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絮穿好了下矿的防护服。
深橘色的防护服上满是尘土，她也不以为意，把头盔戴好，眼前的透明面罩立刻激活了使用系统的电子界面。
一道温柔亲切的女声伴随着旋律优美的音乐在耳机频道内响起：“亲爱的员工，欢迎您使用巴德矿业有限公司研发的矿下作业操作系统，安全是生命的基石，是采矿的底线，让巴德矿业有限公司成为你温暖的港湾……”
“公司派你们来出差，不是来旅游的！累，你今晚就是梦游也得给我下矿！”
“都把自己的家伙事儿拿好了，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现在就下车！”
代监工叉腰站在车厢门前，声音又尖又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资深黑导游。
容絮低着头，左耳进右耳出，目光只落在怀里的矿刀上。
矿刀，就是矿用激光切割器，威力极大，一个不小心是会出人命的。好在如今的防护服都做了升级，重是重了些，但是不小心被激光打到的话，是不会一下就造成致命伤害的。
矿刀平时都上了安全锁，只有管理层的人员才有权限打开，每次下矿都会由代监工操作系统开放矿刀的使用权限。
听说班组长那的系统里拥有开关矿刀的次级权限，是公司为了应对突发情况设置的二重保险，如果代监工出了意外，班组长在矿下可以激活二级管理权限，防止矿刀意外伤人。
“懒鬼！就你动作慢，磨磨蹭蹭，干不了滚蛋，公司不养废物！”
容絮抬眼，代监工一脚踹在一个矿工大腿上，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被踢了一脚也不敢发怒，对着只有自己胸口高的代监工连连弯腰道歉，代监工这才抬抬下巴放过他，背着手回了专属车厢。
“老张上年纪了。”老顾咕哝一声。
那边班组长搭了把手，帮被打骂的老矿工穿好了防护服，又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容丫头啊，你年轻，又没得病，干完这趟就走吧，别在这耗着了，不值当。”老顾语重心长，“你矿工都能干下来，这么大的力气，上哪都能找着工作的。”
容絮心底苦笑，她一个黑户能去哪呢。
但她知道这都是老顾的肺腑之言，重重点头道，“我知道了，顾叔。”
容絮不想离开矿场。
因为她发现，矿工们开采的冰晶似乎蕴藏着某种奇妙的能量。
下矿第一天，所有人只当她累晕了，但并不清楚她在晕倒前做了什么。
她发现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无色矿石，它太美了，就算在矿井里昏暗的光线下也依旧流光溢彩。
容絮回过神时，她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冰晶伸出手，像是被蛊惑了一般，按在了那颗矿石上。
她听见哗哗的水流声在耳边萦绕，白光在眼前炸裂开来，然后迅速地收缩。
她仿佛看见无垠的星空，诞生又毁灭。
光芒包裹着她，将她送入一条缓慢流淌的银河之中，每一颗星星都像是萤火虫般渺小，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辰落进她手中，像雪一样慢慢融化。
融化。
雪水渗入了她的肌肤之中，她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只觉得这道涓流流经她的四肢百骸，抚平了一切干涸裂纹。
就在她贪心地想要汲取更多精华时，那颗星星从她手心不翼而飞。
所有的幻象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等醒来，她已经躺在矿工宿舍里那张又窄又硬的破床板上。
A级冰晶上交给了公司派来的专员，容絮远远地看到它最后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颗冰晶变得黯淡了不少。
代监工绕着专员不断大声赞美，说这颗A级冰晶是多么珍贵，多么璀璨，他为了替公司开采这颗顶级矿石又是如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公司专员带着专业的隔绝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冰晶放入了一只不起眼的黑色提箱中。
据说这种特制的提箱安保等级极高，就算在核爆中也能抗住冲击波。
容絮倒是对那些包裹在黑色机械装甲中的安保人员更感兴趣，矿工们也抄着手站在一旁看热闹，被安保人员拿枪口一晃，就一个个如鸟兽散了。
专员带着他几十人的安保团队走了，他乘坐的装甲车看起来更像是一辆坦克，全副武装，就像要上战场一样。
装甲车队激起的尘烟散去，矿工们这才放开胆子大声议论起来，“好家伙，领头的都是哨兵！Alpha的味儿可真冲！”
“哨兵扫我一眼，我都快被吓尿了！站专员旁边那个是A级哨兵吧，你看到死太监一边擦冷汗一边拍马屁的怂样没有，笑死我了，哈哈！”
“那颗好货肯定被伊甸塔里的大人物给定下了，不然你看咱们公司那副抠搜样，上哪烧香能求来这么几支哨兵安保一路护送啊。”
A级冰晶，就这么值钱吗？
据说A级之上，还存在S级。
冰晶，全称是珀尔冰晶，其中蕴含着强大的能量，在虫兽入侵前的旧时代被一位名为伊芙·珀尔的科学家发现并加以运用。
珀尔冰晶就是以这位科学家的姓氏命名的。
珀尔冰晶不仅是驱动军用机甲的主要能源，在民用领域也大放异彩。
像是矿工们使用的矿刀，核心就是一颗D级珀尔冰晶，只需要鸽子蛋大小，就能供矿工们工作一整年。
珀尔冰晶被分为五个等级，C级以上都受到星盟政府严格管制，禁止通过私人交易在市面流通。
容絮所在的矿场规模小，矿种质量也差，开采出来的只有D级冰晶，甚至绝大部分还是比D级更差的残次品。
这次发现一颗A级，纯属是走了大运。
矿工们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只知道自己挖掘的珀尔冰晶会被公司卖出去，成为一些小型机械的能源核心。
他们并不知晓，珀尔冰晶中的能量似乎可以被人体吸收。
容絮能够明显地感知到，自己的体质增强了，再次下矿时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穿上几十公斤重的防护服，架起矿刀正常工作。
可惜，没机会再接触到品质那么高的珀尔冰晶了。
自从矿场里出了一颗A级冰晶，就引起了公司高层的注意，老板似乎觉得这座偏僻的小矿场还能再接再励，继续产出更多的高级冰晶。
于是在矿场里安装了人工智能系统，对整个矿洞进行了扫描。
在系统的监视下，容絮也不敢再上手直接吸收冰晶能量，她多次尝试，发现隔着一定距离，同样可以吸收。
只是效率不高，而且吸收多了会导致冰晶质量下降。
这座倒霉催的小矿场本来经营就够呛了，她多吸两口，班组长和老顾他们就全得去喝西北风。
最重要的是，那颗高级冰晶的能量堪比回味无穷、清新顺口的香水红酒，甚至还带着几分果香的清甜。
矿场剩下的D级冰晶，只配称作涮锅水。
不入流的残次品更可怕，烂菜叶子、劣质洗洁精、地沟油还有学校食堂的泔水桶，所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只吸上一口，容絮就仿佛看到了她太奶在朝她招手。
这回公司在外地搞到了一处新的矿脉，小矿场距离最近，就被调集人手，去新矿场支援。
容絮主动报了名，她想去新矿场碰碰运气，说不定再让她捡到宝呢。
况且新矿场各项设备都没有完全铺设开，也不在公司的系统监视下，她可以浑水摸鱼，多多吸收。
涮锅水也是水，能解渴就行。
像容絮这么积极主动的员工可不多见，代监工喜不自胜，拉着容絮这个模范典型代表在矿场里一天三次地宣传，可除了容絮，再没第二个人报名。
容絮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这里面不对劲了。
她报名时，老顾就跟她使眼色来着，没拉住她。
代监工最后气急败坏，跳着脚在一群矿工里阎王点卯似的拉扯出一队人来。
班组长是所有组长里资历最浅的，她不来也得来。
其他人呢，年龄最大的老张自个连防护服都穿不好了，老顾的怪病感染程度最深，就这么老弱病残拼拼凑凑硬是集齐了一支中老年旅游团来。
被叫到名字的矿工个个低眉耷眼，如丧考妣。
好像不是被叫去出差，而是组成了一支敢死队。
“那个矿脉，肯定在污染区里。”老顾面色愁苦，“居住地哪还有什么新矿脉，大矿场的矿洞都打到千米深了，还轮得着这死鬼公司去捡便宜？”
“那是前线哨兵作战的地方，咱们进去就是虫兽嘴里的晚饭。”
穿越以来，容絮连个虫兽的影子都没见过，只知道这玩意儿很可怕。
矿场的环境是恶劣了些，可至少还在人类居住地里，受到伊甸塔和星盟军队的保护。
现在离开了居住地，离虫兽出没的污染区越来越近……容絮握紧了矿刀，等待着卡车抵达矿脉。
她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窸窣的声响。
像是钢尺在铁皮表面抓挠，尖锐又刺耳。
容絮皱着眉，“老顾，你听没听见……”
话没说完，容絮自觉把后半句吞了下去，她在老顾惊恐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同样因紧张而扭曲的脸。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几乎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从车厢上方传来，那声音越变越薄，只有指甲刮擦玻璃才能发出这样令人恶心晕眩的响动。
不，不是声音变薄了，是车厢的外壁正在一点点地被蚕食洞穿。
矿用重卡的车厢使用的是极为厚重坚硬的钢板，就连矿刀都不能一下在上边打出个洞来。
而且，这辆自动驾驶的卡车正按照代监工的指令，以最高时速在无人区的旷野上朝着目的地狂奔……什么动物，能够在飞速行驶的车上悠哉悠哉地磨爪子？
车厢剧烈震动起来，锈屑从车厢上簌簌飘落而下。
厢壁越来越薄了。
代监工不知何时也从他的专属车厢里钻了出来，张着嘴仰头看向天花板。那不知所措的模样，还真像是一只在天灾到来前被吓得一动不动的土鼹鼠。
容絮心脏狂跳，手心已经被冷汗打湿，要不是有防护服，她几乎握不住矿刀。
车顶被一只巨大的利爪戳开一个洞。
灯泡啪地炸裂开，一片黑暗中，恶兽睁开浑浊狰狞的红眼，俯视着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