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长子离了老宅,自建新房那日起,楚爷爷统共只来过两回。
一?回?是新屋建顶,他作?为家中地位最高的男性长辈,得出面替他揭红,一?回?是二孙女落地,他来瞧性别,兴冲而来失望而去,此后数年,他再未踏足过长子家门。
楚爷爷有着老式读书人的傲慢,上?过私塾当过村委,走路带风,行事专断,听不得违逆之言,看不了暗箱操作?,耿直的不近人情,心硬的近乎冷血,在他的处事概念里没有将就与委婉,只有行与不行,能或不能,非黑即白。
所以,他没能在村委任上干到正常退休年龄,换任选举时被早早拿掉了职务,成了首个不到退休年龄却做了内退手续的村老干部,拿着在那个年月来说不算低的退休金,每天睡到日山三杆,中午晚上?各一?顿老酒,逍遥自在。
然而,人一但没了工作,精气神便整个没了依托,再加上?那随着物价上?涨却又十年不变的退休工资,让他对现任村委里的后辈管理者心生埋怨,却偏又舍不下脸面为了那点钱去闹,于是天天年年下来,他的背驼了,脸上皱纹加深,头发稀疏发白,眼神却一日比一?日凌厉刻薄。
他所有的好脾气,只在面对楚开这个孙子的时候才有,便是同他过了一?辈子的楚奶奶都没能享受到他和颜悦色的对待。
楚屏怕他。
从一点点大时就凭着敏锐的聪慧神经躲避着楚爷爷的厉眼,及至后来傻了,也知道走路要绕着老宅的范围,贴墙根,加快腿脚的倒腾速度,以被狗追的恐惧远离那块地方。
楚爷爷毕竟老了,腿脚不如年轻那会利落,等他背着手晃悠悠走到长子家门前时,长子一?家以及小儿子爷俩都聚在厨房里围着个小和尚瞧稀奇。
“这钱是怎么叠的?怎么能刚刚好的就将毛爷爷的眼睛露出来?我?能拆了看嘛?”楚屏要回?了书包找回了钱,这会儿眉开眼笑的看着谁都亲近。
明明前头才与小和尚闹了不愉快,但看着他今天不仅领了自己下山,还帮着自己与丹丹姐对峙,好人滤镜的遮盖下,让她对季骁充满了虔诚的信任,把着那叠成三角的纸币对着灯光照来看去,只觉上?面凭空拢了一?层神佛之光,粉红颜色越发迷人。
季骁牛吹出去了,这会儿就有些麻手。
这钱是他师傅临行前给他的半个月生活费,他闲极无聊随手叠来玩的,纯意外之举,才让他有了吹牛之资,可现在看楚屏一脸的崇拜样,少年人的骄矜就让他有了一?时无法言语的得意豪情,山中岁月枯燥,他基本没与同龄人打过交道,楚屏这种浑身散发着好骗的气息,让他觉得对她说真话都是种罪过,善意的谎言也是一种修行,佛祖是不会怪他的。
于是,一?个没忍住,他就道:“这个教不了,一?次成型才有效,拆了再叠就会失了护持之效了,楚小施主还是好好收着吧!”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小和尚要讲信用。
季骁忍着一?脸心痛,大方的把粘在毛爷爷身上?的眼神收了回?来,竖着手掌念了句佛号,那闪着光辉的虔诚表情跟身后有佛光笼罩似的,神圣又坚定,叫楚屏硬是干不出拒人好意的推诿举动。
万一?要是伤了出家人济世救人的修善心可怎么办哦?
楚屏捏着符币想了想,“那我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呀?这样,你?今天晚上?就还在我家吃饭,我?亲自给你?做一?餐素斋饭,也算是报答你?对我的救护和帮助,等后天周末,我?再上?庙里给神仙们拜拜磕头。”
季骁看了一?圈楚家人的笑脸,从屋里的氛围和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善意,他都能切实?的感受到被真诚邀请的心。
虽然以他的身份到哪都挺受欢迎,但是,有求之人的欢迎与纯友爱的相请还是有区别的。
前者让他有压力,身后背着庙住名声,持斋戒时也要保持仪表,后者却令他身心愉悦放松,说出口的话都不自觉的有了亲近之意,“楚小施主有心了,那小和尚就叨扰了,阿弥陀佛。”
楚妈之前在家里等两个孩子放学时就把晚饭做好了,要不是找楚屏耽误了时间,这会儿一家人早吃完了,夫妻两人错开了地点分头寻找,一?圈没找着后才起了回?家看看的心,等进了庄后才发现所有事情都已经了结了。
虽然对赵桩姐弟两人干的事不满,但看着两个女儿一副没吃亏,反还像斗赢的公鸡似的开心高兴的什么一?样,楚妈也就暂时息了找赵桩妈理论的心。
反正今晚丢人不是她家,她不去火上浇油,却到底有些愤懑,整晚兴致都不太高。
楚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摸了摸楚屏的脑袋嘱咐她,“以后放了学尽量和你?妹妹一?起回来,天要实?在晚了,要么在学校等我?去接你?,要么就在小林芳家里守着,以让我?们有个准确的寻找点,好不好啊小瓶子?”
楚屏有些不好意思,吭哧吭哧的红着脸点头,“那我以后放学第一时间就往家来,把书包先放家里好叫你们放心。”
这惹祸的书包,一?次两次叫她着急上火,还是先送回?家摆着安心,再有人想要欺负她,总不能巴巴的跑来她家抢了吧?
哦,啧啧,我?怎么这么机智~一?瞬间楚屏竟有种醍醐灌顶的剔透,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楚开捂着肚子偷偷的往桌上?的烤鸭摸,结果在观察周围人的时候眼角余光就看见了沉着脸,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的爷爷。
他惊讶的动作都顿住了,摆出的姿势还是个掐鸭腿的动作,“爷爷……”
他一?声叫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往他看的方向转了过去,楚爷爷厉眼扫了屋里所有儿孙一?眼,然后眼光直刺刺的盯到了楚屏身上,“你?房间在哪?带我上?去。”
他不讲理由,只提要求,楚屏本就天生怕他,虽说现在好些了,但本能仍然是惧的,因此,楚爷爷一开口,她先就往最可靠的楚爸身后躲,然后才嗫嚅着开口道:“爷,爷爷,想,想要干嘛呀?”
楚爷爷最烦女娃娃身上的这种怂弱气,小孙女虽也不得他喜欢,但好耐天然承继了楚家人的大气开朗,看起来至少没那么嫌弃,但这个大孙女,真是怎么看怎么没用,怎么瞧怎么丢他老楚家祖宗面子,楚爷爷甚至连跟她好好说话都嫌费劲,出口的语气都透着断然的指责,“长辈要你?做什么你?照着做就是了,哪来的那么多废话?谁准你?敢对着长辈直问问题的?没教养的东西。”
楚妈本来就有些郁卒,女儿被人欺负了,她个当妈的都没能赶上?趟的替她出头,最后还是靠了小叔子和她们自己,以及小和尚的帮忙才讨回了公道,她都无法想像万一?两个女儿嘴笨讲不过人,岂不是要被那赵家泼妇按在地上搓磨?真是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控制不住自己,要不是怕在小辈们面前掉眼泪丢份,她一早就绷不住了。
女人本来生就个多愁善感的心,有事没事想起来都会哭一鼻子,更何况人家都欺负到门上来了,哪怕是自己的公公,楚妈说爆也就爆了。
那憋了一?腔的委屈和对公公多年来不公平的对待,让楚妈一?刻都忍不下的直接冲着楚爷爷的话头上就去了,“她有没有教养都是我跟你?儿子的锅,别人来骂怎么也骂不到您身上?,至于回?问长辈问题,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当老封建似的以为一?家之主就能在家里搞一?言堂,发号施令,还不准人反驳回?嘴吧?老爷子,民国早不见了,现在是96年,改革开放都十好几年了,您天天喝酒不会给喝忘了吧?”
一?想到他稳坐不动喝酒喝的差点把女儿的命给喝没了的心态,楚妈就更忍不了,她刺啦一下推开坐凳站起了身,“您从不屑往我?家来,更没正眼瞧过您的长孙女,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来蹭饭或窜门的吧?”
楚妈一?副老鹰护小鸡样将楚屏护在身后,用从来没有过的僵硬姿态直怼楚爷爷,把楚爷爷直弄的愣了半天才回?神。
他的印象里,这个长媳是从不会高声说话,更不会对长辈不敬的恭慎人,他虽对她连生两女不满,却也和楚奶奶一?样,在外人面前是指摘不出楚妈妈的任何不是的。
毕竟,楚妈在为人媳,持家有道?这点上做的还是合格的。
十来年的恭顺已经让他下意识的忽略了这个家里还有媳妇说话的余地。
楚爷爷反应慢半拍的才接收到了楚妈妈的敌意,再往沉默不说话的长子脸上一?看,当即就气炸了。
他本就严厉的脸上这会眼如铜铃,呼吸急促脸黑如锅底的拿手指点着楚爸的头,“楚兆丰,你?就是这么教你?媳妇的?居然,居然敢这么跟老子讲话?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胆子肥了,不把老子放眼里了?竟容得你?媳妇这么对你老子吼?你?的良心叫狗吃了?老子从小就是这么教导你的?让你为了妻女和老子生分不来往,你?这个不孝子念了学上了班,倒一?年不如一?年的懂事,一?次次的为了这个赔钱货跟老子对着干,谁特么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啊?还有你?,楚兆祥,你?媳妇呢?她回娘家几天了你?还不去接?人怎么说也是服装厂一?领导,你?就这样扇人巴掌不给人脸,你?不嫌丢人老子都替你丢人,事业事业拼不过,连个家庭都围护不好,你?怎么越活越怂逼了,老子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两个没种的东西?白生成了带把的爷,呸,丢不丢人?”
他呼哧拉叉的一?顿喷,扫的楚爸和楚二叔心中又苦又涩。
为了让他不至于对十来年不涨动的退休金产生极致怨愤,以及在老友面前失了体面,他和幼弟每个月都会背着自家媳妇补贴他花用,楚奶奶倒是有说过不用的话,但楚爷爷从来没嫌多,到月不去他就能站在老宅门口吊梢着眼指桑骂槐。
那被酒精麻痹了多年的神经已经让他失了年轻时的风范,实?实?在在的成了个令人厌烦的糟老头,楚奶奶上?个星期同他撕扯了一?把,到现在还在市区里的老姨家没回来。
楚爸上次因了他去楚屏学校扒拉她书包找被偷的钱的事去说了一?回?,却没料到他老顽固般又将他的话忘了。
“爸,我?都跟你?说了,你?丢多少钱我就给你?补多少,别闹了,吵吵的全庄人都知道了,你?面子往哪放?”看着风烛残年的老父亲,楚爸到底没忍心说太重?的言语,只面上不好看罢了。
楚爷爷撑着厨房门框呼哧喘气,他抖着手点着两个儿子,执着的坚持自己的想法,“你?给我?钱,是你正该当孝敬老子的,老子的钱丢了,不管是谁偷的,老子都要让她一?分一?毛的还回?来,这是两回?事,你?到底懂不懂苗要从小蕠根在土里直?她要是偷了,你?趁早教育还来得及,她要是没偷,正好叫我搜一?搜表明清白,你?和你?媳妇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不是知道她干了什么……”
“爷爷,您太过分了,您这么一?句句的指摘我?姐姐,是认定了她一定就是偷你钱的那个人么?她是您亲孙女,不是野地树林里捡来的,她身上?也流着您的血,您不疼她不喜欢她,她离着您八丈远,看着您就绕路还不够么?您到底想要干什么?非要逼的我?姐在庄里在学校里没脸做人?被同学老师指指点点说是贼偷?您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狠呐!”楚意本来离着门就近,这会儿直直的就顶到了楚爷爷的面前,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
她已经知道上?次楚爷爷去学校给楚屏带来的伤害,当时她没想太多,要不是楚屏说了,她也没意识到外人的眼光会把人压死,眼下楚爷爷站门边这么一?吼,邻居都探头出来看了。
楚爷爷这会正被两个儿子的冷眼看的心急脑燥,面色红白交错又急又气,楚意这么一?把跳到他面前张口指责,以下犯上,叫他瞬间没了理智,挥着一?张铁臂就冲着楚意的脸上来了,“啪”一?声,又狠又快,楚妈和楚屏拦都没能拦住,楚意就叫他扇坐到地上去了。
楚屏一把抢上前去抱住捂着脸懵了圈的楚意,眼睛瞪的圆溜溜黑乌乌的,“爷爷,您要搜就去搜,只要您搜出一个毛票子是你的,我?立马跳河里把自己淹死,您不就是嫌弃我?么?不就是怎么都看我?不顺眼么?找什么丢钱的借口,您直接说,我?要真是败了你?楚家的名声,我?愿意去死,愿意如你?所愿的把自己淹死,保证死的透透的再回?不了魂。”
小姑娘的声音又细又脆,叫喊起来直戳人心,楚妈一?手抱着两个女儿,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体面不体面了,哇呜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声一?下子就把隔壁的另一户人家里的老爷子给惊动了。
那老爷子是船上人,后来落户到了楚家庄,与楚爷爷有点喝酒的交情,后来被查出了肝癌,医生不叫他喝酒吃肉,他就躲在家里偷偷吃喝,几年过去也没死成,如今依然活的好好的,除了腿脚不利索要柱拐才能出来,平时基本上不在庄里走动。
他听见了楚爷爷的声音,忙喊着自己的小孙子拿拐杖扶他出了门,结果还没等他走到楚大家门前,楚妈妈的大哭声就传了出来。
陶老爷子,“哎哎哎,这是怎么搞的?这大晚上?的闹什么呢老兄弟?您可是稀客,难得到儿子家里来一趟,怎么这么不随时?惹孩子们又哭又叫的,这是做什么事呢?走走走,上?老哥们家喝两杯酒去,孩子们都老大不小了,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这老不死的就别来掺和了,走,上?我?家去。”
他边说边来拉楚爷爷,奈何手脚不像楚爷爷有劲,根本拉不动,楚爷爷固执的站在原地,对长媳和两个孙女的哭声无动于衷,依然坚持己见,要上?楼搜楚屏的房间。
楚爸这回?是彻底失望了,他看着自己的老父亲,疲惫道:“您自己去吧,我?们在下面等着,开心,扶你爷爷上你?姐姐房间去,楼梯陡,别叫你爷爷摔了。”
他话是说的流畅,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塞,楚二叔陪在一旁冷眼注视着楚爷爷,放出了自己心里早就想好的料,“我?会和她离婚,爸,以后别再跟人炫耀你?有个当领导的媳妇了,她马上?就不是了。”
要搁以往,楚爸会立即走到楚爷爷身边防止他暴走弄伤自己,但现在,他一?点想动的力气都没有,望着哭的眼睛通红的妻女,他再次开了口,“爸,搜完了就回吧,以后,别到我家来了。”
陶老爷子在一旁拉着楚爷爷埋怨他,“这是怎么弄的?怎么弄的这是?你?这老东西,没事来逼孩子干啥?你?躲在老宅里喝酒就完事了,俩孩子在这边各过各的日子每天和和乐乐的,我?看着都高兴,还有你?这个大孙女,多好看的小姑娘呀?你?眼瞎了看不清楚?怎么老是搞这种家宅不宁的动作,你?是嫌死的不够快怎么地?啊?老哥们,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哟?”
他与楚爷爷同辈,有些话他能说,但楚家两兄弟却不能,他问的,也正是楚家兄弟想问的。
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生生的好好过日子?非要把家里弄的鸡飞狗跳的。
楚爷爷冷着张脸,用枯枝败叶般的黑黄面皮对着陶老爷子道?:“你?懂个屁,你?两个儿子都生了孙子你?当然能说轻巧话,我?要有两个省心的儿子,我?也想过安生日子,可你瞧瞧,一?个要绝户,一?个要离婚,这是想逼的我?老楚家成为全庄民嘴巴里的笑话啊!这还叫我怎么能过安生日子,啊?你?说怎么过?”
他一?副为了后世子孙犯愁的样子,一?副缺了他督促老楚家就要败亡的模样,看的楚屏既伤心又想笑。
于是,她抬着脸故意的问他,“爷爷,您说,太爷爷当年躺在床上?那几年,有没有也想过把你?丢马桶里淹死会怎么样?他本来……是可以多活几年的,是谁狠心的拔了他的滴液管只为省那两个药水钱?他离世的时候身下的褥子被手腕上?的回?血染的满床都是,您住在那老宅里,一?个人的时候,不害怕么?嗯?害不害怕?”
楚爷爷嗝的一?声哽住了所有的声音,震惊如见了鬼似的瞪着脸上还挂着眼泪的楚屏,他抖着嘴用气声低低喃喃,“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装傻。你?个讨债鬼死魂孩你不是我楚家的种。”
楚屏,她只是被楚爷爷一副恨不得她死的眼神给刺激到了,忽然就叫她记起了太爷爷离世前的一?幕光景。
只是片断,却也足以恐吓住楚爷爷。
“太爷爷说我?是楚家正根苗红的接班人,你?凭什么说不是?祖宗在上,龙头拐可是在我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我把v的时间搞错了,结果就造成了突然v的情况,实在不好意思呀~这章算是v的最新章,感谢一路相伴的你们,请继续支持谢谢啦^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