚屏吓出了嗝,抬头怂兮兮看着他,“你干嘛?吓死我了,咯~!”
林芳也被这一下给惊回?了魂,她抬头就冲季骁瞪了过去,眼凶面恶,“你干什么?你吓到她了。”
季骁深吸一口气,扭头安抚的顺了下楚屏的脑袋,温声哄她,“不想吃就别吃了,没营养的东西过个嘴瘾就行了,等回?了家,我上山给你捉只兔子炖了,瓶子,你先睡一下?我看你好像困了。”
由于失血耗神,再加上一番折腾,楚屏确实是困了,只是看林芳神情?消沉的样子,她才一直强撑着眼皮陪她,现在被季骁一说,她立刻就感到困意卷袭,竟是半刻也支撑不住,只是依然犹豫的看向林芳。
她怕林芳在她睡着的时候会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使得意志更加消沉,心情?更不好。
她的潜意识在告诉她,林芳不高兴,可能是因为自己受了伤,而?她在自责。
她这样陪着她,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她没怪她。
两人都没把心思说出来,但为对方着想的心却用到了一处,只是季骁因为偏袒楚屏,见不得她这份受伤还?要赔小心的样子,这才发作?了出来。
林芳被季骁的话提醒,果然就看出了楚屏的困意,于是立即将她扶躺平身体,按在床上道:“困了还?强撑着干什么?睡觉,我到走廊上去坐一会儿,等你妈来了,我会亲自给她解释的,你放心,我一定不叫她骂你。”
楚屏拉着林芳的手摇头,眯着眼睛打?哈欠,迷迷糊糊的说:“我妈不会骂我的,你也去旁边的床上躺一躺嘛,你肚子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芳,别生气,不管是气自己还?是气别人,都不好,事?情?都结束了,看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你不是还答应过帮我找红红姐么?把自己气裂了,伤上加伤,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帮我找人啊!芳,别生气啦!啊?”
林芳在使劲眨眼,看楚屏闭着眼睛抓着自己的手叨叨,一副不放心睡的样子,她努力咽下哽塞的喉头,用看似正常的音色说话,可实际上涌上眼鼻处的湿意早通过殷红的眼角泄露了出来,只是楚屏困的实?在睁不开眼睛没看见,她现在只有意识在强撑着耳朵听外界的动静。
“我没生气,你睡吧!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替你办到,瓶子,你……怎么那么傻呢!”
林芳陪在楚屏身边,直到见她沉沉睡去才在季骁的眼神示意下跟他出了病房。
两人静悄悄的站在房门拐角处,林芳阴沉着脸不说话,喊她出来的季骁却懒得看她这副样子,他单刀直入的望进她的眼里,“现在闷着一腔子火给谁看?你在刺激赵婶的时候怎么没想想被她挟持的瓶子?”
林芳瞬间醒了神,除了脸色难看,眼里还?有被看穿的狼狈与心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季骁抱臂倚在墙上,斜吊着眼角正眼都不带她一眼,“收起你的小心思,我不想知道你因为什么一定要把赵婶弄进局子里,但我知道你不适合跟瓶子做朋友,等她好了,你就跟她绝交,随便选一种方式疏远她,慢慢的淡出她的生活,你们不是一类人,就不必勉强继续当朋友了。”
林芳胸口起伏渐渐剧烈,她挑着嘴角笑了一下,扬眉嘲讽,“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阻拦她交朋友的权利?我就是再不好,也不会对她起坏心思,我伤害谁,都不会伤害她。”
季骁在她话落的一瞬间笑了一下,只轻轻一下就激红了林芳的眼,他甚至不用开口,只眼神往病床上瞥一下,就让林芳涨红了脸,那仿佛打?脸一样的声音似响在耳边。
——说是不会伤害的人却因为你躺在了病床上,你还?有什么好争辩的?
林芳张了张口,气焰有些回?落,“那只是意外。”
季骁却不想和她理论,转了身回望着忙碌的医护人员,“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只是在通知你,她不需要你这样心思深的朋友,而?我,是以她未婚未的名义警告你,林芳,从你和赵婶儿子早恋时起,你就已经不适合再当?瓶子的朋友了,你太早熟了,而?瓶子,我们都希望她能多过几年少不知愁的日子,所以,不要再试图强行融入她的生活,你们的路不在一条道上。”
林芳晃了一下神,有些不能接受季骁的说法,她强撑着脊背让自己看起来站的挺直,可实际上骨子里的气焰在一点点熄灭,“我不会用我的私事?打?扰到她的,我保证在她面前只是单纯的友人,我发誓不会将成人的残酷告诉她,我会保证让她一直活在单纯的友情?里,她也是需要朋友的。”
季骁并不怜悯她语气里的祈求,他只牢牢记着师傅给的忠告,慧极必伤,情?多易折。
楚屏对待友情?的方式太浓了,前有胡红红,后有林芳,光只这两个朋友就占了她太多的情?分,她既然不懂得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么就由他来替她选择。
“她是需要朋友,但不是你这样的,林芳,你也看到了,她用百分百的真?心对你,而?你对她用了几分?你敢不敢进去告诉她,在你直直的站在赵婶的刀尖前,你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你敢不敢直面她的眼睛告诉她,在与赵婶交锋的过程中你没有刺激她发狂,最后借机反杀,林芳,从你得意的告诉瓶子你妈不需要承担杀人责任时,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未成年。”
牛首山上香客往来,季骁每日会面百人,所谓人心难测,在他眼里不过一眼即明。
他灵台空明,慧根天成,眼里自成世界,林芳在他的注视下竟不敢与其对视,渐渐的低了头,局促的肩膀瞬间耷拉了下来。
就跟被扒光了一样,林芳觉得自己被对方看的透透的,既羞且愧,她嗫嚅着嘴唇看着病床上的楚屏,低低的声音里满是失落,“我只是一时没忍住,我也不想的,我没料到她会那么拼命的想要救我,我……”
“她拼命想要救的是她自己认为值得的,可是对于她的亲人来说,却是不想看到她这么舍己为人的,至少,在对等的情?谊里,她不该总是受伤的那个,林芳,你的心理年龄强过她,她自小就傻,对人真?诚至臻,你要真?拿她当?亲人朋友,就不该这么利用她的真?心,你和她当不了至情至性的朋友,你不配。”
能与季骁正面打交道的人不多,能听见他用这样一种厌烦的语气说话的人更没有,至少在楚妈眼里,季骁一直是个温和谦让懂礼的人。
她无条件的相信季骁的直觉评判。
再加上她本来就有些迷信,否则不会在楚屏傻无可医时去求神拜佛,因此,当?听说楚屏又因林芳受伤住院时,在一路赶来的路上就已经把对林芳的不满攒到了一定阈值,等亲眼看见楚屏的伤时,楚妈狠狠抽了一口气,忍着心疼,用看扫把星的眼神瞪着林芳,然后说了和季骁一样的话,“离瓶子远一点,我之前很同情?你,但现在不了,林芳,你再可怜无依,但瓶子不是你的救命稻草,她承担不起你的依靠,你找别人当?朋友取暖吧!”
林芳被季骁那样阻拦都没掉一滴眼泪,却因为楚妈的话瞬间崩不住了。
她抖着唇低头在楚妈的注视下轻轻点了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连累瓶子的,婶儿,你,请您不要责怪瓶子,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心急了。”
季骁不懂女人的难缠,也是看林芳一副油盐不进样,干脆在楚妈来时,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顺便也复述出了当?时的现场情况。
楚妈的人生经验告诉她,细节见人品。
所以,当?楚屏睡醒,吃了林芳喂来的最后一口黄桃罐头后,就听见了楚妈给她下达的逐客令,“走吧,以后别来找瓶子了。”
林芳的眼睛是红的,捂着肚子背过身向门口走的时候身形都是颤的,而?没弄清情?况的楚屏懵着一张脸看着一屋子家人,眼神里都透着迷茫。
楚屏:“……妈,这是干什么啊?”
楚妈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神瞥在一旁床头柜上的空罐头,有些恨自己一时心软答应了林芳和楚屏的最后告别仪式,搞得自己像乱捧赶人的恶人一样。
季骁张口欲接话,却被楚妈一个眼神止住了,她瞪着楚屏凶道:“以后不准和她来往了,她心思不好。”
这是楚妈第一次用这样命令的语气和楚屏说话,说的还?是干涉她交朋友的自由,楚屏都呆了。
她满脑袋疑问的看着渐渐远去的林芳,急的要下床去拉她,却被楚意从旁边按住了,楚意本来就不喜欢林芳,总觉得林芳和她姐好是别有所图,现在楚屏两次因她家事?受伤,就更加看她不顺眼。
她乐得看见两人绝交。
林芳就这么一步步的踏出了楚屏的房门,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她怕季骁或者楚妈会当?着她的面将她那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剥析给楚屏听,她怕看到楚屏看向她的失望眼神。
楚妈比季骁会拿捏人心,她一句话就解决了林芳,“你要是继续围在瓶子身边,就别怪我把你那些心思全告诉她,瓶子虽然傻,但是非善恶还是懂的,她就算是再讨厌一个人,也不会想要害人坐牢,而?且,我可以正式告诉你,我家不会追究桩子妈的行为过失,同是女人,我理解她,我虽然不会原谅她伤害瓶子的行为,但我也不会在她的罪名上加量,她现在伤了,家也散了,出院后只会在看守所里呆几天,你做好她来找你的准备吧!只别再连累到我家瓶子身上了,拜托你了。”
楚屏一觉睡醒,就没了朋友,而?面对她的家人都一副这种朋友不要也罢的庆幸,她瞬间就炸了。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用坚定又恶气的眼神看着她妈,她妹,以及季骁,楚爸还没下班,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大事,但在有人将话带到单位去的时候,他也是第一时间就往医院里赶,因此,迎头就撞见了楚屏冲着家人发火的场面。
“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一个朋友,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她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为她挡刀受伤,都是我们俩的事?,你们跟后头掺和什么?妈,你不是说只要我高兴,随我爱交什么朋友的么?怎么现在却说一套做一套?她哪不好了你要把她赶走?她都那么可怜了,你还?用那种语气赶人家,她到底哪得罪你了?我替她给你道歉,妈,芳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最好的朋友,我就只有这么一个朋友了,你为什么要把她赶走啊?到底是为什么啊?”
“因为她是扫把星,你跟她在一起玩总是受伤,她哪得罪我了?她得罪我得罪大了,你受一次伤就是她得罪我的每一次证据,为什么?就因为她心不好,学习不好,小小年纪,早恋,逃学,否则赵家哪会搞得家破人亡?她的责任逃不掉,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她要是好好的不招惹桩子,现在哪家都不会有事?,她自己祸自己背,凭什么每次都拉你来挡?你给我记好了,再敢跟她来往,逼急了我,我能让她在庄子里呆不下去。”
“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太过分了。她都被人家欺负那么惨了,你怎么可以那样说她?她学习不好,我学习就好了?她早恋,你还?给我早婚了呢!我听你话顶着那么多揶揄的眼神跟个小和尚订婚,你怎么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对她的不满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了?你说她早恋逃学,你以为你女儿就是什么好孩子了,你女儿是个傻子,从小被人耻笑没有玩伴的傻子,你把个傻子订给个机灵百窍的小和尚,你又有什么好心思?”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真?是太惯着你了,你敢再给我重复一遍?”
“你要把林芳赶走,我就要把小和尚赶回庙里去。”
楚屏昂着头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不服输的瞪着楚妈,母女两个在病房里吵的不可开交,头一回?这样怒目相视,吓的楚意脸都白了,拉着这个拉那个,急的一脑门汗。
而?季骁则在听到楚屏要赶他走时,心凉了半截。
楚爸:“……瓶子,跟你妈,和小季道歉。”
楚爸一开口,楚屏就破了防,她瞪眼不敢置信的看着楚爸,瘪着嘴委屈道:“……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