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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算过得再苦,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十分平常的事,我从不觉得有什么不满,况且村子靠海,只要出去打渔,养活自家人没有太大问题……”阿惠笑了笑,“后来到了一定年纪,我就和同村的男人结了婚,很快就有了一个孩子,男人有很多毛病,但在当时我们那个环境,他曾经对我也曾经好过。”

戴小鹊留意到,她用了一个词——曾经。

阿惠黝黑淳朴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温柔,显然在这之前,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幸福的,而后她看了戴小鹊一眼,脸上仍带着笑,声音低缓,但说出来的话却叫在场的人毛骨悚然。

“直到有一天,海里涨潮,一些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东西被冲了上来。”

*****

张家村靠海,但距离内陆却隔了重重大山,葱茏的林木枝叶横生,村寨就建在森林里,远离人烟,瘴气密布,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难以出去。

阿惠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村子里。

她从未想过其它可能,只以为自己由生到死,活着时生在村里,死后则沉进大海,不止是她,她的父亲母亲,祖祖辈辈,乃至她的小孩也是如此。

但张家村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阿惠的丈夫张平实是村里的渔民,偶尔会跟随村队穿过瘴林到买卖,一来一回间难免有矛盾。张平实腿脚有伤,他最不喜欢这一点,村里人常常拿这件事取笑他,这使得他性格越加暴躁,但也不会对妻子动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海边去发泄。

后来张家村的惨剧也是由张平实和那片海开始。

一日,张平实又在同村人那里受了气,怒气冲冲去了海边,一天一夜没有回来,阿惠担心,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张平实忽然浑身湿淋淋地回来,表情僵硬,全身冰冷,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白,但眼睛里却闪烁着诡异的光。

“怎么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张平实愣了好一阵才缓缓回过神,他猛地抬头看着阿惠,诡秘地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惠,我们发财了!”

昨晚张平实气得那口气咽不下去,索性到海里去捞鱼,但东西还没准备好,他站在海滩上,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暗处窥视他。

是谁?

天昏地暗,黑色的大海波涛汹涌。

远处的灯已经熄灭了,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张平实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以为是张春平那伙人悄悄跟来要害他。想到这里,张平实不耐烦地呸了一声,其实他们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矛盾,加之前不久村队的队长警告,那几个已经很少找他麻烦。

但张平实就是觉得那几个要害他。

当年他腿脚没有受伤的时候也是村里的捕鱼好手,现在他走路是没有问题了,谁又知道别人怎么想?张春平那伙人就是看不起他想害他,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会时不时看他的脚几眼?

他们还嫉妒他娶了媳妇儿,张平实心里阴暗地嗤笑一声,张春平那些人就是个断子绝孙的命。

就在这时,那股子视线又来了!

月黑风高,要是真杀了他在这儿抛尸,那可真是没活路了。

张平实陡然打了个寒颤,海潮涨涨落落,他搓了搓手臂想着赶紧回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点奇怪的声音。

当啷、当啷——

就好像是海水撞击到什么金属上,又像是金属撞到别的东西。

总归是金属的声音。

张平实心头一跳,他是出过村子,见过“世面”的人,绝对不会认错,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的故事,海底宝藏顺着海水被冲上岸,谁捡到谁就能发财。

张平实咽了咽口水,不免遐想一番,他已经想象到自己大赚一笔的画面,倒是他雇人去把张春平打一顿,也让他们试试腿瘸的痛苦,至于阿惠,阿惠对他不错,可以一起共享富贵。想到这里,张平实脚步一顿,原本还想着回家,好奇心和恐惧掺杂,张平实在夜晚里抹黑前行,浅浅的月光铺在沙滩上泛着青白的冷光,终于,他找到了一处狭窄的岩洞。

哐啷哐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随着海水的波涛有节奏地敲响。

那东西就在岩洞里!

张平实喘了一口粗气,踩着海水往里走,这岩洞很浅,海水灌入的时候能漫过膝盖,这时,那股子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一不做二不休,来都来了!”他掩下心中的恐惧,黑魆魆的岩洞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好弓着身张开手慢慢摸索。

可真到了里面,那撞击声又突然消失了。

这个小小的岩洞对张平实来说就像蛰伏在海面的巨兽的口,长得大大的,一扣把他吞进腹部。

张平实已经又有了退意,海水泡得他腿脚伤处真真作痛,他咬了一咬牙,迟疑着要不要离开,这事实在是怪,忽然,那声音又来了!

张平实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在这时,他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笑盈盈地地盯着他看。

四下无光,他怎么会看到这么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浅浅地潜在水下一层,黑暗中极为明亮,仿佛就是为了让他看到它。

张平实脸色一白,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不该进来,不该去靠近,更不该去看,他的理智已经在告诉他尽早逃跑,但他的身体却忽然失去了控制。

仿佛有一根透明的线控制住了他的腿脚双手,他一步一步踩着水走到那双眼睛旁边,然后躬下身,双手探进水里。

于是他摸到了冰冰凉凉像死人一样的皮肤。

他摸到了一条纤细滑腻的手臂,然后摸到了第二条手臂、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

哗啦一声!

透明的丝线猛地提起他的手,空气里布满海水的腥气,张平实用力把那八条手臂从海水里捞出来,而后他疯了似的跑出岩洞,死死地抱住那个东西,面部皮肤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想哭想笑,又想放声大叫。

他扭曲着脸涕泪横流,仿佛在呐喊自己终于重见天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相亲,不造更不更唉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