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大人,时代变了

谢廷芝是季国人,但并不是使节而是个商人。他是太后的故人,知道他们母子在此受苦,来云雁时,总会携礼物来看望他们。

陈和安的玩具、零食、母子的衣裳、日用,这些年多亏了他,他们才能比那些惨兮兮的太妃们过得好。

前段时间不太平,听说外面的人闹得很凶,谢廷芝已经很久没来了,而且不知多久才能回来。骤然得到一份礼物,让陈和安很是开心。

陈初平对他的兴奋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有些别扭地扯着嘴角答道:“真的,你有什么喜欢的,可以跟我说,我派人送过来。”

“太好了!你来,我也有东西送你。”陈和安忽然一把拉住陈初平的手,将他拉进屋子。

陈初平瑟缩了一下,还是由他牵走了。

太后高兴地看着两个儿子。

陈初平能活下来,还能来看她,确实是意外之喜,这两年朝中形势风云诡谲,谁也不知道明日起来会发生什么。

陈和安欢送了陈初平一个弹弓,那是守陵人教他自己做的,他带着陈初平出门去教他怎么弄,随即慷慨地表示自己会些木工,他喜欢什么都可以给他做。

陈初平只是温和地看着他,让他小心伤着手,下次他会一并送些伤药来。

陈和安那时才六七岁,能会多少木工,只是想在兄长面前逞能而已。

他一下将手背到身后,他最近学着刻东西,手上全是细碎的小口,居然被他发现了。

欢天喜地送走陈初平以后,他这才去拆礼物,有很多吃的,用的,比较特殊的是,他还给他带了很多书。

王陵可没这些东西,谢廷芝也没给他带过,这些笨重的东西既不能吃,又不能玩,他真不知道兄长带这些东西做什么,也就将那些书丢在一旁,拿了糕点去与小伙伴分享。

这次是天尽黑了他才回去,怕被母亲骂,只能从墙根偷偷往回走。

“……今天老七居然还来见她,我是他我可恨死这个娘了。”

不知路过谁的屋子窗沿下,他忽然听人说道。

他记得,守陵人给他说他兄长就是行七来着,这是在说他?

“他可不就是个没点脾气的人,为了活着,居然认了陈忠恕那废人做亚父,那可是个……这个认个太监当爹有什么区别。”

屋里两人说话时大时小,陈和安蹲在窗下努力分辨着她们的话语。他很少从母亲口中听说哥哥的事,他想更了解他一些。

“还将王位都让给那废人了,真是不堪用的软蛋,老六好歹坐了两年呢……对了,老六死讯来那日,你看齐太妃哭得哟,啧啧啧,我原还等着老七死讯来的那日,不知道宋盈会是什么个精彩表情。”

“她什么表情,她不早就和……啊!”

两人还欲说,忽然噗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窗而入,直接打在其中一人的脸上,将她的脸打得皮开肉绽。

“小畜生!”另一人正要奋起,却被被打那人拦住:“别追,想必是,听到我们讲话。”

她疼得直吸冷气,她们这些守灵太妃本就过得不好,若闹起来让这话传到陈忠恕耳朵里,必然不会有好下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和安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母亲也没理,摔门躺在床上。

他的兄长很好,温柔细心,绝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

陈初平不常来,只有清明固定会出现,但他会每月托人送来很多东西。

太后每次接了,总是挑挑拣拣,觉得不如谢廷芝带来的东西好,陈和安却很满意,甚至慢慢学着写信给他,说一些有的没的,让他来一起玩。

那几年他没什么实感,但现在想来,应该是陈初平过得最艰难的几年。

对陈忠恕卑躬屈膝,背负着天下的骂名,设法拯救那些忠直贤臣,然而那时他都不知道,只会在信上抱怨哥哥总是不来,然后送他些自己做的或是山里捡的乱七八糟。

差不多这样过了三四年,某日早朝,陈和安被人吵醒,发现整个王陵都格外喧闹繁杂,母亲更是不在屋中。

他好容易拉到一个相熟的人,才知道,就在昨夜,他的哥哥杀了他们的叔叔陈忠恕,拨乱反正,自立为王。

陈和安有些懵懂,他前不久才见过哥哥,他还拉着他的手说让他好好照顾母亲,怎么他好像背着自己忽然做了一件天大的事。

人们狂欢,庆祝,听说云雁乃至辰国上下都沉浸在欢乐中。

但他似乎就这样消失了。

朝中有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领政,余孽有大将军严静镇压,王呢?

不知道。

但大家都觉得这样就很好,至少那可怕的朱门中不会一天出三十道谕旨,也不会一天抬出无数的尸体了。

除了司天监颁布新历法催耕外,王宫中可以算是悄无声息。

别人可以不管,但那可是他的哥哥。

陈和安先是写了许多信,然后又央着母亲让他去找哥哥。

太后这边没有陈初平的消息,派人去问宫中也没有一点回音。犹豫彷徨,还是让他去了。

陈和安去了陈初平的王府,那里只有留守的侍者。又多方打听寻找阿九,这个异族的青年帮着陈初平送过几次东西来王陵,而且看起来,比他还要熟悉陈初平。

他在燕宅外等了一日,才等到归家的阿九。

“你……”阿九看着他皱眉。

“你还记得我吧?我是陈和安,我和哥哥挺像的吧?”陈和安怕他忘了自己,拼命比画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阿九看着他沉默许久,陈和安后来才知道,陈初平动手的时候阿九并不在云雁。他前不久才接了家人从北方回来。

”我去问问吧……”他眼下青乌,守了许久刚从宫中回来,为了陈和安又折返回去。

陈和安被带到一个紧拉着帷幔的床前。

“……随,回去。”

隔着厚重的帷幔,他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说道。

这声音并不像哥哥的,两旁都有人守着,似乎并不想让他看帷幔后面的景象。

他歪着头,看似听话地回答着,慢慢凑近了些:“哥哥你大声些,我有些听不清。”

直到离帷幔半步之遥,他忽然冲了一步拉开帷幔,两边的侍者都来不及阻止。

陈和安过了一个多月,才见到陈初平。

帷幔后的人脸色比死人还差,脸颊缩进去,眼窝深陷。即使盖着被褥也是平平一片,就像被褥下只是一具骷髅,眼睛能微微张开,但其实看不清楚东西。

“哥哥”陈和安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他现在跟他完全不像了,几乎没个人型。

两旁的侍者马上要把他拉开,却看到陈初平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握住陈初平的手,那手摸着很凉。

“你们对他干什么了!”陈和安气血上头,从腰间拔出做木工的小刀,对向屋中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