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曹公安的话后,胡五福用手挠了挠头，她也不清楚牛神婆能不能驾驴车。
驾车这事虽然看着简单，但是能驾车可是个真正的力气活呢。
想一想牛神婆干巴巴的手指,还有瘦得快剩一层皮的瘦骨架,胡五福冲着曹公安说,
“悬，她可能不乐意上我家，我给你留点吃的,你把她送回去。”
曹公安却又问胡五福，
“姐，那你准备去哪？”
胡五福却朝着曹公安神神秘地笑了一下,
“我去给牛神婆找个驾车的。”
胡五福想到的这个驾车的，正好是贾老农。
贾老农要是去火葬场上班,想想上下班也挺不方便的，如果住在火葬场的宿舍,那地方阴森森的,哪有什么人敢住啊。
现在正好，牛神婆计划好了,要整个驴车上下班。
驴车也是车呀,算是有车一族了。
以牛神婆那小身板，肯定是赶不动驴车，这样子就有了贾老农的用处了。
上下班既帮着牛神婆驾驴车，又能天天蹭车。而镇子上有的是空房子,到时候给贾老农找一间就行。
胡五福开着小车车没多长时间就回到了市里，一进庄家就看到老首长一脸的高兴，半眯着眼睛又在哼着京剧呢，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撒热血写春秋。……”
胡五福悄悄地坐在了旁边，听着老首长的瞎哼哼，听来听去，没太听懂唱的啥。
不过在音调上，听着挺上进和奋力的。
胡五福不管是哪辈子，都不听京剧，也没这种特殊爱好。可旁边的贾老农也能跟着瞎哼哼两声，果然都是有这种爱好的。
但是贾老农要不要帮着牛神婆，胡五福还得征求下老首长的意见。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老首长想用用贾老农，但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胡五福同手轻轻扯了扯老首长的袖子，而老首长还正在抬着胳膊“咿咿呀呀”地。
被胡五福这么一扯，一下就打断了老首长的兴致。
慢慢睁开眼睛一脸不高兴的老首长，盯着胡五福，
“你不是出去了么，回来啥事呀？”
胡五福立即就咬了咬牙，心说自个儿可不是那么爱回这里来的，自己要不是为了这几个老的，早就回村里头舒服着去了。
但是胡五福也没敢真的这么说，毕竟老首长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年人啊。
胡五福冲着老首长轻笑了一下，就把牛神婆的事简单地说了一下。
封建迷信是糟粕，社会的毒瘤，还是老一辈子革命要打倒的东西，胡五福觉得老首长即使表面不说，心里头一定会这么想的。
可是老首长在听了胡五福的话说，居然说出了让胡五福感到很惊人的话。
老首长先是微微点了点头，一脸的满意，
“嗯，她年纪确实不小了，还是个没力气的女人，贾老农帮她驾车是应该的。”
胡五福心里头还说，有车蹭啊，傻瓜才不会同意呢。
“俺不、不同意。”傻瓜似的贾老农，居然拒绝了这么好的事。
贾老农却是一旁“哼哼唧唧”地说了一通话，不过最后的意思，竟然是说要回贾家村。
老首长听了当然不高兴了，眯着眼睛盯着贾老农，
“贾老农啊，你是不是真不想要命了？”
贾老农要娃没娃，要地没地的，他那几亩地，他要是再种一年下来，明年估摸着得瘫炕上了。
唯一能帮贾老农干活的老牛，这会儿正舒服地趴在胡五福家后院的大牛棚里吃草呢。
可是，即使在胡家村吃好喝好，这牛也活不长了。
寿命到了呗，世间万物的自然规则，没人可以打破。
所以老首长在想到自己可以活180岁时，别提多高兴了。还真如萧虎说的那样，老首长还琢磨着给自己来个老年春。
胡五福并不知道老首长心里的想法，但是现在的贾老农还真不能走。
贾家村不仅穷，那的人在胡五福看来也不咋地。
要是人还不错，以贾老农这种老实的性子，一定会和村里人相处很好的。可贾老农基本没咋提过在村里的事，更没提过别人和他相处咋样。
唯一和贾老农相处愉快的，就是已经死去的贾大个，贾二仁的亲爹，贾老农的大堂哥。
现在村里头的各种莫名其妙的流言，也是让当初的贾老农憋着一口气，从村里跑出来卖牛的。
现在不管从哪个方面讲，贾老农回村肯定不好过，一个搞不好，还得饿个半死不活。
但是，贾老农这人就是一根筋，就觉得在城里不习惯。
老首长拿起手里的扇子在贾老农头上敲了一下，很坚定地说，
“傻货，让你去就去。”
老首长的话特别管用，现在让贾老农住在庄家，好吃好喝基本啥活也不用做，贾老农特别听老首长的。
老首长发话了，贾老农再不愿意，也只能点点头“嗯”了一声，不过眼睛里全是不舍，对着老首长说，
“老大哥，你、你自个儿保重呀。”
胡五福是让贾老农去赶驴车，搞得像是再也不见面似的，而贾老农拿着自己的包狱出门前，还回身同老首长说，
“老大哥，人还得面对现实，咱也不是那庙里的泥人人，咋可能活180岁呢。”
“滚。”老首长直接让胡五福把贾老农带走，这老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就是喜欢同他作对。
贾老农离开庄家时还拿着个大包狱，里面有老首长给他的衣裳，还有他的旧衣服，以及老首长给他的一些干果。
胡五福本来想同贾老农说一说，就是去帮着赶个驴车，还要回来的，可是再看贾老农一副要坚决就义的样子，胡五福偷笑了几声啥也没说了。
送贾老农上镇子上，就胡五福开着小车车去的。贾老农一路上不说话，两只手紧把着车座椅，眼睛都不敢睁开。
胡五福都没兴致问他，上次同老首长一起坐着带斗的大车，听说这位就是抖着从车上下来的。
胡五福把小车车设置成自动行驶，没一会儿就从市里到了镇上。胡五福把车停到路边时，离着豆腐厂不太远。
而胡五福下了车，把那头的车门打开后，又用手扯了扯贾二农的胳膊，就见他脸色发白死咬着牙紧闭着眼，压根就没感受到车早就停了下来。
胡五福用力吸了口气，大喊了一声，“到地儿了。”
“到了？到了到了。”贾二农利索地就跳下了车，还没忘了他的大包狱。
胡五福带着贾二农直接就去了豆腐厂，果然看到曹公安在门口等着他们呢。
曹公安脸上带着点无奈，同胡五福说，
“还在说着呢，这神婆真够神叨的。”
走进去一看，胡五福就看到牛神婆同一个干巴瘦的中年小个子男人在说话，
“窦经理呀，我咋没见着凉师傅呢？”
胡五福心里头也是服气牛神婆的，方圆远近的村村镇镇，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窦经理努了下嘴，轻声地说，“她啊，犯了事了。”
在看到胡五福进来时，窦经理就没再说这个话题了，而是用手指着指产豆腐的屋子，
“啊呀，我们豆腐厂也要扩建呀，要供应附近所有供销社的豆腐呀，任务重大，责任重大啊。”
一个豆腐都能联想到组织责任上，胡五福微微扯了下嘴角，就走到了以前放驴子的草棚子跟前。
现在草棚子里只有一头灰驴子了，胡五福眼睛看着这头壮实的驴了，心里却在想，不知道它每天吃那么多豆渣，肉的味道是不是也有一股豆腐味儿。
胡五福的想法大概是充满了杀气，那头唯一留下来的灰驴子突然抖了几下，“呃嗯、呃嗯”地开始叫唤个不停。
驴子的叫声把窦经理给惊到了，他立即跑到驴子跟前儿，伸手在驴子的耳朵上摸了几下。
还真有用，这头驴子一会儿就不再叫了。
窦经理看着安静下来低头吃干草的驴子，“唉”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就同牛神婆说，
“老牛啊，你要的驴子能给你留到现在，可是费了老劲了。”
好些人都看上了这头驴子，豆腐厂有一阵子，进进出出的人，比买豆腐的还要多。
不过窦经理以前找牛神婆算过命，对牛神婆的本事很信服，答应了牛神婆的事，他就一直没变卦。
窦经理自己挺满意的，又和牛神婆说，
“这头灰驴子是最年轻的，再用个十来年没啥大问题。”
虽然牛神婆对啥啥也挺了解的，但是对牲口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她看到这头灰驴的两只眼睛是又大又亮地，不由地用力点点头。
牛神婆满意了，别人都不说啥，而胡五福扯了下在发愣的贾老农的袖子，
“贾伯伯，你去给驴子套下车板。”
“唉。”
在村里头下地干活的老农民，大多对牲口都了解，何况是和牲口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贾老农。
应了一声的贾老农，利索地就把驴车给套好了。拉着驴车从豆腐厂的院子，就溜到了院子外面。
俗话说得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牛神婆的眼神，在胡五福身上扫了好几眼，有了一些打算。到底她是咋打算的，现在的胡五福还不知道。
跟在驴车后面的牛神婆，应该是在胡五福来之前，就同豆腐厂结过帐了，她只挥了挥手同窦经理告别了，转身就走到了豆腐厂外面。
曹公安和胡五福都站在驴车旁边，看着贾老农一直在咧着嘴笑，也不知道他在乐个啥劲。
老农民对于土地和牲口的感情，大概只有同类人能感受得到吧。
反正胡五福是完全领会不到，而听到旁边的牛神婆大声地“啊哟”了一声，就见牛神婆一屁股就坐上了驴车。
那种感觉，别提多美了。
现在的牛神婆虽然还是干巴巴的，但是却是精神得很。牛神婆冲着胡五福眨了眨眼，又伸出了一只手，声音尖细尖细的，
“胡家闺女，我得好好感谢你啊，不过我现在啥也没，只能厚着脸皮和你要点喽。”
胡五福心说你确实脸皮够厚，不过胡五福也知道这位是刚从里面出来的，即使兜子里有点钱，也来不及去买东西的。
胡五福这个好人，只能做到底了。
到自己的小车车上，给牛神婆拿了两条肉，有个四五斤，和一袋白面。
曹公安提着一大袋白面时，还挺吃惊的，偷着问胡五福，
“姐，这么多白面，合适么？”
胡五福毫不犹豫地说，“合适，这老婆子有本事，以后还用得着她。”
胡五福说得没错，在之后的不少事情上，确实牛神婆是真真儿地帮了她不少的忙。
曹公安把大面袋子放在了驴车了，用手拍了拍面袋子，朝着牛神婆冷“哼”了一声，
“你可是有福了，现在别说这上百斤的白面得多少钱的，你上粮站排上一个月，未必能买到这么好的面。”
牛神婆完全不介绍，大叫着“啊哟、啊哟”两声，打开了面袋子后，整个脑袋都钻进了面袋子里面。
没几秒钟就听到一种闷闷的“哈哈”的大笑声，等牛神婆再一抬头，是一脸儿的白面。
应该是刚才在笑的时候，把袋里的白面不小心给吹扑到自个儿脸上了。
牛神婆抬起头时，顶着一脸的白面，用少有的正经的语气说，
“胡家闺女，我不会忘了你的。”
胡五福只是“呵呵”了两声，没说话。而牛神婆又是顶着白脸看着曹公安，忽然露着有点发黄发黑的牙说，
“小曹同志，你家条件那好，那是别人不知道，在镇子上能比得过的也真没几个的。你啊，何必在一颗树上吊着呢。”
曹公安被气得刚鼓起了脸，就听到牛神婆又转头和胡五福说，
“行了，胡家闺女，你的心意我明白，不用送了，我啊，认得路呢。”
随后牛神婆就冲着前面的贾老农说，
“贾老头吧，你顺着这条道一直走，走不动的时候我告诉往哪拐啊。”
“驾！”贾老农甩了下套在灰驴身上的绳子，驴车马上就跑了起来。
驴车走出去一小截路时，盘腿坐在驴车上的牛神婆，忽然又转过身，朝着胡五福摆了摆手，扯着嗓子喊开了，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我明儿个和贾老头一起去火葬场上班去啦。”
“一起去上班？”
胡五福不由地重复了一遍牛神婆刚才说的话，她咋觉得这里面的信息量好大啊，大到她一下子消化不了。
胡五福愣愣地看着牛神婆的驴车，越来越远，过了一会儿才收回了眼神，连忙问旁边仍然在生气的曹公安，
“她到底啥意思啊？”
曹公安用力抿着嘴，恨恨地说，“我就是要在一颗树上吊死自个儿，咋滴吧。”
“呵呵，不咋滴。”胡五福幽幽地说，然后就同曹公安挥了挥手，
“我得回庄家一趟，老首长等着消息呢。”
曹公安要赶紧回家去了，不过走之前，又提醒了胡五福一句，
“我在局里被那俩人可问了半天，我反正啥也不知道。姐，你也小心点吧，我堂叔他们一家的事，麻烦着呢。”
胡五福轻轻地“嗯”了一声，心里头却想的是，
“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一段时日了，爱谁谁去，哼。”
胡五福连自个儿家都顾不得回，开着小车车马上就回了市里的庄家。
到了庄家后，正好看到胡三哥和萧虎，分别坐在老首长的旁边，而老首长对面居然是庄斯南。
而庄斯南正和老首长下棋呢，这俩个家伙，居然在下跳棋。
胡三哥看到胡五福一个人回来了，马上就问了一句，
“噢，他去送人了？”
胡五福立即就点点头，然后就说，
“贾伯伯看着牲口就一直笑个没完，我都没机会同他说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啥意思。”
胡五福的话立即就引起了萧虎的注意，萧虎把胡五福拉到了凳子上，还给辛苦的胡五福倒了杯水，赶忙就问贾老家的事。
萧虎两只眼睛都发着小八卦的亮光，
“福宝，贾伯伯把人送过去了？”
胡五福也不知道是该说是，或者是不是了，这可是个难题呀。
胡五福呢，就把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记，然后胡五福还一个人在叨叨着，
“总觉得有点奇怪呀，可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是不是太热情了？”
萧虎虽然没见过牛神婆，可毕竟这么个神仙人物，市里头也有人经常去算卦的。
当然不是说算卦算得多好的，而是去牛神婆那里算了卦出了事的，最后还住进了医院的。
然后萧虎妈妈就知道了牛神婆这人就是个嘴巴向西，说死人不偿命的。
萧虎妈妈知道的，萧虎也慢慢知道了，所以在听到这个事时，她忽然“啊”了一声，
“不好，贾伯伯要倒霉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
本章文中引用京剧《智取威虎山》唱段共39个字：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撒热血写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