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 106 章

葛家茂如今也是国君亲封的平远三等公,他回来的消息也未曾隐瞒,回到华新村不过一日,第二日知县老爷便带着手底下的人来葛家拜码头。

在国都浸了几个月的葛家茂如今虽有几分上位者的姿态,不过也没忘自己于微时认识的捕头捕快等人,虽与知县是第一回见面,不过也晓得衙门里的人对自家女儿从前多有照拂,这一场相见自然是宾主尽欢。

送走知县衙门来人时还不忘给对方送一张七月初六女儿生辰的请帖。

而后几日便是闭门谢客,安心准备及笄宴席。

七月初六当日,清晨天才微微亮,偌大的葛家只有大姑娘住的第二进院子还静悄悄地,只时不时传来几声喜鹊叫声,桐英等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早已各自捧着冠服热水帕子在门外候着,静待主子起身。

葛家前院却是四处早已忙得不可开交。

“孙哥,外头戏班子的人已到了!”葛家小厮一路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给孙林汇报:“可是直接到戏台子那儿去?戏班班主问几点开唱?”

才打发小丫鬟将老爷特意从国都带回的茶叶取来的孙林听了,连忙道:“叫先去戏台子那儿等着,我一会儿便过去。”

为着给小里正办好及笄宴,今日明世学堂停课一日,宴席便是设在明世学堂中间的大广场那儿,以屏风隔开两边,足足摆了七十余桌,另在阅书楼门口那儿搭了个简易的戏台子。孙林与小厮说的戏台子便是指的此处。

陈伯将孙林带在身边也调/教了快一年,这回主子的生辰宴便是给孙林出师的机会,是以陈伯便诸事不理,只坚守大后方,前头一应事宜皆叫孙林操持。

孙林也知这回是自己的“大考”,自然是事事上心,就连那戏班子今日要唱的曲目都得先定下个大概来,陈伯瞧在眼中,对自己这半徒还算满意,今日最要紧的是葛家的脸面,那面上功夫可一点儿也不能差了的。

今日晨起,葛家大半家仆全部出动,将村里所有青砖路打扫得一干二净,再洒以清水;村中每家每户门口全都挂上红灯笼,远远瞧着青砖瓦房与红灯笼交相辉映,在日头下格外好看。就连那置办宴席的都是他们花高价请了云州城最好的酒楼过来置办的,灶台案板一切皆已布置在明世学堂外的路边,四位大厨、八位二厨及十几个打下手的小伙计昨夜就已住进村中,如今已各自忙活起来,为生辰宴做准备。

华新村村民们晓得今日乃是小里正的及笄宴,又知小里正明明可以到云州去办宴席偏还留在村里办,个个心想咋也不能丢了小里正的脸面,就是平日里一疯起来就跟脱缰的野猴儿一般的男孩子们今日也个个乖乖换上书生青山,束好头发。

那受邀来参加宴席的客人们才进村就瞧见这干净整洁的村容村貌,路边的小孩儿们也个个衣衫整洁,谈吐知礼,确实被这才冒头不过半年的华新村给震惊了,这哪里像个荒野山村?该是避世间纷扰的桃花源才是啊!

***

外头闹闹嚷嚷时,安静的葛家后院里,热水已换过两回,在主子房门口守了近半个时辰的桐英等人听到房里传出动静,轻启雕花木门,四个贴身婢女鱼贯而入,安静而有序地负责各自的工作。

“主子,及笄礼还未开始,婢子先为您梳妆。”站在睡眼惺忪的葛歌身后,桐英手持木梳小心梳直如瀑青丝。

意识还有些未回笼的葛歌含糊地应了声,又道:“昨夜的安神香劲头太大了些,日后不必再用。”

原来是桐英等人害怕主子睡不够第二日起来精神不够好,昨夜在她睡前给燃了安神香,才叫素来鸡鸣时分就醒来的葛歌睡到了外头天已大亮时分。

“是。”因着一会儿还有及笄礼,桐英这会倒没给葛歌梳太繁复的发髻,只已红色绸带妆点其中。

葛歌梳洗打扮之时,灶上也送来了热气腾腾的早点,待葛歌一切准备妥当后再从后院出来时,已是两刻钟后。

及笄礼的正宾乃是葛歌亲去云州城请的陈老山长家的夫人担任,陈老夫人自上次一别,后来听闻葛歌竟是个女儿身,对这眉眼如画,心性却不比男儿差的少女越发多了几分好感,不管自家老头子臭着一张脸如何,含笑应了此事。

因着陈老夫人身子弱经不得折腾,葛歌便提前两日叫家中布置得最舒适的马车还带着医女一起,到云州城去接了陈家夫妇过来。

觉得被葛歌欺骗了感情的陈老山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也跟着一起过来,住进了葛家。

此时老先生正在自己学生的带领下去在停课一日的明世学堂里转悠,见确实有些样子在,他脸色才算稍微好点儿:“勉勉强强还算能入眼,你们二人既当了这先生,可要警醒着些,做好自己的学问,教书育人,别把官场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入学堂中。”

李、何二人这一听便知先生是在骂四月里被新君以贪墨罪名处置的几位同门师兄,早年学问人才样样皆好,不成想竟贪墨了如此巨大的数额,当事几位师兄锒铛入狱不止,还叫云州派的学子面上都没了光,先生清正了一辈子,没成想临老还叫辱没了名声。

也不敢再提此事叫先生伤怀,李、何二人只连声道不敢。

三人说话之时,梳洗打扮好的葛歌也搀扶着精气神都还不错的陈老夫人到了东院女学去参观:“因女子不能参加科考,为着孩子们日后谋生考虑,并未像云州城中女学那般开琴棋书画课程,以识字、女红、算术、制作胭脂等技艺课为主,后面预计再开一些旁的技艺课。”

“那村中众人愿把女子送来上学?”陈老夫人走得慢,走累了就在花圃前的长石凳那儿坐下歇息,说起话来慈眉善目,确系个良善的老太太:“且不说学堂修束如何,只女子不在家帮着家务,那村里人能乐意?”

葛歌站在陈老夫人身旁,笑着解释道:“头前我与诸位先生制定了村规十条,其中一条便是五岁以上孩童必须到村学读书,若有违反者不得再享受村中任何福利。”

饶是在华新村中住了两日听说过这全村人都给里正一家打工,家家户户住的房子都是里正给盖的这般奇闻异事的陈老夫人,如今听得葛歌这般说,还是觉得惊奇不已:“我从前听人说一日活着就有一日的新奇事儿,今儿果然是见着了。”

不过对敢做出这般决定的葛歌,陈老夫人还是有些钦佩的,她去岁才听老头子说甚南边儿出了甚女诫女则,规训女子诸多,原还有些担忧。不过如今瞧着两眼熠熠生辉的葛歌,此乃国君亲封的教化天下女子之楷模,倒觉着大荣的风气许能在她有生之年变上一变。

两人说话时,受邀作为赞者的崔怡岚带着从国都八百里加急,前日送到自己手中的小盒子,带着云哥儿也到了华新村。

辈分不高的崔怡岚身份却是高贵无比,她的到来叫云州城地界儿上有些脸面的人家女眷都晓得,这从前名不见经传的葛氏女,注定是要一跃成为云州城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了。

“这簪子可是从国都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到我手中的。”坐在首位的崔怡岚示意婢女将装在精巧木盒中的镂空合欢白玉簪奉上与葛歌,又道:“你可别嫌弃才是。”

坐在葛家正厅的那都是有品级的官家夫人,却都是到今日才晓得,原来大公主竟一直住在云家集,且还与毓敏县主说话的语气一听就十分熟稔,脸上个个还是笑吟吟的,可心中却早已盘算过了好几道。

有那想讨巧儿的夫人还不等葛歌开口就先接话了:“大公主亲赐之物,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正是,臣妇光是瞧着这木匣子就已觉得精美无比,可想而知里头的簪子该是何等精巧,定能衬得毓敏县主更显天人之姿!”

崔怡岚虽不说明是何人所送,可葛歌未施脂粉的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晕,却还是故作镇静道:“谢大公主赏赐。”

及笄礼的吉时乃是午时一刻,因着七月里天儿热得很,宴席则推迟一个半时辰,等日头西斜后再开宴。

吉时一到,身着鹅黄采衣,梳着简单的双环髻的葛歌则安坐于正厅侧边东房静候开礼。

崔怡岚扶着陈老夫人与葛家茂见礼后坐在正宾之位上,充当执事的王小茹、秦子娴、文若兰三人则各自捧着簪子、冠服等随立于一旁,个个又激动又欢喜又紧张的。

及笄礼在黎皇后赐下的二位嬷嬷统筹安排下顺利开始,正宾、赞者、执事等入东房,为葛歌加衣。

一加、二加衣裙皆出自文宁氏之手,黄裙柔和淡雅,流云髻飘逸,衬得葛歌越发眉眼如画;红裙热烈灿烂,步伐间灿然生花,一改世外仙人之姿,只见花团锦簇之美艳。

最后一加则着正二品县主冠服,端庄肃穆,少女美艳淡然,确有几分傲然气势于其中。

“哥儿生得也太好了些!”同样是昨夜就住进华新村的秦子娴如今也改口跟着王小茹等人一般喊葛歌,完成任务的她心情如今可是松快极了,站在一旁瞧葛歌向众人见礼,她则在一旁小声与王小茹说着话。

怀里还捧着个托盘的王小茹同样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在一群管家女眷中也丝毫不差的哥儿,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哥儿打小就生得极好,这两年出落得更是叫人羡慕!”

行完最后一礼,葛歌十五岁的及笄礼便算完成。

笄礼结束后,因宴席定在申时二刻,午膳便只准备了些简单的膳食供参加笄礼的众宾客享用,并按每家一间的标准安排了客房暂歇,若想到村中走走看看,或到荷塘那边赏荷的,葛家亦安排了十几个随侍的丫鬟小厮负责引路伺候,可谓事事安排妥当。

***

笄礼结束后,葛家后院的凉亭中,将云哥儿交给奶娘带下去哄睡后,一身松快的崔怡岚才将自己贴身带着的信递给葛歌:“这是他给你的信。我听相公说,南楚郡那边儿有旧朝势力要复辟,濂哥儿请命,率军南下去平乱了。”

这便是帮自家弟弟解释前因后果了。

崔怡岚与考量太多的母亲不同,她倒觉着濂哥儿与葛家这小姑娘确实般配,她自己当年也是与爹娘据理力争才嫁给并不受武将世家喜爱的文人程诺,程诺虽清冷,可对她却是如珠似玉般爱恋,不比那些所谓家世相当,却毫无情爱的怨侣强多了?

葛歌不知她心中所想,道了声谢后接过信也不拆,只放在石桌上,继续与崔怡岚说话。

崔怡岚见小姑娘面上淡淡的似乎有些不开心,只以为她是因濂哥儿未能赶来而生气,却不知两人如今还未到谈婚论嫁之时。

两人说了一刻钟的话便各自散去,回房歇息,等到申时初刻,才各自梳洗更衣,一起前往明世学堂赴宴。

明世学堂从中午便开始热闹,一直到华灯初上,学堂外头点燃璀璨烟火,戏台子上还咿咿呀呀地唱着热闹的戏曲,可谓是宾主尽欢的一场狂欢热闹。

热闹一直到夜深才结束,梳洗过后换上轻/薄舒适中衣,打发桐英等人退下后,终于得了空闲的葛歌才将压在梳妆盒子最底层的信取出来看。

看完崔永濂的来信后,葛歌心中那股还未开始恋爱就要见家长的别扭劲儿才算散去,原来是崔永濂在信中解释,这是为着给葛歌找多一个撑腰的人,好叫云州城的官员家眷晓得她这毓敏县主的位子坐得极稳,她可是有天家恩泽之人。

“还真是个呆头鹅!”笑骂了句崔永濂的直男思维,葛歌心中却不再郁闷,将信收好便吹熄蜡烛上炕睡觉。

等到天再亮时,便又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