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我都说了，他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
咖啡馆漆成古铜色的大门被来客推开，声音的主人径直走到“工藤尚铮”的面前，摘下头上的棒球帽后坐在工藤优作先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但这小子迟早会发现组织的事情，”“工藤尚铮”一改先前柔和的神情，眼神森冷，“就跟Whisky和工藤尚铮一样。”“工藤尚铮”叉起一粒沙拉中的葡萄干送进嘴里，“Boss说过，对组织有威胁的人都得除掉，以绝后患。”
“所以，之后的目标是什么，”来客翘起二郎腿，十指交织，前倾着身子，门牙轻轻咬了一下下唇，发出第一个音节，“Vermouth？”
“Boss命令你，假装成小说家与工藤优作接触，”Vermouth咀嚼着嘴里的葡萄干，眯了下眼，操起手边的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你俩关系混熟了后，找个机会把他干掉。这对你来说不难吧，”她调转刀尖，指向了对方的胸膛，“Port？”
“……”Port的双肩有一瞬间不自然的紧绷，她好似在思考着自己的回答，过了几秒后才开了口，“我没问题。——那你还继续易容成这副模样与优作接触吗？”
“不了，这小子与他父亲的关系比我想的恶劣得多。”Vermouth摇了下头，“跟工藤优作接触的事目前交给你一个人，至于我自己……我有别的安排和计划。”
“明白。”
“明白就行。——吃薯条吗？”
“……”
炸得金黄酥脆的薯条撒上了研磨过的黑胡椒粒，盛放在铺了一层油纸的船型薯条篮里，敞开的宝箱样的盒子内则装着奶黄色的蜂蜜芥末酱。Port拿起一根薯条，切成棱锥般角的蘸了一小撮蜂蜜芥末酱——蜂蜜完美地缓解了芥末的辛辣刺激感，而芥末给舌尖带来的恰到好处的刺激又化解了蜂蜜的甜腻。
她依稀记得，这是她曾经的搭档——工藤尚铮，每每光临咖啡馆和酒吧，只要菜单上有，则必点的小食。
当年二十方有余的工藤尚铮总是在完成任务后，选择吸烟区角落里最隐蔽的位置，点上一杯无酒精鸡尾酒和一份芥末味薯条；而他的身边，一个仿佛衣柜里全是黑色长风衣外套的男人，手边常常是一杯烈得喝一口喉咙里仿佛有火在燃烧的伏特加。
她有幸跟着两个男人去过一次光线晦暗，空气潮湿带着些许霉味的地下酒吧。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在震得耳膜疼的摇滚乐声后，嘶吼着喊出来的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她听不懂男人在一连串近乎粗鲁放肆的笑声后到底对着她的搭档说了些什么；她的搭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几分，对着灰黑色的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极其清晰的咋舌声传达到自己的耳畔，伴随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句：“Port，离这个发酒疯的男人远点。”
她指腹摩挲着自己泛着凉意的水割后的威士忌酒杯，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将身下的椅子推得离两人更远些；工藤尚铮长叹口气，转向手执香烟，唇齿间吐出浅白色烟雾的男人，板着脸用同样令她困惑的语言对对方说了些什么。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Whisky的眉眼虽然带着笑意，但看起来格外寂寞。
“Whisky他……刚刚跟你说了什么？”Port询问一言不发地啜饮着黑咖啡的工藤尚铮。
“没什么，我们在更进一步商量后天行动的细节。”工藤尚铮探向薯条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起头转向她，“怕被人听到所以用了稍微小众一点的语言。”
“那也不至于用我都听不懂的语言去商量吧！”
“啊？原来你听不懂吗？那还真是对不起啊。”工藤尚铮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从随身携带的皱巴巴的双肩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日语初学者背单词用的单词书，摔在Port面前，“——给，这是单词书，好好学单词啊！”
“滚！蛋！”
工藤尚铮瞅一眼气到恨不得把手里那杯水割威士忌泼他一头一脸的Port，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笑声。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你的搭档了，你会怎么想？”
“我巴不得呢。”Port单手托腮，别过头去；工藤尚铮“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那就好。——我最不会哄哭鼻子的女孩了。”
“谁会哭啊？”Port的手重重一拍桌子，“——等等你什么意思，你不想跟我搭档了吗？”
“你之前不还说巴不得的吗？”
“你！”
“对女士不要总是那么粗鲁啊，未来的第三代Whisky君。”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咧嘴一笑，劈手夺下尚铮叼在嘴里的烟，顺手揉乱工藤尚铮的发顶，“小屁孩想抽烟还早了八百年呢。——给，叼个棒棒糖玩吧。”
“你再对我的头发动手动脚的，”工藤尚铮眯了下眼，嘲讽地上扬唇角，“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杀了继承你的代号？”
“啧，你这混账东西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可爱。——Port小姐，你要是被他欺负了就跟我说哈，我来帮你揍他。”
“……”鼓手的鼓棒敲击在吊镲上有节奏的鼓点落下最后一个尾音，工藤尚铮毫不客气地送给Whisky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嘿你这小兔崽子！”
“走啦，Port！”工藤尚铮冲着男人做了个鬼脸，从椅子上跳起来，将帆布包的包带甩到自己肩膀上，一把拉过Port的手，“让我们跟酒鬼大叔说拜拜！”
涌入地下室酒吧的风撩起青年蓬乱的发，拉长他带着笑意的尾音。Port偷偷瞥着他嘴角噙着的笑和黑褐色的眸子，伴随着青年人不断传递到自己手心的比自己略高的体温温度和脉搏跳动感，她觉得自己的双颊隐隐发烫。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拉过她的手。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跟身边的两人去那间地下酒吧。
她忘不掉工藤尚铮在日后任务失败时像被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单手扶着墙强撑着走到自己身边后一头栽倒的模样；亦永远没法忘记工藤尚铮单手握着枪，背对着死去的whisky时冷漠的眼神和抿成一线的双唇。
“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他。”
——还有她第二天黄昏时分再度见到他时，这句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警告的话。
她怔了一下后立在原地，久久注视着他挥手佯装潇洒离去的背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
那个在酒吧里笑得意气风发的青年，随着那个男人一同消隐。
安静得就像……
冰块在水中融化一样。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