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被抚远??军亲自押送进了皇宫,等进了这灯火通明的大殿,景旼远远便瞧见了皇帝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而他的双手被缚,整个人被实打实地捆在轮椅之上。
对比鲜明,实在是讽刺。
景泠直到??他瞧真切了,面上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阿旼来了。”
“禀陛下,逆王及其同党已被尽数缉拿,”抚远??军朝??那台上的龙椅行了个军礼,“只余逆王妃叶小舟人等还未缉拿归案。”
“辛苦??军了,叶小舟那瓷花瓶子想必也跑不出这洛京,”景泠??完,复又看向了景旼,“阿旼,你输的这样惨,为??还不知错?你若跪下来求饶,朕??不定还会放你一条生路呢。”
见景旼不??话,皇帝??又自顾自地继续??道:“你知道吗?今日这个场面,朕在梦??已??见过了无数回了。朕有时候梦见你哭??向朕求饶,有时又梦见你忽??从轮椅上站起来了,拿??一把长刀,指向朕的喉口。”
“可朕不怕你,朕……”
宁王似笑非笑地对上了皇帝的目光,问:“是吗?”
明知不可能,但景泠还是觉??他这一眼,像是??他看穿了一般。
景泠的脸色忽??变了,他疾声命令抚远??军道,“萧行山,你让他给朕跪下!”
萧行山面露难色:“陛下,这逆王双腿有疾,只怕是……跪不住。”
“跪不住也得跪,”景泠冷??脸,厉声道,“朕不想看见他那双眼睛!”
萧行山只好俯身,??束缚??景旼的那麻绳解开了,而后顺势在他耳畔几不可闻地道了句:“得罪。”
而后又与另一位太监一人一边??他架了起来,强迫他立成了跪下的姿态。
紧接??两人手一松,宁王便就像是双腿毫无知觉一般倒在了地上。
“这普天之下,只有你景旼敢不跪朕,”景泠的目光暗了又暗,“那年猎场的事,朕到如今都想不明??,那究竟是意外还是你故意而为之。”
坐在景泠身边的皇后有些担心地挽住了景泠的小臂:“陛下……”
“猎场的意外,”景旼忽??轻笑了一声,“不是陛下的安排???”
景泠脱口道:“自??不是,你那时尚且年幼,朕怎??会下这样脏的手?”
宁王借??双臂的气力,从地上坐了起来,面上半点也看不出狼狈的样子,他再一次对上了景泠的视线,而后唇角微扬:“即便不是兄长的属意,那也必??有陛下的默许。”
皇帝被他一语戳??了心思,面色蓦地一沉。
好在这大殿之??,仅仅只有寥寥五人,皇后与他的贴身内侍自不会背叛他,而景旼此时已是气数??尽,不足为惧,至于这抚远??军萧行山,既??一剑斩杀了那老太监,想必如今也只能和他拴在一起了。
他在这??话,也不必再防??谁。
“是又如???”景泠的目光晦暗不明,“那马蹄若是落地偏一些,你早些投胎去了,朕这些年也能心安,偏偏你??没死成……”
“原本你落下这一身残疾,这辈子注定与皇位无缘,咱们兄弟二人倒也能相安无事,”??到此处,景泠的音量??是骤??抬高,“可你又偏要去动那庄陈年旧事!”
“那老东西临到死了,还要背??朕偷偷留下一道遗诏,要那老阉狗给他守灵,这才叫那老阉狗活了下来。”
景旼不疾不徐地??:“陛下觉得那算是活??吗?皇上割了他的舌头,又断了他的五指,药瞎了他的双目,又毒哑了他的嗓子,叫他这辈子都活得像鬼,再无法与人交流,只能??秘密烂在肚子里。”
皇帝额角青筋微微凸起,满脸通红,像是根本没在听景旼??话,而是兀自继续道:“可没想到那只阉狗居???脚习字,都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竟还想??要替他伸冤。”
“他有什??可冤枉的?!是朕殚精竭虑地夺回的江山,是朕费尽心思地把他从匈奴人手上赎回来,朕才该是这天下共住,他一个被匈奴俘虏的废物皇帝算什???”
宁王??半毫也不给他面子,诚??道:“陛下赎他回来只是为了堵住那些臣子的嘴,而不是为了忠孝与情义——陛下其实恨不得他死在回来的路上吧?”
景泠的右手紧紧捏住了那纯金的扶手,他咬牙看向景旼:“是又如???他就那般清清????地死在路上不好吗?回来了他是皇帝,那朕又是什???天下人又要如??指摘朕?他回来一句不问朕这些日子辛苦与否,第一句话便是问淑贵妃与你的去向。”
??到这里他忽??笑了起来,他已?憋了太久了,这是他这辈子都解不了的心结,像阴郁在地底下的暗河沉疴,腐败又难缠的蛛丝密网。
高高在上的皇帝,几乎要笑出狼狈的眼泪来。
坐在他身边的皇后渐渐松开了挽??他的手,她面上浮??掩不住的担忧,她从未见过这样陌生的景泠。
“逆王景旼……”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了面?的虚空里,他喃喃笑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景旼的面上并没有露出皇帝想看到的神色,他?明是落魄地坐在地上,但景泠这个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看起来??远比他要狼狈得??。
“陛下怎??就能确定,我没有给自己留后手呢?”
皇帝被他这话问的微微一怔,而后道:“那老太监如今已?死了,当年的事,已?死无对证,你还能有什??后手?”
他看似镇定,但景旼听得出来,他已?慌了。
景旼笑而不答。
“你如今已是死到临头,还想耍这些花招拖延时间吗?”景泠冷声吩咐身边的内侍道,“传朕口谕,明日一早便??这逆王处死,由朕亲自监斩。”
他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传来了一个小太监的声音。
“陛下,兰涉王子道有要事禀报。”
景泠:“让他进来。”
兰涉才踏入殿??,便朝??景泠的?向抚胸行了礼:“陛下,恕臣辱命,让叶小舟……给逃了。”
“什???”皇帝腾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面上变得极为难看,“开什??玩笑?你们这????人,竟拿不下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景旼唇角忽??流泻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原已??他拿下,五花大绑了塞进了马车里,哪知一回头,那马车竟??被掉包了,”兰涉??完,目光便落在了抚远??军的身上,“我麾下的狼卫,那可都是忠心无二的,只是不知道??军留下的那些??士为??迟迟不肯?,要在我眼皮子底下??马车掉包,只有混迹在队伍里的人能做到,??军——你可有什??话要???”
萧行山腰板挺直,面上半点情绪不泄:“王子这????是??意?本??军留下那些弟兄,是为了缉拿逆王余孽。倒是王子你,从?与叶父时有往来,谁知是不是故意??人放?了,又栽赃陷害到我那些弟兄身上?”
“你……”兰涉反唇相讥道,“我天狼部落从来忠心于陛下,与叶弘?那不过只是生意上的往来,还算不上有交情,萧??军怎能血口喷人呢?”
“忠心于陛下?我看倒未必吧——匈奴上个月屡屡侵犯我朝边境,你那老不死的爹爹牙都掉光了,野心??仍还大的很,逼??陛下要扩大互市的地界,还想让狼卫常年在我朝边境留驻……”
他话音未落,便被兰涉斥声打断:“你骂谁老不死?”
眼看??这两人就快要掐起来了,景泠这才厉声喝止道:“行了,都给朕闭嘴。这儿是御?,不是集市。”
“还有,兰涉,”他??,“行山是武夫,话??糙了,也是常有的事,你??同他一般计较。”
这话一出,皇帝究竟更偏袒谁,答案简直是一目了??。
抚远??军乃是?朝重臣,景泠能顺利坐稳这皇位,也得依仗他的扶持,这匈奴若是没有他的威慑,只怕再度攻入??原也是迟早的事。
况且他还斩杀了那老太监,捉了景旼,替皇帝拔除了这些积郁已久的刺,景泠眼下不可能不倚重他。
景泠敛神,一步步下阶,而后缓缓?到了景旼面?,俯身捏起了他的下巴:“朕问你,你把叶小舟送去哪了?”
“我还想问陛下,怎??把我家小舟捉丢了,我若是下了黄泉,都没人与我作陪,那??孤单阿。”景旼眼??浮动??意味不明的笑意,笑得景泠后背?毛。
“朕最后再问你一次,你??他送去哪了?”
依景泠对景旼的了解,他即便是对叶小舟动了真情,也不会真的爱到即便自己死了也要让他活的地步,那才不是景旼。
所?皇帝觉得叶小舟的逃脱,定??是景旼的阴谋。
景旼好整?暇地??下巴抵在他手指上,一言不?。
景泠终于怒了:“来人,拿长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