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巨浪中上下颠簸,再加上之前从瀑布掉落,船身早已不堪重负,发出濒死般的嘎吱声,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沐秋白?紧紧抓着船舷,咬紧牙关,觉得只要一张嘴五脏六腑就会被从嘴里甩出去,飞溅的河水浇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只感觉此时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快想想办法啊!”沐秋白?听见有人在吼,“船快沉了!”
一只怪物?举起手,用那只蒲扇般,比整条船要大出十数倍的手,猛地朝小船呼去,才至半空,带来的劲风就几乎要将风雨飘摇的小船整个掀翻!
沐秋白?使劲甩掉睫毛上的水珠,瞪着那只一巴掌就可?以送他们所?有人下地狱的大手,死亡带来的压力反而让他的大脑无比清明起来,有什么从脑海中闪过,被沐秋白?敏锐地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尾巴。
“唯心!”沐秋白?突然大叫道,“是唯心!快停下,什么都别想了!”
然而所?有人此时都只顾着哭喊求救,根本没?人听见沐秋白?喊了什么,除了郁钦。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短暂的惊呼和?有什么落水的闷响被湮没?在嘈杂的哭喊声中。
黎泓眼?睁睁地看着那只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大手,平生的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胸口涌出无数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死死闭上眼?睛,认命了。
然而等?了好几秒,预想中的痛苦也没?有袭来,黎泓试探性地睁开眼?睛,只见那只大手如一堵灰色的墙般横在自己面前,与?他的鼻尖只堪堪隔着两拳距离,河面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一切都像定格画面一样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些高大的鬼怪就如同一股青烟般消散在河面,峭壁依旧是峭壁,雕像也依旧是雕像,刚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哗啦”一声破水声从背后传来,一个小眼?睛男人从水里钻出来,扒在船舷上骂骂咧咧地嘟哝了几句,才想起他们刚才正在被复活的雕像围攻,惊恐地抬眼?一看,却愕然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只是船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自己。
小眼?睛男人之前和?大齐是一伙的,这?会儿?被大家看得有点懵,下意识就转向大齐问道:“怎,怎么了?”
大齐没?说?话,他看向沐秋白?,刚才一片混乱之际,他好像听见那个青年喊了句什么,然后小眼?睛就被他旁边那个杀神一般的男人踢进了水里,再然后怪物?就消失了,一切也都恢复了原状。
“是唯心。”沐秋白?低柔的声音响起,“刚才在船即将倾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比如从那么高的瀑布摔下来,这?么小的船为什么毫发无损,还有刚才在那些峭壁上的雕像复活之前,我听见有人说?这?些雕像像是活物?。”说?着他转向黎泓,“从瀑布上坠落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黎泓略微回忆,立即答道:“我在想这?船一定不能?翻……”
沐秋白?这?么一说?,其他人似乎也都隐隐明白?了什么,人群里唯一的那个姑娘也脱口而出道:“之前我坐在船上,想着这?么高的地方还连着河,后面应该会有瀑布……”
说?到?这?所?有人都用一种?“原来瀑布是你想出来”的责备的目光看向她,姑娘顿时噤了声,一张圆脸上满是尴尬和?歉意。
黎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和?我们的思想有关?”
沐秋白?点点头:“我不能?确定怎么想,想到?什么程度会让我们的想法变为现?实,不过细想下来,之前我看见的那个红色骷髅上的确像是刻着‘唯心’两个字。”
沐秋白?刚说?到?这?里,还扒着船舷泡在水里的小眼?睛男人突然发出一阵惨叫,众人急忙探头往水里看去,发现?之前消失的尖牙水母不知什么时候又游回来了,正一窝蜂地围着小眼?睛,如同食人鱼般疯狂撕咬着他的皮肉!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小眼?睛落水已经有一段时间,为什么之前尖牙水母没?有袭击他,偏偏这?时候就开始袭击他了?
墨色的水面很快洇出一片深红,小眼?睛凄厉的惨叫如同鞭子抽打在所?有人耳膜上,沐秋白?瞳孔骤缩,一边和?黎泓郁钦一起抓着小眼?睛手臂往船上拖,一边大声道:“是谁?别想了!快停下来!”
然而还是晚了,小眼?睛被拖上船的时候,整个人从胸口往下的皮肉几乎都没?尖牙水母啃了个干净,只有白?骨上还黏着些被水泡得发白?的肉渣,早已没?了气息。
大齐双手抱胸,走上前一脚把只剩一半的尸体重新踢回水里,看着尸体消失在水底,凉凉道:“反正没?救了,就不要留一具尸体在船上碍眼?了。”
如此薄情寡义的样,让一路跟着他的光头三人都惊诧不已。
正义感爆棚的黎泓抬头瞪向他:“是你想的。”
大齐嘴角挂着一抹冷笑:“我想什么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想的?”
这?男人就是颗老鼠屎,害死这?个又想害那个,新仇和?旧恨加在一起,黎泓懒得再跟大齐废话,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直接把大齐砸倒在船上,船身剧烈晃荡了一下,大齐身后的光头他们面露异色,没?有人去扶他。
大齐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动?,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牵动?了破裂的嘴角,疼得他脸颊一抽,却依旧不忘用阴鸷的目光瞪向黎泓。
黎泓被激得火冒三丈,又要冲过去动?手,却被沐秋白?一把拦住,沐秋白?脸色也不好看,却还是对黎泓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郁钦现?在沐秋白?背后,看大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垃圾,他薄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冰冷的警告:“想活下去就老实点,就算什么都不用我也能?轻松弄死你。”
之前差点被对方掐死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大齐下意识捂住一片青紫的脖颈,感觉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起来,终于认怂,偃旗息鼓。
黎泓站在沐秋白?身旁喘着粗气,这?时不知道什么人又想到?了什么,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带着微小的震动?从船下传来,沐秋白?朝水里一看,刚才吃过一个人的尖牙水母又围到?了船边,只是它们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只是静静跟着船沉浮,而是不停蠕动?着头顶的一圈尖牙,跟一群大号白?蚁似的,开始啃小船的船底,而那些浮在水面的细碎木渣,仿佛就是给他们这?船“美味”撒的调料。
沐秋白?头大如斗,扶着脑门心想干脆让郁钦把其他人都打晕算了。
这?种?响动?自然也惊动?了其他人,圆脸姑娘爆发出一声尖叫,啃船的尖牙水母突然都停下了动?作?,跟在大齐身后的锅盖头跟班一脸惊悚地看着众人,怯怯地后退一步,嗫嚅道:“对,对不起……”
大齐捂着嘴角凶神恶煞道:“再胡思乱想就把你扔下船去和?刘淡那个蠢货一起作?伴!”
锅盖头瞬间噤若寒蝉。
黎泓在一旁苦着张脸,感觉其实也不能?怪那些胡思乱想的人,想象是一种?潜意识的行?为,有时候越不让想什么就会越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沐秋白?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说?:“其实也不用完全抑制自己什么都不能?想,放松点,你们可?以尽量去想一些美好的,或是让你们感觉开心的事,码头已经不远了,只要能?坚持到?那里这?一关也就能?过了。”
沐秋白?没?有用“可?能?”、“也许”这?样不确定的词,既然这?关的提示是“唯心”,那么只要他们坚信到?达码头就是结束,那就是结束。
沐秋白?的话就像一剂强心剂,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振,他们开始想象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场景,很快阴森森的河面上就开出了大朵大朵的莲花,明亮的莲花灯点缀在莲叶间,照亮了深沉的水面,一轮明月撕裂幕布般漆黑的夜空,清冷的月光与?水面的点点荧光交相辉映,美得宛如仙境。
无形的想象化作?有形的画笔,很快将这?灰蒙蒙的天水间染上了各种?色彩。
一阵娇笑从不远处传来,众人抬头一看,竟然在不远处看见了几个果女正在水中嬉戏,曼妙的身姿在莲花间若隐若现?,顿时吸引了好几道猥琐的视线。
黎泓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此时居然比一个姑娘还纯情,瞬间移开视线红了脸,低声骂道:“他娘的,是谁这?么不要脸!”
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沐秋白?哈哈笑着回头,正好对上郁钦看着自己的目光,于是冲他促狭地眨眨眼?,问:“郁哥哥,你想什么呢?”
郁钦一本正经道:“我在想如果我想你不穿衣服的样子……”
沐秋白?:“!??”
“看来不行?。”郁钦失望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好不行?。”
沐秋白?:“……”
他觉得自从和?郁钦把一些话说?开了之后,他在自己面前好像就越来越放飞自我了,偶尔沐秋白?还挺怀念对方克制时的样子。
“当然不行?了。”沐秋白?贴近郁钦,小声道,“不然那个大齐早就想死我们几百次了。”
郁钦想想也是。
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沐秋白?歪着头,忽然后退一步,在胸口用手冲郁钦比了个心,在他手指圈定的范围内果真出现?了一颗粉红的爱心,接着他用手指一画,再轻轻一推,爱心就像被吹起的泡泡一样膨胀起来,在半空中飘飘悠悠地朝郁钦飞去,撞在他身上,“嘭”的碎成好多小爱心,将郁钦围绕其中。
沐秋白?露出一口小白?牙,对郁钦抛了个媚眼?:“我的心都是你的。”
情侣间的小把戏,腻歪又肉麻,郁钦却觉得这?样的沐秋白?简直可?爱死了,长臂一捞就把沐秋白?勾进怀里,掐着对方下巴吻了上去。
一点不落把这?一幕看进眼?里的众人顿时觉得河里的果女都不香了。
大齐在一旁抱着胳膊,酸溜溜地小声骂道:“死同-性恋,真恶心。”
刚才被他训斥过的锅盖头却十分没?眼?色道:“我觉得他俩还挺配的,大齐哥,你应该尊重爱情。”
说?完就被大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一旁的黎泓也帮腔道:“同-性恋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我也觉得这?俩小兄弟挺配。”
沐秋白?回抱着郁钦耸耸肩。
没?过多久众人就在轻松地氛围中到?达了码头,大家迫不及待地纷纷上岸,只有大齐还站在原地,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都走到?水里去了?”
锅盖头道:“我们到?了呀。”
大齐的脸色更?古怪了,他问:“到?哪了?”
光头也看出了大齐的异常,抢在锅盖头前答道:“大齐哥,我们到?码头了。”
大齐倏地瞪圆了自己的那双三角眼?,声音中带着不由自主的惊慌:“码头,码头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光头微眯着眼?睛,指了指自己脚下,又冲他伸出手:“就在这?里,大齐哥你抓着我,我带你上岸。”
大齐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握住他的手试探着往水里走了一步。
众人只看见大齐的脚径直穿过了码头上的木板,他一个踉跄,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惊吓,猛地收回手脚,一屁股跌坐了回去。
大齐慌了,他看不见码头,也上不了岸,天上的明月没?了,水里的奇景也没?了,天水间又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他的面前只有黑漆漆的河水,还有那些围着船上下沉浮的尖牙水母,在他刚一只脚踏进水里的时候,它们就一拥而上,差点从他腿上咬掉一块肉!
大齐被吓了一跳,他跌倒在船上,再往水里仔细一看,那些长着尖牙的哪里是之前见过的水母形怪物?,它们伞形的身躯上分明长着死去的余厚财和?刘淡一样的脸,充满怨恨的脸,围绕着他的四周沉沉浮浮。
“走开!走开!”大齐胡乱地胡捂着手臂,“不要找我,不是我害死你们的!怪只怪你们太弱了!”
长着死人脸的尖牙水母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一起游向船头,推着船往远离码头的黑暗中驶去。
大齐手脚并用地从船上爬起来,伸出手朝码头上的众人求救:“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他匍匐在床板上涕泗横流,五官因为极度恐惧和?绝望愈发扭曲丑陋,脸上早已没?了最初的得意和?凶狠,就像一只掉进臭水沟里即将被淹死的老鼠。
没?有人能?救他,码头和?小船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沐秋白?看着离码头越来越远的大齐心生感慨:“一个人的心太黑了,就会连眼?一起变盲。”
黑暗就像一张巨口,很快将载着大齐的小船和?他的哭求声一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