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江衍下一个定义真的好难。
明可追苦恼地想。
罗轻舟看他神色,以为遇上了什么为情所困或者还在暧昧期的小年轻，早恋的学生他见得多了，也不揭穿，顺从地道：“真的不是女朋友？好吧,那大概是我判断有问题。看你年龄应该还在上高中？高中谈个恋爱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用遮遮掩掩的。”
“真不是女朋友,”明可追解释道，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也没上高中。”
“啊？大学了？”罗轻舟惊诧道,“不是初中吧，不像啊？”
“我……没读书了，”明可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现在……在打电子竞技。您知道吗？我是英雄联盟的电竞选手。”
他本来不是很喜欢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聊到自己的“工作”。
电子竞技对他们来说,的确首先是“吃饭的东西”。
打电竞来钱快,进这一行,捞一笔就走也无可厚非。也因此，假赛、菠菜之类,在这行其实也屡见不鲜，在某些队伍里几乎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社会上对“电子竞技”的评价一向不高，或许也有这个原因。很多传统观念的人难以接受,尤其是“不好好读书自暴自弃”的说法,让他们觉得打游戏的都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年轻人，败坏社会向学的风气。
但是明可追是真心热爱这一项事业的。从他十二三岁第一次见到瓦罗兰峡谷，这里的风景便引得他长久驻足。
而且还有江衍的事情。
江衍家里不像明可追父母那样开明。江越跟明可追讲过，江衍最开始的时候跟他熟悉起来,也是因为他们两个都从事电竞行业而被人排斥。江家的亲戚不少，关系复杂，不少亲戚也冷嘲热讽，当时江衍还在LDL的时候工资不高，远不如读书有前途，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也经常不太愉快。
那个时候，明可追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得到家里人的全盘支持，辍学出来打电竞，是有多么幸运。
所以明可追更不愿意听其他人对电子竞技的排斥态度，每听到一次，就好像看见旧事重演。那次他们一起出门玩，江衍接起某一个叔叔的电话，对面的冷嘲热讽、一口一个没前途放弃自我听得明可追几乎要跳起来打人。
尤其是面对大多数情况都对辍学打游戏持排斥态度的老师。
没想到罗轻舟对此居然兴致勃勃：
“哦，我知道，是LOL吗？我大学的时候，一个寝室四个人，三个室友都喜欢打游戏，他们好像都是电竞粉丝，还喜欢的是不同的战队？当年好像有一场总决赛他们还在宿舍公放直播，听说是中国队打韩国队。可惜我当时去学生会开会，没空陪他们看，不知道最后赢了没有。”
明可追知道，他说的是三四年前FG打KPG的总决赛。
那年正是KPG的登基之战，Peace技惊四座一战封神，Respect年少气盛锋芒毕露；那年也是FG的坠落之战，少年天才中单Lover出道的第一年就打到S赛总决赛，可惜那一场打的FG元气大伤，从那之后整支队伍就不如往昔。
这场比赛他也看过，不过作为一个圈内人心情不足为外人表，硬要聊的话，大概也就是“笑死，企鹅肉”的水平：“没赢。”
“哦，”罗轻舟干巴巴地说，“那是挺可惜。”
好在他很快找到了另外一个话题：
“这么多年，我当了殷老师三年学生，坐了一年的同一间办公室，她居然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她有个从事电竞行业的儿子！真的挺酷的，当年我们同班同学都喊她殷姐，真的很多人都很喜欢她，但是就是感觉电竞这个词跟她……好像有点不太联系得起来。”
“我妈其实挺……传统的？”明可追想了一下，也忍不住笑，“当时我跟她说我要去打电竞，她以为我被什么传销集团诈骗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罗轻舟想了一下一向温和娴静的殷女士以为自己小儿子被传销集团诈骗了的慌张模样，直接毫无包袱地笑了出来，对此非常好奇，“后来她是怎么同意你放弃学业去打游戏的？”
“就我说我想去，她就接受了，”明可追回想了一下，当时他父母除了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急的把明可谏叫回来之外，好像真的没什么波折，也没严重到网上说的把他送去网戒中心，“确实是这样。”
“殷姐开明，”罗轻舟感慨道，“真的不愧是我殷姐，脑子里一下子就有这场面了。”
“轻吹，”明可追说，罗轻舟跟他聊天，真的很像跟关系好的同学一起私底下悄悄谈论任课老师，不知不觉就拉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我妈听到要抱怨她在学生眼里没威严了。”
“啊哈哈哈哈哈，”罗轻舟又笑，“原来殷姐还会在乎这个吗？她一直很亲民啊——进来。”
外边的敲门声停下，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手里抱着一本《高考必刷题》和两张卷子进入了办公室，“罗哥？帮我看看这个作文立意呗。”
“上次我布置给你的阅读题目看完了吗？”罗轻舟接过来看了两眼，“怎么想到看作文了？你作文还行啊。”
“上次周考作文只拿了49，就想找找问题，”男生的语气也很轻松，没有跟长辈聊天的负重感，看来罗轻舟跟学生的关系真的很好，“殷姐不在吗？我想让殷姐也提提意见。”
他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只在殷老师的位置上看见了一个男生的侧脸。原本以为是来办公室的学生，扫一眼就准备过去，却忽然觉得侧脸有点眼熟。
罗轻舟看着他的试卷，嘴里话不停：“你殷姐去值班了你不知道？”
男生却没接话，只是又犹疑地看了明可追妈妈的位置上的人一眼。罗轻舟抬起头：“怎么了？你没看见她？她在礼堂一楼坐着啊应该。”
“我在二楼的小教室自习，”男生再看了明可追一眼，不确定地低下头用气声问罗轻舟，“罗哥，那个是谁啊？”
“你殷姐家的孩子，”罗轻舟还在看那个作文题材，“怎么，你也想在这自习？我给你腾个位置？”
……其实我听得见的。
明可追有点无奈，本来有学生找罗轻舟，他就继续去找江衍聊那个刚开了个头的奇怪卡尔玛，结果对方一问，还被当事人听见了，明可追替别人尴尬的尴尬癌发作，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发誓，就一眼。
就是这么一眼，让原本不确定的男生一下胆子壮了起来：“盐神？”
明可追：？
他冲校服男生晃了晃手机：“……你好？”
“……嚯，”罗轻舟这下也抬起头来，“你还挺出名的？”
他曾经稍微了解过我国电竞现状，知道打顶级联赛的选手毕竟千里挑一少之又少，原本以为明可追是那些青训营二队的成员，没想到自己的学生照面就能把人认出来。
“哇老师，你不知道，这是我主队新中单，尊重一点，喊盐神，”男生放下手里的语文试卷，从高考必刷题上翻出来一张空白的扉页，“盐神给我签个名吧，这本必刷题我高考完不烧了留着供起来，我KLD十年老粉了。”
明可追莫名其妙被塞了本必刷题又被塞了支中性水笔，在神圣的高考参考资料高三学子必做的《高考必刷题》上留了个……电竞选手的签名。
就很黑色幽默。
罗轻舟打趣似的问他：“怎么，都高三了，还有空看电竞比赛，是不是你们数学英语理综作业不够多，要我们语文添一点？”
“别啊，”男生立马哭丧着脸，“语文组老师们最可怜我们了，高三寒假就放五天，数学英语一门十张卷子，理综还有五套综合题，再写语文我人都没了。”
罗轻舟被他逗笑：“没说真要给你们加题……你们殷姐说让你们好好休息，感谢你们殷姐。”
“谢谢殷姐，谢谢罗哥，”男生双手合十，“罗老师，我能在这自习吗？你刚刚才说给我腾个位置的。”
罗轻舟看男生的眼神灼灼地盯着明可追那边：“出息。”
“罗哥，爱你哦罗哥，放假回来我给你带我奶奶亲手做的年糕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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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明可追跟江衍聊起来这件事，还是避不开男生要完签名合照之后，被罗轻舟嫌弃地赶回自习室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的表情。
明可追反反复复地跟江衍说：“我的粉丝，随便出一次门居然都能遇见我的粉丝。”
像他们这种从LDL打上来的选手，个个都清楚打职业早期是怎样的清冷窘境。哪怕是在LDL打出身价和名望，加入LPL的豪门队伍，也会有“一朝成名天下知”的极大落差。
德杯打到现在，赛场上属于明可追的应援粉丝越来越多，但是这应该还是他头一次单独在外边的时候被粉丝认出来。
江衍问他：“很高兴？”
“没有，”明可追不肯承认，“哪里有特别高兴。”
“他夸你什么了？”江衍开始顺毛摸，“说你打的好了吗？”
“他夸我奇亚娜玩的好，想多看几把奇亚娜，”明可追摸了摸鼻子，“但是奇亚娜刚刚削弱……只能rank打给他们看了。”
“可以，”江衍说，“下次直播就玩奇亚娜。”
“可以，”明可追兴致勃勃，“其实我也不是只会奇亚娜啊，所有人都只夸我奇亚娜，我其他英雄玩得也很好啊，可以多拿几个。”
“我知道，”江衍回应，“就是上个版本奇亚娜太强了，所以他们叫你奇亚娜King；但是你是MidKing好吧，玩什么都很强，第一中单。”
明可追立刻收了声：“衍哥别搞我，你是想让我死吗？我那个废物蛇女也配第一中单？”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嘟嘟囔囔地说：“唉……其实我就是想多赢几场比赛，粉丝也能高兴一点，哪怕是跟别的队伍粉丝吵架，他们也能更有底气点。去年世界赛输了，她们跟IS的粉丝吵架，就因为我们成绩差没吵过，还被各种阴阳怪气……第一中单这种东西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思，不是冠军也不能当饭吃。”
“所以只跟你说啊，”江衍笑，“那给你看个好玩的？”
江衍那边拨过来一个视频请求，明可追刚刚接通，江衍的脸就出现在手机屏幕里。他应该是刚刚洗过头发，半干的刘海要翘不翘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半眼睛，连眼角的笑意都看的不是很分明。
明可追还没怎么看清楚江衍的脸，就听见有个声音在江衍身边喊：“你说谁是好玩的？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
江衍提醒他：“视频接通了，别吼了。”
于是视角一阵晃动，扭七八歪了会儿之后对准了另外一个男生：“明可追？”
明可追认出来了他是谁：“越哥？”
“哎，还是咱弟弟乖，叫哥叫的顺溜，”江越十分满意，低头跟江衍说，“学着点。”
江衍：“哥”。
“呵，就知道……”江越猛地一下顿住了，“你？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第一次叫我哥？托了人家明可追的福？这是什么？夫唱妇随？”
旁听的明可追：？
江越，你知道你是搞cp的一把好手吗？
手机又被交回到江衍手里，明可追问：“越哥跟你在一起吗？”
“喊他江越就行了，”江衍说，“他来我家拜年。”
“又是你们一家亲自下厨吗？”明可追有点羡慕，“我酸了。”
“对啊，”江越还要在一边煽风点火，“我阿姨亲自下厨，你衍哥也会做菜，羡慕吗？”
明可追：“……”
“反思一下为什么你的双排队友总是抛弃你，”江衍轻描淡写，“你想吃的话又不是吃不到啊。”
“哦，确实，”江越说，“但是现在就只能看着，要不你也来江衍家过年？”
“……衍哥，”明可追说，“我不想现在看到他了。”
江衍从善如流：“赶紧爬。“
“哼，”江越起身，“刚刚还叫人家越哥哥，现在变脸就叫人家滚，呵，弟弟心海底针，当哥的太受罪了吧，唉，作为哥哥，还不是要原谅他……”
明可追：……
“没事，”江衍说，“他戏多，一会儿就好了。”
“那就好，”明可追对江越戏到底多不多可是有过深刻了解的，作为英雄联盟主播，只会打游戏可是根本吃不了这碗饭的，能在水岸直播当主播的，各个都是人堆里摸爬滚打情商不错的人精，“衍哥加油，我去吃饭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你也新年快乐。”江衍笑了一下，等到明可追那边挂了电话，才收起手机。
江越就站在江衍身后。他并没有如自己刚才所言“从善如流赶紧爬开”，反倒是以一种奇怪的神色打量着江衍。
“怎么了？”江衍不动声色地问。
江越探头看了一下外边。
过年期间，大人嫌年轻一辈坐不住，早早地把江衍江越两个人赶到一边去玩，这时候没人注意到堂兄弟两个人的对话。
江越收敛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问：“明可追？”
江衍：“嗯？”
“我一直都觉得奇怪，”江越打量着江衍的神色，说，“江衍，咱们虽然不算是从小长大，但是——也算是认识挺久了吧？”
“嗯。”江衍说。
“你……除了咱弟弟，”江越说，“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能让你这样对待的。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他吧兄弟？”
不是江越想怀疑江衍和明可追的“兄弟情”。
电竞的圈子里男生多、荤话也多，言语互gay的更是不少，观众们喜欢看，主播们也乐意制造节目效果。
至于职业圈里，粉圈妹妹们舞出的CP还算少吗？
也不是说电竞圈里就没有铁兄弟情，兄弟lol的例子可不算少。
只是哪个兄弟情像这两个人这样黏黏糊糊的啊？
江衍抬起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写到谈恋爱了……兄弟们。
我的文巧合到我怀疑被诅咒了，最近吃电竞圈的瓜，发现连撞了两个很像的名字。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