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竹新有些庆幸:“还好我儿子有出息,不然,我应该过得很惨吧?”
夏皓轩默然点头。
是的。
一个普通的病人,入住普通的医院,就已经够惨,够辛苦了。
若是一个精神病人,入住精神病院,其中的艰辛程度,正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夏皓轩接着问:“夫人,护工对你好吗?有帮你洗澡吗?有定时给你换床单吗?”
孟竹新笑着说:“这些事他们亏待不了我的,毕竟我儿子可是给足了住院费。”
“可是,就算钱给够了,总还是有些小事会疏忽的,你不必有顾忌,我是医生,你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跟我说,我会尽量用我的医学经验帮到你。”夏皓轩充满耐心的看着他。
孟竹新稍微迟疑了一下:“倒是有件小事,不知道该怎么跟亦城开口……”
“你不方便跟他,跟我说吧。我一定会保护患者的。”夏皓轩鼓励她。
孟竹新鼓起勇气,压低声音:“我……我失禁的问题变严重了,但是,护工经常忘记给我换纸尿片,但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要我说了,她才想起要帮我换,我又很不好意思跟她说这样的事。”
夏皓轩皱眉,“你自己换不了?”
孟竹新忽然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
夏皓轩忽然明白了什么:“你的视力……是不是出问题了?所以你才没办法给自己换纸尿片?”
孟竹新挤出一丝苦笑:“不要跟亦城说,我不想让他担心。”
话音未落,沈亦城在门外再也忍不住,直接闯了进来,“妈?你视力怎么了?”
孟竹新吓了一跳,没想到沈亦城会在门外偷听。
她顿时一阵紧张。
冷芜爱在旁边提醒,“亦城,你冷静点,不要刺激妈的情绪。”
沈亦城这才稍微克制了一下脾气,捂着胸前的伤口,走到孟竹新面前,坐在她身边。
他充满担忧的看着她:“妈?你刚才跟夏皓轩说什么?你的视力怎么了?”
“我没事。”孟竹新慌忙摇头。
沈亦城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孟竹新几乎是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扭开脸,避开沈亦城的审视。
眼看孟竹新什么都不肯说,沈亦城只好转头质问夏皓轩,“我妈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夏皓轩一脸的同情,“沈少,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沈亦城一头雾水。
“我以为院长会跟你说清楚,治疗精神分裂症的药物,长期服用后,会引发副作用,其中一种副作用就是视力模糊,夫人的视力……我说句不好听的,恐怕仅仅比盲人好一点而已,她现在估计只能看见光亮和影子轮廓,完全看不清细节了。”
夏皓轩对于这种症状,早就有所了解,八成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最终都会濒临半盲的地步。
药的副作用实在是太大了。
是药就有副作用,这是避免不了的。
可沈亦城毫无准备,他很震惊。
“妈,你能看见我吗?”沈亦城瞪着她。
孟竹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她能大概看见一个人的轮廓,但他脸上的五官细节,她已经看不清了。
可她还是抬起手,熟练的放在他额头上,轻轻抚摸他,“看不清而已,不是看不见,你别太担心。再说了,你长什么样子,早就烙印在我心底,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反正我记得住你的长相。”
她尽力轻描淡写。
沈亦城听到这话,心如刀绞。
这么严重的问题,怎能用“无所谓”三个字带过去!
他握住她的手,“是我没照顾好你。”
母亲的视力估计早就出问题了,可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事。
而且,他完全不知道母亲在精神病院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
刚才,夏皓轩跟孟竹新聊的那些细节,是沈亦城平时从不过问的。
他顶多就是问问院长,孟竹新有好好吃饭和睡觉吗,也就这样了。
更进一步的细节,沈亦城从未想起要去过问。
要不是夏皓轩耐心跟孟竹新聊起这么多,沈亦城什么都不会知道。
他这个儿子,当的好不及格。
倒不是他漠不关心,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去关心。
孟竹新的情况,简直跟沈曼珠如出一辙。
沈亦城仅仅是给够了钱,让孟竹新吃饱穿暖,其他的,他都没有进一步去了解。
他太粗心,太疏忽。
夏皓轩安慰他:“沈少,这事是无可避免的,早发现跟晚发现,都差不多。”
夏皓轩这话并没有让沈亦城心里好过。
他忽然下定决心一般,“妈,别住院了,回家住吧。”
孟竹新缩回手,坚决的说:“我不住家里,我要在医院住。”
“妈……我平时很忙,没时间去看你,是我不孝,如果你能待在家里,我就能天天见到你,陪伴你,让我弥补一下……”
他话还没有说完,再次被孟竹新打断。
“我不住家里!我过两天就回医院!”
虽然孟竹新很想留下来,很想在外面的世界多待几天,但是,她很清楚,她不能。
她可是疯子,留在儿子身边,只会拖累他。
“妈,只要我让你按时吃药,就能控制好你的病情,不要回医院了。”沈亦城苦劝。
精神分裂听上去很可怕,但实际上,只要吃药,就能稳住。
长期吃药的病人,完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孟竹新还是不答应:“万一哪天,我忘记吃药,后果很严重的。只要有一次疏忽,我就会发病。你别忘了,这个家里,可是有三个孩子,我要是失控,我也无法预测我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孟竹新深吸一口气,“妈活到这把年纪,不想再连累你,如果你的家庭因为我而受到损失,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可是……”沈亦城还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可是,顶多逢年过节,我回来家里吃顿饭,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孟竹新笑了笑。
沈亦城心疼的要命。
他没办法每天陪伴她,而她眼睛相当于失明,他也没办法亲自照顾她。
沈亦城无尽的自责。
“妈!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亦城说完这句,很快又补充一句:“不,不该怪你,是我没问。我应该像夏皓轩那样,仔仔细细的问问你,你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可我从来没有耐心问过。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