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5
云层压在建筑的尖顶上，厚重得透不过一丝风。时过午日，天空昏暗的好似昼夜一般。抬眼扫了一天灰黑色的天穹，少年的眸子里也蒙上一层薄薄的阴翳，紧皱的眉头道出他心底的焦虑。
“感觉这雨随时会下啊，而且肯定不小。”轻轻嘀咕一声，工藤优作将身上的背包扔进车后座，猫腰钻进了黑色的小轿车。
“都说了有帐篷了啊！”
“嘿，我可不想在暴雨中辛辛苦苦支帐篷！”半是没好气地瞪一眼副驾驶坐上的井上，优作抱起双臂，背部重重撞在后座靠背上，“希望我们安顿下来后再下啊……”
“天气预报上说是晚上才会下哦！我们不会那么晚才到的。”司机扭过头看着后座的藤原、优作以及探进头来欲坐到后座上的新一，咧咧嘴一笑，“——虽然可能要稍稍绕路去下墓园。”
“去墓园？”藤原诧异地眨眨眼，“怎么回事？”
“我父亲的一个同事下班时不幸遇到车祸，今天是他的忌日。”井上侧扭过身，解释道，“以往这种事都是我老爹和司机安达先生做的，但是我老爹……嘿嘿，你也知道的嘛！”他揉了揉鼻子，眸子里溢满一丝歉意。
“喂喂，既然要去那种地方就该早点说吧？”托着下巴们窗外的新一猛地扭头，“我和优作穿的都是休闲裤和T恤衫唉！——你没带黑色的西装和领带吧？”
“当然没有，出来野营谁还穿那么正式？”优作苦笑一声，埋怨般地看了井上一眼，“你昨天为什么不讲？”
“我跟藤原说过，忘了跟你和新一讲了。——嗷嗤！”优作一脸没好气地将手里握着的矿泉水瓶往井上头上砸去，井上揉着被砸中的部位，一阵龇牙咧嘴后连声道歉，换来的只是优作阴沉得能跟天空媲美的脸和冷哼。
黑色的轿车在墓园前的道路上停下，车轮卷起一缕尘埃在闷热的空气中飘散开。阴沉的天空和一排排深灰色的大理石墓碑，压得人愈发得喘不过气来。风呼啸着穿梭在林间，惊起老树枝头的一只鸟雀。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今日天气不好的缘故，墓园寂静的除了优作一行人外，仅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斑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独自伫立在一个年代已久的墓碑前，手摁在墓碑上，低垂着头说着什么。略带尴尬地瞥了一眼老人，优作静静地跟在穿着黑色的西装，打着深黑色领带的井上和藤原二人身后，走在最前方的，是手捧洁白的花束的司机。他登时觉得自己和新一的打扮简直和这墓园庄严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嗯，就是这里了。”
井上在一个灰白色大理石墓碑前驻足，半眯起眼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司机安达大叔神情肃穆地在墓碑前弯腰，轻轻放下花束，合拢了双手。照片上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穿着公司的制服冲着镜头绽开很爽朗的笑容。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是个很棒的丈夫和父亲吧……优作沉默着，低垂下头，暗思道。
闷热的风灌进衣袖，撩起少年们的刘海。优作和新一并排站在墓碑前的小道上，耐心地看着井上和安达先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更没有催促。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掠过耳畔的风捎来一个苍老的嗓音。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让一下可以么？”
“啊？啊，当然可以。”说话的正是先前拄着拐杖的老人，优作尴尬地笑了笑侧身让了让路，“挡到您了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诶，你……怎么？”老人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地盯着优作，黑褐色的眸子满是愕然的神色，胸脯因为震惊而起伏着，攥着拐杖的手遏制不住地颤抖着。被老者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的优作万分尴尬地迎上对方的视线，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老人。
老人的年龄优作估摸着已年过花甲，看起来却显得精神矍铄。纵使他拄着拐杖，但身姿依旧站的笔直，目不斜视。苍老的面庞线条像刀斧劈砍过的一样，生硬而有力。眸子里除了震惊的外，隐匿着犀利的光，他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质，暗喻着老人的身份的不一般。
这个人……到底是谁？
优作张了张嘴想询问着什么，老人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兀自向前走去，不再理会他。
“怎么了？那个老伯你认识么？”
“不，不认识。”优作摇了摇头，盯着老人的背影，偏头看着问话的井上，“从来没见过。”少年们说着话离开了墓园，走到黑色的轿车旁。
“他一直盯着你看，我还以为你们认识。”
“呃，我想是因为……”优作尴尬地干笑一声，“来这种地方却穿着T恤和牛仔裤，在他看来就是个白痴吧。”
“但他只盯着你，没有盯新一啊！”藤原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嘀咕一声，不解地看了一眼新一。
“因为优作他没我帅。”
“啧，”优作不屑地斜眼看着新一，“明明是你个子太矮，视线跟他对不上。”垂眼看着比他低了半个头的此刻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冲自己挥拳咬牙的新一。
“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赶紧上车去野营地吧！”井上摆了摆手，劝道。
“反正，”优作闭了闭眼，“唰”地猛抬手臂，右手食指差点戳瞎井上的眼睛，“都是你这家伙的错！”
“是、是。野营回来我请你和新一吃回转寿司。”
“你就是因为太爱吃寿司了，才总是分不清‘缘侧’和‘江户川’的。”
“闭嘴啦！”笑着捂住藤原的嘴，井上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浅的笑意。藤原哼了一声，率先钻进车坐在后座，优作和新一紧随其后。
为什么呢？看到那个孩子的一瞬间，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同样干净爽朗的笑容；同样英挺的眉宇；同样低沉却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嗓音……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记忆之中的那个人，有着猫一般犀利明亮的黑褐色的眸子；那个少年的眼，却是海水一般的蓝色。
但怎么可能呢？那个少年看上去已经十七八岁了，时间倒推一下的话，那个时候他明明……
盯着优作的身影，老人蹙紧了眉，面庞上神色复杂。
他从西服贴身的内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皮夹，垂眼看着仅有四分之一个掌心大的黑白照片，轻缓地勾了勾嘴角。一群穿着军队制服的少年们或坐或站，嘻嘻哈哈围在一起，冲着镜头摆着各式各样的姿势。他的视线在少年们的面庞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站在战机旁，单手撑着机身，偏过头笑容飞扬的少年身上。
“那孩子……真的好像你啊，智也……”
老人怀念般地眯起眼，仰望着阴霾的天。渺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侧耳细听却消隐不见。
近20年了啊……现在的你，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