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叉子，试探性地戳了戳这团黑乎乎的糊状物。
看着像是把所有的酱料佐料一股脑地丢下去煮开了，水也跟着蒸干，卖相实在是一言难尽。
为缓解尴尬，唐之秋低头，假意看手机。
少顷，她听见前方传来男人的声音：
“唐小姐。”
许是做了教授，他的语速温吞，却给人一种教导主任训话之感。
唐之秋莫名紧张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又不愿落下气势，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在朗伊尔城，死亡是违法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出了事，你我都逃不掉。”
唐之秋：“……”
她真心实意做个饭，还成谋杀了？
沈西陆做个人吧！
她推开盘子，语气也冷了几分：“爱吃不吃！”
别人求着她做她都不做呢！
虽然这种东西……呃……如果有人推给她吃，她大概会把人骂一顿。
但沈西陆能一样吗？沈西陆应该被打死！
两人一直僵持。
许久之后，她听见沈西陆轻叹一声，带着些许妥协与纵容。
“抱歉，”他道，“我脑子不清醒，说话不太好听。”
唐之秋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这回她是相信他脑子不清醒了。
不然怎么会突然道歉？
她欲言又止，沈西陆已经起身，走向厨房了。
结果就是沈西陆亲力亲为，自己给自己做了顿饭。
同样是意面，煎了个蛋，摆盘很漂亮，每一根面条似乎都写着对唐之秋的嘲讽。
唐之秋面无表情地把她煮的那一盘子糊糊倒掉了。
沈西陆在她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
似乎是她的眼神太过幽怨，男人沉吟片刻，问她：“需要我再煎个蛋么？”
唐之秋：“我吃过晚饭了！”
沈西陆：“哦。”
遂没了下文。
然后又开始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唐之秋耐不住尴尬，随便找了个话题，“你拍了极光是吧？照片我看看。”
沈西陆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眼神示意她相机在桌上。
唐之秋伸手去拿。
屏幕上赫然是那张有她入镜的照片。
“哇！”唐之秋很惊喜，一想到拍照的人是沈西陆，一下子又说不出夸赞的话了。
她又翻了几张，虽然极光拍得都很漂亮，但与那张有人的照片相比，就显得趋于平庸了。
她端着相机，一脸踌躇，不知怎么与沈西陆开口。
便听见沈西陆忽然说：“加个微信吧。”
当年两人分开，唐之秋是把沈西陆的所有联系方式统统拉黑了。之后又过了几年，某个夜晚喝醉了，突发奇想，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那会儿她还想，也许就有这么巧的事，沈西陆也会突发奇想把她加回来呢？
结果自然是不可能。
沈西陆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自己都换了电话号码，副卡不知道开了几张，何况沈西陆呢。
她心不在焉：“干嘛？”
“发照片给你。”沈西陆道。
唐之秋顿了一下，有意与他赌气，没出示二维码，而是飞快地报了串电话号码。
微信下方多了个小红点。
沈西陆发来了好友申请。
Autumn，秋天。十七岁第一次加他微信，他用的就是这个名字，十年过去，倒是一点也没变。
唐之秋点了同意，忽然听见沈西陆问：“换号码了？”
号码是上大学换的，那会儿想着斩断前尘，手机和电话全换了新的，之后换了几份工作，还多了几张新的手机卡和微信号，微博也绑了几个，辞职后就不再经营了。
唐之秋没什么表情：“这么多年了，难道你没换？”
“没有。”
唐之秋：“……”
他这么直接，唐之秋倒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沈西陆的号码，曾经她背得滚瓜烂熟。两人还没有加微信的时候，她从老师办公室的名单上翻到了他的电话号码，经常深夜打过去骚扰。
“唐糖电台为您服务，寻找深夜寂寞难耐的人！”
沈西陆接了几次，每次的语气都很冷淡：“作业太少？”
之后两人确定关系，她还是会深夜打骚扰电话，有时候是讲题，有时候是调情。
少男少女，隔着一层屏幕也是暧昧丛生的。
现在一回想，倒不觉得有什么美好，就是尴尬，恨不得马上将回忆删除。
自己实在是……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她走着神，忽然看见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沈西陆把那张照片，以及几张拍得比较好看的极光，一并发给了她。
看着那个【Autumn】，唐之秋心中五味杂陈。
当时她还拿微信名跟沈西陆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暗恋她，微信名都是她英文名。
沈西陆：“你不知道西陆也是秋的意思？”
她更高兴了，因为她觉得她和沈西陆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
尴尬。
实在太尴尬。
人家满满的不耐烦，她却以为这是慢热害羞的表现，她怎么就这么喜欢自作多情呢？
唐之秋垂着眼，默默地把照片保存。
然后微博上发了条动态：
【在剪了在剪了，更个花絮。】
配图是那张有她的照片。
狗男人有什么好想的，还是她好看，她独美。
*
沈西陆去厨房洗碗。
他收拾好了餐具，背了个双肩包出来，单肩挎着，神色倦怠慵懒：“走吧。”
唐之秋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高中时代，每到下课，他也是这样，单肩背着包，等她收拾好东西一块出来，简单干净的蓝白校服似乎都在发着光。
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也没变，不经意间仍透露出一点少年气来。
沈西陆刚拉开车门，便被身后的唐之秋叫住：“你去副驾驶。”
“？”
唐之秋睨他：“我没有欺负病人的爱好。”
沈西陆意味不明地说：“是么。”
唐之秋：“……”
总觉得他在暗示些什么。不就是做饭不好吃么，她将功补过不行？
沈西陆到底没为难她，随她去了，在她旁边坐下。
等系好了安全带，他才慢悠悠地问：“认路吗？”
唐之秋：“……”
她不认路她用导航不行吗？！
沈西陆跟她杠上了是吧？
她没再搭理他，给肖琼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和沈西陆准备离开。
那边秒回了句收到。
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瞥过来。
“肖琼，”沈西陆认出了那个头像，淡淡地问，“你们关系很好？”
“挺好的，”唐之秋踩下油门，有意道，“他是我学长，认识很多年了。”
沈西陆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没接话。
走之前他吃过药，是唐之秋给的，一开始觉得甜，后劲上来，却是酸的。
他啧了声。
真酸。
唐之秋小心平稳地驾驶着车。
这几年常年奔波在外，赛车之类的也不是没有玩过，照理说，她早就是个老司机了。
再加上这边道路开阔，仅有她一辆车在黑暗里前行，开起来倒也不算困难。
然而一到沈西陆面前，又显得像个生涩的新手，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早知道沈西陆这么有精神，她就该让沈西陆开车，自己逞什么能啊！
真丢人。
*
车一路开到酒店，路上行人不多，飘了点细雪。
风雪飘摇夜，旅人也是归人。
过来的时候，肖琼几人的车刚好停在门口。
来的是四个人，也就是唐之秋一开始遇见的那四人团队，陈浩南不在，估计是回学校了。
“小肖说这时间肯定能撞上你俩，”说话的是摄影师余大哥，“还真给他说对了。”
“不才不才，平平无奇的预言家，”肖琼笑眯眯的，“咦唐妹妹，你开车啊？”
他好奇的目光望过来，莫名带了点暧昧，唐之秋一阵心虚，道：“我想开，不行吗？”
“哪里哪里，我就是好奇，”肖琼摸了摸下巴，“没人能让我们小沈坐副驾驶呢。”
沈西陆平静开口：“肖琼。”
肖琼立马安静了。
分明他更年长，在沈西陆面前，他倒显得跟个弟弟似的。
唐之秋摇摇头，暗道一声真丢人。
“回去了，”她道，“你们不是还有事吗？不打扰了。”
肖琼本来还想拉唐之秋去喝个酒，套点八卦什么的，看她一脸倦容，想到她出了一早上门，便没有挽留。
他还挺好奇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发生了些什么。
他都这么努力给他们制造机会了，小沈你倒是支棱点啊！
看唐妹妹这不冷不热的样子，估计又谈崩了。
一想到这，肖琼忍不住拍了拍沈西陆的肩膀，面露同情，“保重。”
沈西陆：“……”
沈西陆：“发烧不至于病死。”
肖琼没话可说了。
唐妹妹这么漂亮优秀一姑娘，追的人一大把，活该他当前男友。
他就继续默默守着那些回忆流泪去吧！
到时候可别在他面前卖同情让他助攻了！
年轻人那些弯弯绕绕，陈主编和洪教授是不懂的。
下午几人开会，这边的素材收集接近尾声，他们在考虑下一站的安排。
“小沈，我们本来安排去亚马尔半岛跟他们会合的，看你现在病着，就下周再走吧。”
沈西陆轻轻嗯了声。
他忽然问：“那边有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