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似有轻柔的水流声,沐秋白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精致的画舫上。
画舫里站着十几个房客,沐秋白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郁钦,他的心骤然一紧。
郁钦说过,签了组队契约就不会分?开,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郁钦不在,门牌号还是要?找,沐秋白悬着一颗心,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打量周围环境。
天色很?暗,看着像是晚上,天空中却没?有一颗星斗,黑得就像在头顶盖了块幕布。
画舫里没?有船夫,船却自动匀速向前行?驶着。
船头的位置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暧昧的光线勉强照亮周围环境,左边是被薄雾笼罩,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漆黑水面,右边是嶙峋的峭壁,半隐匿在黑暗中,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在峭壁上其实雕刻着许多面相狰狞的小鬼,各个张牙舞爪,用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画舫上的所有人。
沐秋白忽然觉得他们简直就像一群游荡在黄泉上的幽魂一样?。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沐秋白就看见一个女人神色慌张地指着峭壁上的雕像叫道:“它,它们的眼珠在动!”
女人的话将船上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吸引到了雕像上,很?快另一个男人也惊呼道:“真的!它们在看我们!”
男人的心理素质很?差,不过几座眼珠子会动的雕像就几乎将他吓破了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竟然作?势就想要?跳船。
这时一个低柔好听的男声传来:“我劝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男人动作?一僵,遮挡住他视线的人群随着这个声音向两侧退开,一个容貌昳丽的青年出现在他眼前,青年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脸上神色自如,他用下巴朝水里点了一下,说:“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男人下意识就按照他的指示低头朝水面看去,这一眼直接把男人吓得飞了三魂走了七魄,一屁股跌坐在地,借着船头灯笼妖艳的红光,男人才发现原来漆黑一片的水里并不是空无一物,他看见一群奇怪的半透明生物正围在画舫周围,水母似的一上一下游动,在它们的顶部长着一张长满一圈尖牙的大嘴,有点像七鳃鳗,此时正随着游动的动作?不停开合着。
其他人也很?快注意到了水中的异象,沐秋白听见有人六神无主地问:“这,这可怎么办呀?”
“老实待在船上应该就没?问题。”沐秋白目不斜视地看着画舫前进?的方向,“这船应该是送我们去目的地的。”
果然如沐秋白所说,画舫在河里飘了一段时间后,在前方出现了一个码头,而?且除了他们这艘,还有三艘一模一样?的画舫从不同的方向朝码头驶来,远远看去就像三条长着一双大红眼,高昂着脑袋的蛇。
等画舫彼此的距离拉近了,沐秋白终于在另一艘画舫上看见了郁钦的身影,两人目光相接,同时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不多时,画舫终于靠在码头停下,众人纷纷下船,画舫上的灯笼在房客下船后就自动熄灭,接着便沿着来路倒退着消失在河面。
郁钦走到沐秋白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沐秋白从没?经历过这么多人的“房间”,他粗略地数了数,发现被送上码头的至少有五十人,而?且大多数都是男性。
这里面或许有新人,嘈杂的私语声中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两声崩溃的质问和?啜泣。
码头就像一个舞台,只有一小块被不知从哪来的光照亮的空地,剩下的地方则全被一片漆黑笼罩,五十个人全都挤在这片光亮之下,就像一群被圈养的羊,神色各异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愿意当“出头鸟”,率先去探查那片未知的黑暗。
“没?有房卡。”沐秋白小声跟郁钦咬耳朵,“这个房间不能用道具。”
郁钦点点头。
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亮起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一座牌坊随着灯笼的亮光出现在众人面前,牌坊通体洁白,在黑暗中隐隐散发着浅淡的光晕,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不过却比一般的牌坊要?矮小一些,约摸不足五米,上面没?有字,也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只是在顶部雕刻着一排造型奇特的骷髅头。
牌坊之后连着一条青石板路,只能看见灯笼下的一小段,再往后就被融入了一片黑暗中。
“太邪性了!”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多人进?同一个房间,还有这诡异的环境,跟他妈阴间一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人的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不安,就像一种病毒,很?快传染给了其他人,一时间抱怨声四?起,却没?人敢上牌坊前探查。
沐秋白拍拍郁钦:“过去看看?”
于是两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在一群人或惊讶或佩服或凉薄的目光下走向牌坊。
在沐秋白和?郁钦跨过牌坊的瞬间,一朵红色的烟花毫无预兆地在漆黑的天空炸开,悄无声息,红色的光点拖着金色的彗尾,艳丽又诡谲,宛如某种开幕信号,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鼓鸣,一排排红色灯笼从远处的黑暗中沿着石板路依次点亮,开花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很?快便将黑暗照得一览无余。
青石板路地基颇高,脊柱似的将整条路高高托起,在路两旁有数不清的房屋,无一例外全是白墙黑瓦的徽派建筑,挤挤挨挨地交错排列着,高矮大小不一而?足,其间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安安静静地被灯笼散发出的红光笼罩,好似某种鬼气森森的特制模型。
等所有灯笼都亮起之后,不知从哪突然传出一阵喜乐,伴随着高亢空灵的唢呐声,从石板路远处走来一个队伍,走在前面的全是头戴帏帽,身穿单薄红衣的姑娘,她们载歌载舞,扭动着凹凸有致的身材,嫩豆腐般的肌肤随着舞姿变幻在薄纱下若隐若现,中间抬着一顶花轿。
一见这阵仗,也不知是不是“色壮怂人胆”,之前还瑟缩着连牌坊都不敢过的一部分?男人这会儿全都跑了过来,一个个抻长了脖子,恨不能立马变身长颈鹿,仔细一窥婀娜美女们的真容。
另一部分?则神情戒备——这种阴间地方突然冒出一个妖里妖气的送亲队,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东西。
花轿的外观十分?华美,金顶红帏,四?角挂着桃红色的彩球和?金色流苏,随着轿身来回?摆动,最?后停在离众人不远处。
轿帘被从里掀开一个角。
郁钦肌肉紧绷,下意识侧身挡住沐秋白。
然而?预想中的危险并没?有袭来。
只见一只光裸白皙的脚从花轿里缓缓伸出,接着是一截纤瘦的小腿,微微下折着,宛如挑逗。
光凭这条美-腿,几乎就能让人联想到花轿里坐了个什么样?的绝世美人。
一股勾人的暗香从花轿里飘出,好似一根柔软的刺,戳得人心尖发痒。
寂静的空气中蓦地响起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沐秋白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不由自主抓紧了郁钦的衣摆。
花轿里的美人也听见了,发出一声银铃般的娇笑,接着又从轿内探出一只染着红色蔻丹的雪白柔荑,伸出食指对冲人群轻轻勾了勾。
好几个人的眼睛顿时都直了。
几秒钟后,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率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就像所有色-欲熏心的人一样?,带着一脸猥琐的笑,一边搓着手,一边弓腰哈背地朝花轿走去。
有好心人试图拉他一把,却直接被他甩开。
沐秋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谢顶男走到花轿前,几乎是半跪着,猴急地捧起那只白-嫩的脚,贪婪地闻了闻,花轿中的美人似乎是痒到了,“咯咯”笑着伸出双手,附在他脸颊上,温软的触感?让男人整张脸都激动成了猪肝色。
然而?下一秒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众人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花轿前突然血溅三尺,谢顶男带着一脸猥琐笑容的脑袋还捧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上,身子却一歪,重重倒在青石板路上,鲜血从断裂脖颈处汩汩流出,不一会儿就把地面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围在花轿旁的美人们见了血就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她们引颈长啸,发出类似野兽的嚎叫,帏帽上的纱幔被牵动,隐约露出一星半点她们被遮住的真容——沐秋白看得仔细,那哪里是什么美女,分?明是一张张长满长毛的狐狸脸!
接着这些美女狐便一拥而?上,须臾间就徒手将谢顶男的尸体撕扯成数块,双手抱着抢来的尸块就地大快朵颐起来。
香-艳与惊悚在瞬间无缝切换,一时间鲜血、内脏和?碎肉撒得到处都是。
人群中蓦然响起一阵干呕,直到这时众人似乎才从刚才的情景中回?过神,哭声、尖叫声、呕吐声不绝于耳,啃着尸块的美人狐被这些嘈杂的声音惊动,纷纷停下动作?,一道道贪婪且凶残的目光透过帏帽的薄纱直射进?人群中。
郁钦当机立断,一把抓住沐秋白的手,拉着他跳下石板路,边朝迷宫似的建筑群里钻,边听见对方在身后朝那群房客大声道:“都愣着干嘛!快跑!”
话音未落,凄厉的惨叫声便从不远处传来,盖住了沐秋白话里的尾音。
狩猎开始了!
…………
沐秋白藏在一个木制衣柜里,缩在一大排民国那种老旧大褂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竖起耳朵,听见衣柜外一个轻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半个小时前,沐秋白和?郁钦遭遇了三只美女狐的围攻。
这些人身狐狸脸的怪物爪牙锋利,能轻易用手将一个成年人撕成两半,动作?也和?狐狸一样?敏捷,虽然身体看起来比普通女性还要?瘦弱,但抗击打能力却意外强悍,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两人战斗得十分?艰险,最?后还是被迫走散了。
沐秋白身手不如郁钦,被其中一只一路追到现在。
很?快,脚步声就停在了沐秋白藏身的门外,沐秋白连忙屏住呼吸,透过衣柜的门缝,沐秋白看见了那只对他穷追不舍的美女狐。
它脑袋上的帏帽不见了,一颗红棕色的狐狸脑袋大喇喇地顶在一具女人的身体上,身上红色的纱衣在跟沐秋白缠斗的过程中被扯破了不少,几乎已经衣不蔽体,白皙的皮肤遍布伤痕,然而?这些伤口除了激怒它对沐秋白穷追不舍外,好像并没?有其他用处。
当然沐秋白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手臂和?后背也都被对方挠了好几爪子。
它停在门口,凸起的黑色鼻尖不停耸动着,似乎是在辨别沐秋白的气味。
在这一路的你追我逃中,沐秋白发现它的听觉和?嗅觉都很?敏锐,尤其是嗅觉,似乎已经深深记住了沐秋白血液的味道,无论沐秋白如何躲藏都会很?快被它找到,这也是沐秋白一直以来都没?法?甩开它的原因之一。
很?快,它的鼻子就停在了沐秋白藏身的那间房间的方向,它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转身走进?屋内。
这里是一间卧室,房间不大,家具也不多,唯一能藏人的只有床底、床边的一口大箱子和?床尾的衣柜。
美女狐的鼻尖抽动着,很?快便从空气中残留的味道里分?辨出沐秋白藏身的位置,阴险的狐狸眼眯了眯,尖尖的嘴角向上提了一下,在一张畜生的脸上居然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
这个讨厌的人类终于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了!
沐秋白透过缝隙看着它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放在身前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沐秋白一下下数着美女狐几乎落地无声的脚步,直到它停在自己面前,与自己只隔着一道薄薄的衣柜门。
这一刻它已经忍不住开始想象用这双利爪将那人撕成两半,让他灼-热的血液喷洒在自己身上,以及咀嚼他鲜美肉-体和?内脏时产生的快-感?了。
它伸出一双长着如利刃般指甲的手,猛地打开了柜门——
迎面而?来的并不是柔软的肉-体,而?是一件带着霉味的粗布大褂!
美女狐眼前骤然一黑,它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又遭了这个可恶人类的暗算,忍不住发出一声愤怒的嚎叫,同时伸手撕扯头上的衣服,试图把它扯下来,然而?它刚一动作?,一股巨力就突然从脑后袭来,猛地将它砸倒在地。
沐秋白双手抓着一面厚重的黄铜镜,抡圆了胳膊一下下砸在狐狸的脑袋上,开始美女狐还能尖叫着挣扎一番,但三五下过后,它的动静就逐渐变小了,从嘴里发出的尖叫也变成了可怜的悲鸣,红色的血逐渐从布料下渗出。
沐秋白之前受过没?下死手的亏,差点被它从背后把心掏出来,所以手中不停,直到把那颗狐狸脑袋砸成扁扁的一滩,才丢掉手里变形的铜镜,喘着粗气在床沿坐下。
手臂和?身上的伤口因激烈的动作?又裂开了,沐秋白疼得抽了口气,随手扯过床上的被单,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了,胡乱把手上的血擦了擦,便起身绕过地上终于死透了的狐狸尸体,朝外面走去。
也不知道郁钦现在怎么样?了,他得去找他。
然而?刚走出大门,沐秋白就愣住了。
在他对面房子的屋顶上,另一只戴着帏帽的美女狐正居高临下地瞅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那只濒死的叫声吸引过来的。
沐秋白虚虚掩了把刺痛的手臂,忍不住从嘴里蹦出一个字——
“艹!”
作者有话要说:跟后文有点BUG,修改了一下牌坊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