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新事物的产生都是要和生产力及生产关系相配的,胡乱改革的结果就是朝纲动荡。上层人物的任何一个决策,在下沉到基层后,就是千百条人命。”
“但往往穿越者都有种迷之自信,觉得有义务带领身边人过得更好。他们自己是过了更好了,老百姓的命就只是一个个数字了,所以必须要遏制穿越者的行为……”
简天材摇摇头,把《规定》甩到脑后,心想要是皇帝真选上这个女人当妃子,他想要搞掉对方就太难了,得想个办法。
简天材思考的时候,对方显然听见外面的口哨声,仿佛得到鼓励,唱得更来劲了。
她唱完《笑红尘》,开始唱《沧海一声笑》,唱《但愿人长久》,唱《东风破》,唱《卷珠帘》……几乎把“穿越歌单”统统点了一遍。
同僚们听得如痴如醉,简天材的眉毛越皱越厉害。
就在这时,听见远处有呼喊——那是皇帝到来的仪仗。
按照规矩,皇帝即便在皇宫里出行,也必然是前呼后拥,内侍隔着十丈八丈远,就要清人的。
那种皇帝突发奇想,就带一个太监四处在皇宫溜达的经历,只有小说才那么写,而且对皇帝的体力过于高估——皇宫里,宫与宫距离远着呢。
侍卫们纷纷跪下,墙里面的歌声也停了。
但简天材觉得,事儿没完。
坐在龙辇上的皇帝,远远看见高高的宫墙下一堆侍卫,立即叫来问怎么回事。
前辈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汇报:“听得墙内似有女子唱歌,歌声世间独有。”
皇帝来了兴趣,抬头一看,和墙头上冒出的一个脑袋看对了眼。
那秀女并不怕皇帝,挥手打招呼:“嗨!”
非常不合礼法。
可是她长得很好看,唇不点而朱,眉不施而黛,梳了两个又长又黑的麻花辫,看着清纯可人之极。又不怯场,大大方方冲下面的人笑,眼睛弯弯的,古灵精怪般可爱。
皇帝让她唱个歌儿。
秀女就爬上墙头,坐在墙上,开始唱:“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声音如山间清泉般曲折,如林中黄莺般婉转,令人生出“软草平莎过雨新,风来蒿艾气如薰”之感。
“——很好,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简天材默默给皇帝配音。
皇帝没有什么表情,往侍卫、内侍脸上,一个个看过去:认真、陶醉、欣赏、陶醉、陶醉、陶醉、不耐……等等,“不耐”?
转眼间“不耐”变成了“愤怒”?
皇帝挑出众人中唯一带着负面情绪的简天材,问:“你觉得她唱得不好?”
简天材单膝跪地,回答:“此女歌中颇多奇怪之处,来路存疑。‘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此句,‘汉隶’为何物?为何书在瓶底?‘仿前朝的飘逸’又是内涵什么,请天子彻查。”
这个帽子太大了,但是大得又很有道理。
这里和穿越者的地方不一样,什么是“汉隶”,什么是“婵娟”,什么又是“琵琶”……谁知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还和“前朝”扯上关系,这是怕死得不够快吗?
秀女:“!”
众侍卫:“!!”
众内侍:“!!!”
皇帝哈哈大笑,拍着扶手道:“说得好——带走!”
秀女大惊失色,咬牙切齿扑向皇帝,骂道:“好你个昏庸无道的皇帝老儿,姑奶奶堂堂特|种|兵王,医毒双修,精通催眠、暗杀、枪械、格斗、搏击……穿过来只想进宫混个清闲,你却想杀姑奶奶!今日我就宰了你,解|放全国……”
话音未落,简天材一脚把她踩落尘埃。
“异界的兵王兼杀手,身法和心智怎么都跟小毛孩子一样?”他默默吐槽,心想,这人大概是从某本小白爽文穿越过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
李寄倾顾不得继续当搓澡师傅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趴在简天材后背上。
因为简天材讲述时,虽然干巴巴,但他连自己当时的想法,一并也说给李寄倾听,就很有趣了。
李寄倾额头抵在简天材肩膀上。刚刚搓过一遍的干净身体,比平时还要热些,毛孔舒张,肌肤滑溜。
非但触感好,男子气息中还夹杂着手巾的清香味道,生机勃勃,十分诱人。
让李寄倾想咬一口。
可惜暂时没有借口让他咬。
李寄倾只好又顶着简天材的肩膀扭了扭,这才离开对方后背。
结果他刚起身,简天材正好翻身,一伸腿,俩人一绊,李寄倾又倒下了。
这次,他倒在简天材胸膛上。
李寄倾定睛一看,就在视野前方不足一拃处,有颗褐色葡萄干。
他愣了一下,吞了口口水,呼吸有些不稳。
下一刻,后知后觉,自己耳朵的部位,压着什么软软的颗粒……
李寄倾呼吸更不稳了,嗖地一下坐直身体。
反应过快,他只看到简天材一脸惊讶地问:“怎么?”
“没、没什么,怕压着你。”李寄倾尽量自然地微笑,“你制服了女兵王,然后呢?”
然后皇帝叫简天材去审那位女兵王。
简天材先查了送女兵王进宫的人家,确定这人是三个月前突然性格大变的,无疑是个魂穿事件,便吩咐人把关在牢里的女兵王带到面前。
女兵王成为阶下囚,却有了几分风骨,神色高冷,看见简天材,哼了一声:“要杀便杀,何必多——”
“问”字没有出口,就被简天材一掌打昏了。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简天材,好像在说“你怎么敢真动手,我是天命之人!”
简天材无视她的眼神,消灭残魂,一盆冷水浇头,把姑娘浇醒。
小姑娘醒了以后就哇哇大哭起来。
于是简天材给皇帝的奏折上,汇报这姑娘曾经受过刺激,生了间歇发作的癔病。
在皇宫因为龙气震慑,畏惧龙威而发病。好在监狱之内血腥气重,在刑具威慑之下,渐渐痊愈云云。
皇帝拿过奏折,看完,沉着脸,上下打量跪着的简天材。
过了一阵,问:“你可知已犯欺君之罪?”
简天材道:“卑职不敢。”
皇帝:“说说你的理由。”
简天材:“此人家世清白,系张大人心爱弟子的同乡,张大人近日正因忠州水患之事得罪王将军,两相僵持。天子亲厚王将军,又不能寒了张大人之心。若此事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张大人承您情,王将军也承您情。何必非要致一女子于死地。”
皇帝:“……”
皇帝呆了一呆,忽然笑起来:“叫你审个人,你审出圈外了。不怕朕治你窥探帝心之罪么。”
简天材:“不能为天子分忧的侍卫,必然不是好侍卫。”
皇帝大笑,放过了那可怜的姑娘。
并提拔了简天材。
简天材发现,在皇帝身边干活,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自己遇到的穿越者越来越多了。
想想其实也不奇怪。
穿越者有两种,一种是大展拳脚拼前程,一种是小富即安苟生存。但无论哪一种,有个玄奥的词叫“蝴蝶效应”,有个定义叫“人是社会动物,每个人都无法脱离他人和社会独立存在”。
意思是说,无论穿越者是不是想搞事情,他们对原住民和原住民的社会,都已经产生了影响。
最直观的影响往往是新技术、新产业之类,给当地提供政绩。官员层层上报,最后汇集到皇帝案头。
皇帝是个工作狂,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超过八个时辰在工作,别说“九九六”,简直“零零七”。
一般长年累月这么干的人,脾气都不大好。
简天材不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皇帝在书房,没事就摔奏折。
摔完了,拣起来,擦擦土,再拿起来。
全程自己动手,不许内侍在旁边看。
简天材也当没看见。
一次,皇帝带病工作,看着看着奏折又怒了,摔完去拾的时候,腿一软栽倒在地。
地上铺着毯子,动静相当小。
但简天材在殿前巡逻,耳力比内侍好,听见不对劲立即冲进去,一边叫内侍请太医,一边打算按照标准抢救流程做cpr……哦,还有呼吸,那就不用做了,把人抱到榻上去歇着。
皇帝昏迷中嘀嘀咕咕:
“……烧玻璃,又是烧玻璃,奢侈品一多了还能叫奢侈品嘛?”
“……修水泥路?先想想资源消耗和生态破坏行吗?”
“……酿酒?哪来那么多粮食!不知道喝酒误事么。”
“……提高妇人地位,保护女子生育权?笑话,喊口号管个毛用?都吃饱穿暖,想生自然会生孩子!天天饿得活不下去,再保护也生不出来!”
简天材觉得自己有点不好。
皇帝悠悠转醒:“大夫……我心脏搭过桥……”说着一睁眼。
简天材:“……”
皇帝:“……”
皇帝:“你听见什么了?”
简天材立即道:“天子偶然生了间歇发作的癔病……”
皇帝意兴阑珊地摆摆手:“算了。”
说到这里,李寄倾不由惊讶:“他也是外来者?”
简天材点头:“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是,融入凡间,一切从头开始。从不影响原住民和原住民的环境。”
据说他活了好几世,穿过好几个世界,是个皇帝/总统/元首专业户。至于为什么一直穿,他也不知道。
就知道自己要维护世界和平,简直莫名其妙。
就像简天材一觉醒来被《规定》糊脸一样,莫名其妙。
不过,这个世界几次三番出现穿越者,也很莫名其妙就是了。
“在我们之上,必有造物。”简天材说,“我们推测不出祂们的想法,所以……”
他笑了笑:“所以好好活着。”
这就是简天材一直以来的人生目标,好好活着,应对任何可能。
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
皇帝早就暗中建了个组织,专门调查穿越者,简天材因为口风紧、素质高,极为擅长随机应变和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重点,被皇帝拉进了组织。
简天材进了组织才知道,上次钦差事件,也是皇帝察觉到穿越者出现而授意的。
既然和皇帝目标一致,他动皇帝完全得不偿失,遂工作至今。
直到皇帝自己疼爱的私生子被穿越,他们来到修真界,再以后发生的事情,就不用继续说了。
“……我的前半辈子就是这样。”简天材做了总结。
随后问:“你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李寄倾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简天材等了一阵,才见李寄倾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摇了摇头道:“……没有。”
简天材:“?”
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