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仇人就是那个人吗?”飞大夫神情复杂地问叶青。这位性情孤僻的小老头在被关住的那段时间里过得还算不?错,他?本就是一个不?会?亏待自己的人,既有能力调养自己的身体,又没有与朋友来往的需求,对他?来说,寒魔教就只是另一个适合居住的场所,连药材的搜集都不?需要他?伤脑筋。
叶青的身边没有人,最近的手下都离她?有好几丈远的距离,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敲开飞大夫门扉的时候,没有表现得如外界传扬的的那般喜怒无常,她?微微笑?着回答道?:“他?确实是我的目标,劳烦老先?生你久候了?。”
“哼!”飞大夫下意识地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想到那所谓的天宗之主?在这江湖上做过的许多的事情,他?张了?张口,就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好。其他?人的复仇都是悲伤惨痛,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渐渐无望,这人却是如此筹谋善断,敢于一身追击三千里,也要将伤过自己的人钉死?在耻辱柱上,他?的心里也不?由?得为这番的壮举感到激动震撼。
尤其是他?还知道?得更多。其他?的人只知道?她?是以一介女子之身,做到了?这天下男子都做不?到的事……但他?还知道?她?的身体出了?很大的问题,那场轰动了?整个武林的漫长?追杀是她?在身体濒临崩溃的情况下做成,纵使她?有能力将自己的身体维持在一个特殊的冰冻的状态里,那也不?代表了?她?就真的可?以发挥出全部的力量。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她?要去面对的是传说中掌控了?江湖绝大势力的幕后黑手……这世上真的有这般天纵奇才的女子吗?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样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的呢?飞大夫觉着自己活了?这么些年,却是怎么也思考不?出来这样问题的答案。
“我管不?了?你……也没什么资格管你……”他?沉沉叹了?口气,将声音压低到微不?可?闻:“可?是你的身体……”
他?浑浊的眼睛注视着叶青,终是流露出难得的伤感与忧心。现在的他?褪去了?那些阴阳怪气的神情与刻薄的语气,倒显得像是个最普通的小老儿一样了?。
叶青放柔了?声音:“这一点我会?想法子的,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嫌弃自己活的时间太?多的,我对自己身体还是很了?解的。”
被誉为神医的飞大夫没办法反驳她?的这番话,他?原来还以为她?是以一手医术与毒术为依仗行走江湖的,当然,现在他?知道?他?错了?,大错特错。
“唉。”他?还是叹气,又看了?一眼叶青苍白的面色,他?蠕动了?一下嘴唇,终是没有说出自己也要去出一份力的话来。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出力。
萧十一郎和风四娘也站在飞大夫后面一点的距离,叶青看过去的时候,萧十一郎还好,只手指在新铸的刀柄上颤动了?一下,风四娘却是忍不?住瑟缩着往后退去,她?已记不?起来叶青的面貌,但她?的身体却一直在告诉她?,要快快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的视线里。
她?僵住了?,努力让自己不?要动。
叶青冲他?们笑?了?一下,就好像是一个全然无害的美丽的女子。她?的容貌实已算得上这武林当中最顶级的了?,萧十一郎就算是心中曾印入过另外一人的身影,他?也没有那个底气说那人能够比她?来的还要美。而?她?的独特,也不?仅仅是在她?的外表上。谁也不?能只看她?的外表。
飞大夫在回到萧十一郎的身边后脸色很不?好,他?臭着一张脸,就算是风四娘不?停地给他?打趣,也不?能让他?露出一个笑?容来。他?们就这样看着那群寒魔教的恶人们恭敬地跟随在他?们教主?的身后离开,目送着他?们的背影,风四娘忽然有些羡慕道?:“现在我可?知道?这江湖上最威风最煞气的女孩子是谁了?,我敢担保,她?若是想要什么,愿意为她?做事的人能从这京城一直排队排到关外!”
飞大夫斜睨了?她?一眼:“呵呵。”
风四娘心中为这态度生恼,她?故意挑衅道?:“就是做事太?厉害太?无敌了?一些,也不?知道?她?这寒魔教在没有了?对手以后,会?继续在江湖上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飞大夫一下就怒了?,他?若不?是没有脚,他?一早就跳了?起来,他?手指都快要点到风四娘的眉心上了?,他?喝声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你你……”
萧十一郎皱起了?眉。风四娘一点也没有被骂的怒火,她?甚至是捕捉到了?什么一般勾了?勾唇,她?感兴趣地怂恿道?:“是啊,我笨嘛,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飞大夫你可?不?一样,你知道?什么,快说来我们听?听?……”
“你你……”飞大夫知道?自己落了?圈套,口舌结巴起来。
萧十一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也看向了?飞大夫。但这一招过后,飞大夫就犹如学到了?一样,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开口说话,他?将嘴巴闭得像被粘住了?,连一个嘲讽的笑?也不?愿意给。
叶青已经从那个地方离开得很远了?,她?来到寒魔教在此处的驻所。下车的时候,跟随在她?身边的是宗明轩,也就是他?为她?布好了?马车与一切的随行的事务。尽管叶青没有将这些被她?收服的恶徒们看得有多么的重?要,但这位却是才干非凡。在与天宗的交战当中,许多的事务都是来自他?的布置,动手的时候也是干净利落,天宗骨干最后大部分都是折在了?他?的手上。
有了?功劳,叶青也就让他?管理?起了?更多的事务。
叶青下车后没有第一时间进去面前的屋子,她?站在这温暖和煦的日光下,扫了?一眼眼前连绵高?大的建筑群落,目光中闪动着什么没人清楚,她?没有回头,但宗明轩知晓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说我要是离开了?这里会?怎样?”
宗明轩一惊:“教主?何出此言?”
叶青似笑?非笑?道?:“我可?没立什么教,所谓的‘寒魔教’,还不?是底下之人捣鼓出来的一些东西,套到江湖正道?的身上,就以为我不?知道?是他?们的所为……”
宗明轩冷汗津津道?:“何人如此胆大……”
叶青摆了?摆手,她?没有计较的意思:“你知道?我从来都不?爱说些玩笑?话,我一开始建立势力的原因是为了?抵抗那人手下的兵卒,现在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自然也就轮到你们‘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宗明轩几乎是立刻就跪了?下来,他?双手撑地,额头往下叩道?:“还请尊主?饶命!”
叶青失笑?道?:“你倒是机敏。”
“属下愿永远追随大人,”宗明轩道?:“您要是去哪,我等?也乐意去哪!”
叶青淡淡笑?道?:“我准备去天山。我的身体需要有寒气来维持,所以预备去一个一年四季都有积雪的地方,可?就算如此,大概也只能延长?一段时间我的生命,既如此,你也还要去吗?”
宗明轩心中惊疑,他?不?敢置信道?:“大人您的身体……”
“是啊,”叶青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在跌下山谷后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的呢。”
宗明轩也知晓他?们这位主?上从前的故事,他?立即斩钉截铁道?:“既如此,那就去天山!”
叶青笑?了?,她?赞叹道?:“也算是有魄力。那我就当你是真心要跟着一起去的好了?。”
宗明轩十分认真道?:“属下自是真心实意。”
叶青没有再说,她?只让他?挑选出来一些还算有救的、不?那么穷凶极恶、知晓也愿意敬畏服从的家伙们出来,然后将他?们一起带去了?那个遥远的天山。剩下的人,不?是被反应过来的江湖正道?们联合绞杀,就是重?新散开,再一次地融入这个江湖;而?其中损失最多的,就是一群被特意透露出来的消息蛊惑,居然前来围攻索要“生死?符”解法的蠢货们,他?们的滚滚头颅、汩汩鲜血,铺满了?叶青离开中原的那条路。
半年过后,天山派建立。天下人俱都为之贺。
萧十一郎叼着一根草,他?在给飞大夫驾车,这老儿定要亲自去那天山派送礼,说是近期研制了?一颗极品的丹药,要去天下第一人那儿换份厚礼回来。萧十一郎只好沦落为给他?驾车的马夫,他?其实内心也不?抗拒,因为他?也有问题想要问问他?。
他?甩了?下长?鞭,语气低沉道?:“那个女人,她?的身体其实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吧?”
“谁?”飞大夫直起身子。
“现在的天下第一。”萧十一郎懒洋洋道?:“她?之所以最开始是出现在你的药庐里,就是为了?求药来的吧?”
飞大夫沉默。这沉默也好似感染了?萧十一郎,他?没有再说话,只注意不?要让车轮在雪地里打滑,他?们一路进入了?巍峨穹高?的天山派的大殿,见到了?天山派第一任的掌门,是那位有些眼熟的宗明轩,对方热情殷切,将所有到来的宾客们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叶青没有出现。被人问起,这天山的掌门也言语吞吐,眼神闪烁。众人心惊,在叶青离去前的铺垫上,开始有了?不?好的猜测。
但没有人发难。没了?第一人的天山派,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域外的武林的门派,没必要交恶;那人若是还在,他?们就更是要将天山派端着敬着。
飞大夫失望而?归,他?心中生悲,此生不?再踏入天山。萧十一郎也很沉重?,他?沉重?的是手里的刀,他?仿佛听?见自己刚刚养了?没多久的刀,不?断戚戚哀鸣的声音。
宗明轩在所有人走后才悄然离开,他?去往的是天山的深处,是最高?的巅峰的地方,那里雪像鹅绒一样厚,没几刹他?就出落成了?一个雪人。今日不?是一个登山的好天气,但他?必须要来,因为他?要将派里发生的事情一一汇报给一个人。他?深一步浅一步地跋涉上来,终于在几个时辰以后见到了?那一抹单薄的身影。
青色的衣裳是这白茫茫天地中唯一的色彩。雪花从她?的身边飘然落下,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衣襟上也落满了?雪。她?仿佛感受到了?有客来,淡淡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她?的身体仿佛散发着和这片天地如出一辙的寒气,眼中睫毛上都带上了?寒霜,她?就好似是这片天,也好似是这广袤的地。宗明轩如果说一开始还有其他?的心思,但是自从眼见到了?这一幕以后,他?就彻底归顺在了?这位座下。
依他?的眼光看来,这位或许是从天上下凡来历练的神女。纵使不?是,也该是非人。是他?一辈子也企及不?到的武道?的超凡的境界。他?记得叶青曾经告诉过他?,她?在这里,是想要听?听?天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