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正殿而去,远远就看见守在外头的宫人们,似乎还有容府的侍卫。
太子刚殁,皇帝为安抚太子妃情绪,特地准许太子妃兄长容子聿自由出入东宫拌驾。
燕欢熟稔从小路进了内院,才要靠近,便闻得里头传来舅舅的声音:“皇上虽立了皇太孙,可似乎对九皇子更为喜爱一些。”
太子妃的声音未及传出,燕欢便已推门入内。
里头二人都吃惊地看过来,燕欢哽咽地冲上去扑进容氏的怀内,哭道:“为什么哥哥要那样辛苦,父王已经不在了,欢儿不想哥哥也那样辛苦!您去跟皇爷爷说,要皇爷爷不要问哥哥问题,让哥哥不要那样辛苦可好?”
容氏望着她的眼底涌出几分不忍,她伸手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低声道:“娘不会叫你哥哥一直那样辛苦的,一定不会。”
利器刺破血肉的声音在耳畔裂开,她记得哥哥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她更是记得母后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来时的那种失去一切的恐惧。
失去一切……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燕欢的思绪瞬间拉回来,她的目光不由得涣散,苍白薄唇微动,喃喃道:“可是柳贵妃她自己也承认了。”
是以她更加深信不疑。
方婳不觉咬住了唇瓣,柳贵妃为何要承认,这当中又涉及燕修的病,方婳迟疑了片刻终不打算说出来。
他的病好之事相信燕欢与太后定然也是不知道的。
眼下这个时候,她不该将燕修的事透露太多。
这样想着,她便道:“她以为她认了才能保住师叔一命。我知道,如今我说这么多也许你仍是不信,你大可去问一问你母后,看看她是否真的与当年之事无关!”
从静淑宫出来一路行至太液湖旁,宫女太监全都远远地跟着,连钱成海也不得上前。
燕欢独自在湖边站了良久,其实方婳那一番话她听得耳里,心中早已有了疑心。
她缓缓在岸边的石块上坐下,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出神。
韦如曦正巧扶着璃儿的手自远处走过,璃儿拉了拉她的衣袖,道:“娘娘,皇上在那边呢!”
韦如曦的目光不禁|看过去,数不尽多久不曾见过皇上了,她的步子一怔,随即抬步朝那边走去。
钱成海见她过来,忙上前拦着道:“娘娘,皇上说了,想一个人清静清静,不见任何人。”
原本欣喜的心情瞬间就淡下去了,她听闻皇上去了静淑宫,可那里不是早就人去楼空了吗?
关于婳贵妃,宫中早已流言四起,一说她已死了,又说她还好好地活着,被皇上圈养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
彻夜难眠的晚上,韦如曦也曾想起过方婳,她此生而无法取代那个女子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只盼能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就好。
自静淑宫空后,皇上已不再召倖任何一个嫔妃,仿佛是那一个走了,连皇上的心也跟着走了。
韦如曦叹息一声,脸上苦涩一笑,默默地转身离去。
“娘娘,或许皇上会见您呢?”璃儿在身边小声说着。
韦如曦径直离开,没有再说话。
小时候她曾想,这辈子一定要陪在燕淇身边,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毫无怨言地守着他。只要能守着他,她心里苦亦是甜。
如今长大了,她才知道苦就是苦,哪里会甜?
只是,后悔吗?
她低下头一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离开。
也不知隔了多久,燕欢才闻得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来人开口道:“臣参见皇上!”
她徐徐侧目,国舅换了朝服站在她的身后,她也已记不清有多久不曾见过舅舅了,似乎是她登基之后,舅舅便时常称病不朝,久而久之,她仿佛也已成了一种习惯。
从静淑宫出来后,她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事与其去问母后而得不到一个答案,不如问国舅。
倘若当年之事母后果真脱不了干系,那么舅舅一定也是知情人。
置于膝盖的手有些颤抖,燕欢蓦然抓紧了衣衫试图遮掩自己的慌张,她略回眸,重新望向微有涟漪的湖面,开口道:“这几年,舅舅的身体还好吗?”
国舅的话语轻淡:“多谢皇上挂心,臣还好。”
“止锦……好吗?”
“止锦也很好,臣让他好好待在府上,他哪里也不会去,请皇上放心。”
燕欢点点头,她终是起了身,又往前一步,半个脚掌已悬空在湖面上。
国舅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前道:“皇上危险!”
她并未回眸,只低语道:“开平三十九年那件事,真的是柳家所为吗?”
国舅伸出的手蓦地愣在了空中,他不可置信望着面前之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舅舅,你告诉朕一句实话,九皇叔中途离开龙山行宫是不是元白动的手脚?”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却在冥冥之中将耳朵尽可能地打开,生怕漏掉一个字。
然,身后之人始终未发一眼。
燕欢却不管不顾,继续问道:“舅舅远离朝堂就是因为哥哥的死,是不是?”
国舅不答。
燕欢的心却再是无法平静。
无声胜有声。
她的指尖冰凉透彻,亦如她此刻的心。
很多年前一直不愿去想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被她忆起。
她的声音颤抖不已:“因为是容家的人,你究竟要帮母后做多少事才算够?止铭表哥和止锦,他们都是你的儿子啊!”
猛地回神,目光如炬地望着国舅,他的脸色苍白胜雪,嘴唇微微抖动着。
那么多问题,他虽一个都不回答,但于燕欢来说,已经够了。
她失望地往前走了一步,国舅终是开了口:“皇上难道还不明白,人在其位身不由己吗?不出击,便只有等死的份。”
燕欢的美眸倏然撑大,她握紧了双拳道:“你怎知不出击就只能等死,也许他们……他们根本就不会对我们如何……”
国舅的眉头深蹙,开口道:“他们?皇上指的他们是谁?皇上又如何知晓他们会放过一个失势的储君?”
失势的储君……
哥哥温柔的笑脸缓缓出现在眼前,燕欢的呼吸一窒,记忆中她解开自己的披风披上他肩膀的情形越发清晰起来。
也许……那时死的就该是她,母后是想牺牲她换得哥哥君临天下……
是她害死哥哥,然后得到了本该属于哥哥的一切苟且偷生,报错了仇,还害死了逸礼……
眸瞳空洞地望着前方,原来这才是真相,这才是真相……
“舅舅,今日之事,请不要告诉母后。”
皇帝已连着五日不朝,叛军与王师兵交战的消息再也瞒不住,大梁上下早已人心惶惶。
太后多次前往紫宸殿要求见燕欢但都被拒。
又是半月,方婳闻得宫里的太监宫女在底下私传,称王师兵已溃不成军,九王爷的人不出月盈定会攻入长安。
方婳长长松了口气,才起了身忽而又觉得恶心,奔入内室便扶着床柱一阵呕吐。
边吐,心里却是开心。
她一定是有孩子了,这是害喜,否则月信为何一直迟迟不来?待燕修来时,她便要告诉他,她有他的孩子了。
平复下去,方婳才吐了口气转身倚在床柱上,她微笑着睁眼,却见燕欢不知何时站在她的面前,此刻正直直地看着她。
多日不见,她清瘦了很多,那双眸子里再不似往日的杀伐狠戾,到处弥漫着哀郁。
她往前一步,哑声道:“你有了九皇叔的孩子?”
方婳心口一怔,她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退去:“没有!”
“没有吗?”她淡淡道,“宫里女人怀孕我见过也不是一次两次,我还可以叫太医来证明一下。”
方婳的神经紧绷:“你想干什么?”
没想到燕欢却是自嘲一笑,上前几步,自顾在床沿坐下道:“如今的我还能做什么,也许留着你的命,届时还能要九皇叔饶我一命,不是吗……”
方婳吃惊地望着她,她笑得惨淡,侧身缓缓躺在床上。临到头,偌大一个皇宫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去,思来想去,还是来了这里。
而她同她却早已不再是朋友。
婳儿曾说,她不需要朋友,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她不配有朋友。
燕欢的嘴角一勾,蓦地起身离去。
“皇……”方婳动了唇,终究没有叫住她。
三日后的清晨,方婳闻得院子里头到处都有人奔走的声音,她不觉起身下床。
有人影进来,竟是玉策!
方婳吃了一惊,尚未开口,便见玉策上前拉住她道:“姑娘请跟奴婢走吧。”
“去哪里?”她脱口闻到。
玉策低声道:“皇上命奴婢将姑娘送出宫去。”
“皇上?她人呢?”
“皇上亲自带兵出城了。”玉策的话语里没有波澜,她的眼底还有笑意,将一封信交给方婳,道,“这是皇上留给姑娘的。”
爱深恨切
?有些茫然地将信踹入怀中,方婳讶然望向玉策。网
似乎从方才进来开始她就没叫过她一声“娘娘”,她叫她“姑娘”,燕欢是要放她走吗?
方婳蓦然一阵吃惊,这才又想起燕欢托玉策给她的信来,她低头欲打开信件,玉策却伸手拦住,道:“皇上交代了,这信等姑娘出了宫再看。”
方婳脱口问:“为什么?”
玉策仍是笑了笑,道:“皇上没说为什么,只是要奴婢如此转达。姑娘请随奴婢走吧。辶”
方婳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窗外的牡丹开得明艳如斯,晶莹水珠顺着叶尖低落下来,容芷若伸出手接住冰凉的水滴,忽而一阵急促脚步声自对面匆匆传来,她的手蓦地一颤,目光已本能地回眸望去澌。
隔开一道回廊,若是瞧得没错,竟是父亲吗?
容芷若缓缓站直了身躯,才欲上前,已见宝琴从寝殿内退出来,将房门拉紧,领着宫人们静侍在门外。
容芷若不免呆住,自她落选来到延宁宫后,记忆中似乎还不曾见过父亲来这里见姑母。今日来了,却是连宝琴都被遣了出来……
宝琴可是姑母最贴心之人,有些话姑母不能让她知晓的,宝琴也能听,今日是怎么了?
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指甲缓缓嵌入掌心,容芷若兀自又记得那日在御书房皇上对自己说的话。长安也要守不住了,皇上要她走,如今父亲也入宫了,真的要结束了吗?
呆滞双眸中似有氤氲水汽浮起,心中却无害怕之意。
她的目光又朝那边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垂手将掌心的水滴甩尽,她深吸了口气,抬步朝延宁宫外走去。
薄薄的熏香自錾金香炉内升起,精美珠帘后,太后一袭华服端庄坐在敞椅上。她抬眸朝来人看了一眼,国舅已低头行礼。
太后动了唇,开口道:“哥哥坐吧。”
国舅谢了恩上前在她身侧坐下,他侧目看她,那精致粉饰的华美容颜下,终是有几道皱纹再也遮挡不住。
他垂下目光,幽幽一叹。
太后转身亲自沏了茶递给他,低声道:“哀家听闻哥哥前些日子入宫来了,却不曾来看看哀家。”
国舅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颤,他随即低头抿了一口,才道:“是皇上召见,问了一些止锦的事。”
“是吗?”太后的容色里带着几分笑,言语间却是从容不迫,“当真只是问你止锦的事吗?”
国舅“唔”了一声,仍是低头喝茶。
太后缓缓扶着指上的护甲,略带失望道:“不知何时开始,哥哥与哀家竟然生分了。”
静谧空气中传来黯然一阵叹息,国舅的眸华一抬,准确无误地落在身侧美妇的容颜上。圈着茶杯的手指蓦然收紧,国舅的气息一敛。
他是父亲的长子,从小父亲便望子成龙,从不允他同其他兄弟们一起玩耍嬉戏,自三岁起便将他单独隔在学芜苑读书。
此后数十年,衣食住行他从未踏出过学芜苑。
直到八岁那一年,有个女孩悄悄从外面溜进来,探出脑袋望着他,脆生生地喊他“哥哥”。他的生活从此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从不知自己有个如此漂亮可爱的妹妹,从不知有个妹妹是何种感觉……
她每隔三日便会偷跑进来一次,给他带他从未见过的零食和玩具,还会在他累的时候给他擦汗。
他是从那时开始喜欢她的吧?
只因无人告诉他,妹妹就是妹妹,哥哥是不能喜欢妹妹的。
他亦是从那时开始便在心里发誓,不论他的小妹妹要什么,他都会双手捧着奉至她面前。
开平二十年秋,他金榜题名,父亲很高兴,在容府大摆筵席。
那一日是十六,月亮却尤其的圆,他的小妹妹悄悄将他拉至一旁,指着席上的华服少年,羞赧地告诉他:“哥哥,我好喜欢他!”
那夜皇上驾临容府,而随驾前来的少年便是太子。
他的瞳眸闪着光,笑着道:“好。”
他因才华横溢,连太子都歆羡,他同太子很快便成了挚友……
后来,他的小妹妹终于成了太子妃。
再后来,她有了皇太孙和公主。
后来的后来,他发现他的小妹妹变了,再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会笑着脆生生喊他哥哥的女孩了。
“哥哥?”
略带探究的声音骤然响起,国舅的思绪纷乱,他蓦然回神,杯盏已从指间滑下,“砰”的一声碎在了地上。
他忙站起来,低头道:“臣一时失手,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的目光望着面前之人,蹙眉道:“哀家见哥哥的脸色难看,是身子不舒服吗?”
国舅低眉垂目,点头道:“臣怕是不能陪太后娘娘聊天了,就先行告退了。”他施了礼,转身退出去。
身后传来长裾淌过地面的声响,紧接着便是她略带颤抖的话语:“哥哥终究也恨了我吗?”
他的步子倏然止住,广袖下的手顷刻间握成了拳,那道声音还在继续:“止铭的事我也很伤心,我同哥哥一样深爱着他,他是哥哥的儿子,亦是我的儿子,因为止铭的离去,哥哥也在心里恨我了吗?”
国舅的眉心紧蹙,片刻,才回过神低首道:“臣不敢。”
“不敢?那你又为何处处躲着我,能不见面就不与我见面,长安城要破了,连我最亲的哥哥也要疏离我了吗?”太后似瞬间苍老了,眼泪仓惶自眼睛里涌出来,她晃晃往前,颤抖地拉住他的衣袖。
犹记得小时候,她时常这样攥着他的衣袖,踮起脚尖冲他微笑着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