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小和尚季骁今天又下山了。

他?师傅照空和尚下午6点的回程汽车,他?要去接他?,便早早的守在了汽车站里?。

汽车站的位置与游戏厅的位置朝向刚好相反,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中间隔着一堵墙,而这个墙夹缝里?的羊肠小道就是楚屏现在被堵的地方,是个少有人来的背阴地,又脏又乱污水臭气混一地,果皮纸屑沾脚上?湿滑粘腻不掉的恶心,楚屏站在这里?,不断的被围拢逼近,后背很快就贴近了长满绿笞的脏污墙体?,蹭了她一手的泥灰,把她气的不轻。

她不会想到恶从心起的赵桩会真的有胆敢动她,只以为他是想捉弄她,恐吓她,而真正引走她全副注意力的是林芳话里?的意思。

她在叫她滚,目眦俱裂的面相凶恶嫌弃,真太伤人了。

楚屏一下子就挺受不了这种?对待,抿着嘴巴犟着忍住要往下流的眼泪,哽声噎气的问林芳,“你是要跟我绝交嘛?你这么对我,我~我要很,很生气的,我真的要生气了。”

林芳都要急疯了。

她急赤白脸的瞪着楚屏,忍着要替她擦眼泪的冲动,用力狠狠的点头,嘶哑着声音拔光了力气的吼她,“是,我要跟你绝交,你滚,立刻滚,楚屏,你就是个傻叉,呆\\逼,我跟你好,就是为了哄你钱,想让你帮我弄钱花销,否则就你这种?傻帽,你看看你身边还有谁愿意跟你好?你笨的连你妹妹都不愿意靠着你坐,我是可怜你才?同你坐一起的,你个傻\\逼,呆头鹅,贱皮子,还不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滚!”

林芳吼一句,楚屏就抖一下肩膀,眼泪也收不住的跟着一滴滴往下流,等林芳吼完,楚屏已经哭的一下巴眼泪了,她抽着鼻音望着林芳,“不是的,小意是因为成绩好才?被老师安排坐在前头的,她才没有不愿意靠着我,还有,林芳,你不要这样讲,你就是再生气也不要这样骂我,我真的,真的会当真的,我,当真了就不会原谅你了,你知道我的脾气的,我,林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你把话收回去。”

赵桩抄着手站在林芳后头,不急不徐的看完两人拉扯,听完楚屏的话噗嗤一声就笑开?了,他?哈哈笑着把手搭在林芳的肩膀上?,一手还作势的去抹眼角,完了跟喘不上?来气似的哼哼着倒腾气息,足足等他?笑完了,才?点着林芳的脑袋使劲戳,戳一下说一句,“你跟她一个傻子打什么哑迷?她又听不懂,真白费了你的良苦用心,哈哈哈~芳,你应该跟她直说,她不滚,就得留下来陪我大哥,我大哥可是拥有两条街的扛把头,年青有为还有大金链子,随便赏她一截就够买好多件新衣裳新首饰了,多福气的好事呐!”

他?脸上、身上透体而出的那种恶意,楚屏后知后觉的竟突然看懂了,她贴墙站着,盯着赵桩的眼睛道:“你是不是还想让小意去把你家的锅台给掀了?你要是敢动我一下下,我保证,你家的房子都能被我家人全弄塌了,你可要想清楚了。”

赵桩顿了一下,又一身轻松的耸耸肩,“我又不动你,动你的是我大哥,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没来得及出面阻止而已,嘿嘿,你家人再要找罪魁祸首,也找不到我身上来吧?傻帽,居然还会威胁人呵,啧啧,可惜这张脸咯!”

他?边遗憾的把林芳往后拉,边挥手让围拢在旁的小弟们上前去抓楚屏,林芳被他?钳制的挣脱不开?,急的转头就要挠他?脸,却叫他一手掐了脸往旁边的墙上?掼去,咚的一声撞的林芳惨叫出声,长长的头发也被他薅下一截在手里?,并轻飘飘的凑到鼻尖处呼一口气吹进了夜晚的凉风里。

那形如恶棍的模样,如果不是面貌还是熟悉的轮廓,林芳和楚屏根本无法?把他?与小时候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变化太大了。

那种形而上?由内往外?透着的恶徒行径,真的与往日的模样相差了不止一条银河般的距离,感?觉比变了个人还夸张。

楚屏一下子get到了林芳冲她放狠话的意图。

可惜已经晚了。

她被围上来的四个小混混抓在手里?,拖着要往巷子里?的更深处去,周围鸡鸣狗吠的一声都没有,乌漆抹黑的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叫楚屏连哭都哭不出来声,只能自己不断挣扎着呜呜往后退,不肯被拖走。

林芳被掼晕的爬不起来,她抓着赵桩腿角边的裤子,求他?,“我,我去,你送我去,别动她,桩子,求你,我求你了,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放过她吧!她真的,不能被送去那种地方,桩子……”

赵桩今年十五岁,非常向往带头大哥的威风,然而他?又没有钱去笼络小弟,被人忽悠两句就将眼神放在了身边的两个女孩子身上,他?本来的目标不是楚屏,林芳身后无依靠,吃了亏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是最好的欺辱对象,然而,他?巴结的那个大哥看不上?林芳,说不合他?眼缘,长得瘦猴似的不喜气,大哥喜欢圆润有肉的姑娘。

于是,楚屏就进入了他?的备选项。

楚屏挣扎着被渐渐拖入了黑漆深巷,一路抓挠踢打也没能阻止被抓走的脚步,正惊惶无依不知道要怎么办时,头顶上?的墙头上扑的一下跃出个身形,三拳两脚的就将楚屏夺了过去挡在身后,眯着两只眼睛凶光闪闪的瞪着一群小混混,“哪个地头的?划出个道道来?小和尚不更名不改姓,牛首山上季骁,你们敢来?”

他?边说边拽着楚屏往后退,赤手空拳的显示着扑下来的匆忙,楚屏抖着手本来就害怕,一听他自报家门忙就抽咽了一下哇的哭出了声,反手攥了他?的掌心就往林芳的方向跑,边跑边哭,边哭边道:“我大姑姑的店就在一条街外?,我们往那个方向跑,呜,去找我大姑父,呜……找我大姑父来,来收拾他们。”

赵桩不意料会有人来多管闲事,等看见只有一个半大小子的瘦削和尚,胆色立即又壮了起来,跟指挥千军万马似的让人将去路堵了,他?自己则将个壮硕身材横劈在退路上,堵得中间的三人往哪头都没地方跑。

林芳捂着磕破了的头,红着眼睛冲着赵桩拦腰抱了上?去,冲击力撞的赵桩偏了半个身体?露出了半个人的空隙,季骁瞬间眼疾手快的就将楚屏推了出去,“跑,去找人来,别怕,别哭,把力气攒着来救我们。”

楚屏被他推的酿跄着差点摔倒,手脚并用的往前蹬了两步稳住身形,转头一看,赵桩正要往她这来,吓的她哇一声拔了腿就是一顿狂奔,可是脚下太滑了,一路又没灯,她跌跌撞撞的还没跑出巷子,身后叠叠人影就混撞到了一起,皮肉闷响隔着衣服吨吨传来,和着林芳尖细的嗓音,骇的她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抖着手的就着映射、进小巷口的月光看见路边上?一堆散落在地的红色板砖。

老南门的汽车站合着这一片游戏放映厅是整个县里最脏乱差的地方,一到天黑就没什么人了,楚屏站在巷子口上看着一条街外?灯火通明的地方,身后陷着两个为了救她被群殴的友人。

她不敢离开?,不敢一个人向着光亮处跑,她怕跑了后回来会找不见他?们。

于是,她抹了眼泪,抖着手抓起了一块板砖,强忍着害怕贴墙又返了回去,她一声不发的滴着泪踮着脚尖贴到了埋头踢人的赵桩身后,然后在林芳的尖叫声里?将板砖拍到了赵桩头上。

那一声如开?了瓜瓢的声响,瞬间震摄住了混战成一团的小混混们,他?们惊讶的看着重返回来的楚屏,接着又顺着她的胳膊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所有人面面相觑的倒退了一步,露出抱着头躺在地上的季骁。

楚屏抓着板砖,在赵桩捂着脑袋转头看她的时候,故作凶恶的对着所有人道:“我已经叫了人来,并且报了警,你们有本事别跑,咱们警察局里?理论去,赵桩,你等着进警察局吧!”

小混混们聚在一起称兄道弟不过月余,打架一起上图的是法不责众,一但?动了真格,便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了,赵桩好哄且钱多手松,他?们平时恭维着,眼下出了事,有脑袋清醒的,已经品味出了今晚的事超过了聚众斗殴的范围,一但?人女孩子指认他们绑架抢人,那几个满了十八岁的就开始偷偷往后躲了。

一有人带头躲,所有人就着风向开?始后撤,赵桩被撇在了当场,他?后脑勺开始往外?流血,晕乎乎的靠墙坐到了地上,直着眼睛看楚屏,想要说什么,却眼一闭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楚屏吓死了,呆呆的抓着板砖僵直着身体不敢动。

季骁来到了她身边,将她攥的死紧的板砖从掌心里?抠出来,然后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背,小声道:“别怕,是他自己磕的,不关你的事,我们都看见了,是他先要对你使坏的,你没错,别怕,别怕。”

林芳被踢的不轻,抹了鼻血伸手往赵桩鼻子底下探了探,然后松了口气道:“没事,还活着,应该是晕了。”

季骁转脸去看聚在一处探头往这里?看的小混混们,冷着一张布满血痕的脸,“把他?弄走,否则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跟我们进警察局里?走一趟。”

事后楚屏问季骁,为什么当时不带她去警察局?一是她伤了人,二是赵桩想害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警察局一趟。

林芳当时跟在旁边,闷声替季骁说了理由,“一,你是真的伤了人,二,赵桩害你没有直接证据,你只要好好的站在那里,就不算受害者,他?顶多受个警告处分,而你,要赔他?医药费,弄不好还会被记个故意伤害的刑事档,再就是,赵桩他?妈那人,要叫她知道了你打伤她儿子的事,她能闹的你家鸡犬不宁,倒不如拿住那帮小混混心不齐的软脚,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一开?口,就叫楚屏想起了引发这一系列事件的整个开?端,于是,抓着她就逼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他?那么对你,你怎么还能忍他?跟他?好?我认识的林芳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

林芳将头发顺了顺,站在回家的岔道上?,悠悠眼神看着楚屏,又划过站在她斜后方的季骁,抿着嘴笑了笑,“是,我是有把柄在他手上?,可是,刚刚我发现没了,瓶子,谢谢你。”

楚屏被她谢的莫名其妙,一脑门雾水的盯着她的脸看,然后发现林芳的眼里光亮亮的闪着开?心和解脱,虽然身上?滚了一身泥,可以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许多,只除了脸色白的有些异常。

“你,是不是受伤了?脸白的厉害啊!”楚屏上前一步要去摸林芳,却被林芳后退着让开了,她笑着摇头道:“我没事,就是流了一点血,不疼,过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快回家吧!”

季骁跟后头竖着手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道:“小林施主改天去庙里?上?柱香吧!虽然有缘无份,可到底来过,很不该这么无声无息的……唉!”

他?一开?口,林芳就知道他?看出来了,瞬间捂着脸泪流满面,在楚屏不明所以的眼神下转身就跑。

楚屏在后头跟了两步,然后一脸惊讶的看见林芳身下的衣服红了一大片,她以为是女孩子身上的大姨妈来了,于是扭头就挡住了季骁的眼睛,拉着他?转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嘴里还自以为替林芳解围的样子,“去我家洗洗,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要告诉我爸爸,他?一定会再送你个手工物品感?谢你的,走走走啦别看了。”

林芳跑回了家一头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好好的哭了一场。

她没有钱,当知道身上有了的时候,她慌张的跑去找了赵桩,想叫他带她去医院,赵桩却哄她说可以留下来,说他妈巴不得他?早婚早育,她信了。

可当他?毫不犹豫甩手抽向她的时候,林芳就知道自己又错了。

她抱着胳膊蹲在水龙头底下,对着流了一地的血小声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轻贱自己了,对不起,对不起。”

年轻人的身体恢复力是很快的,林芳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除了脸色还带着病气的苍白,外?表已经看不太出来什么了。

楚屏给她带了一袋子红枣,悄悄的往她包里?塞,边塞边埋怨她,“大姨妈来了也不说,昨晚差点叫小和尚看见了,弄的一裤子的,以后可不准为了漂亮穿浅色衣服,也不准再跟赵桩来往了,我都告诉我爸了,他?今天一早就去了赵桩家,他?完蛋了。”

赵桩一天没来学校。

他?被他妈拎着耳朵找回家的时候,脑袋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他?那帮小弟只把他?往游戏厅里?一丢,谁都没想要替他包扎一下的意思,他?在那游戏厅的地上躺了大半夜,被他妈摇醒的时候还晕呼呼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然后,在楚爸严厉质问的眼神下,他?说他失忆了。

他?不记得楚屏敲了他?一板砖,也不记得跟林芳好过,甚至,都不记得他?那帮子混混手下们,他?傻呆呆的跪在地上听他妈数落,然后对着楚爸管他?叫爸爸。

楚爸:……

赵桩傻了。

医生说可能是间歇性失忆,等脑袋里?的血块自行散开就能恢复,但?具体什么时候能散开,他?也说不清楚。

反正又要不了他?的命,就不用做开?颅手术了,拉回家里养着就好。

赵桩妈跟着哭了一老鼻子,然后发现,傻了的儿子竟然意外的好管教,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顺从无比,乖顺非常。

楚屏把着太爷爷留给她的龙头拐杖,不怀好意的盯着非要跟楚爸回家来的赵桩,听他一口一口的叫爸爸,楚屏觉得,她的祖传针法?有地方用了。

小和尚季骁跟着他?师傅照空和尚到楚家门上来的时候,楚屏正捏着一把银针在一个木偶人身上比划,而她身边刨木料的案板上正躺着光着上?半身,并且用毛笔点出了穴位图的赵桩。

整个一副待宰羔羊的模样。

季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