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在外边等了约莫半刻钟功夫, 就见羊三姐从里头出来了。
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视线上下飞速地扫了一遍,确定对方无碍之后, 暂且放下心来。
那值夜婆子还推让了一句:“慧娘,且来吃碗羊汤, 还是热的!”
羊三姐笑着谢了她, 却婉拒了。
木棉将食篮搁下:“明早吃饭的时候送到厨房就成,现在天冷,又落了锁, 刚好省一趟腿。”
几个喝汤的人谢过了她。
木棉与羊三姐不露痕迹地对视一眼,笑着同她们辞别。
如是二人又同先前结伴而来一般,再度结伴而去。
羊三姐打着灯笼, 木棉与她同行, 万家这寂寥凄冷的黑夜,被她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们前脚出去,后头正院这边守门的人就落了锁。
又到通往前院的那扇门去。
守门的人一边开锁,一边打着哈欠:“姑娘的事儿办完了?”
木棉微微一笑:“办完了。”
顺手给了一小把铜钱过去:“拿着吃酒。”
几个人一叠声地谢了她。
如是到了前院,两人一起往木棉房里去披了要出门的厚衣裳,拎着事先打包好在食篮里的细软之物, 大大方方地出门了。
她们要逃, 但不能畏畏缩缩地逃, 越是这个时候, 就越要沉得住气。
木棉与羊三姐一人提着一只食篮, 往前院去叫人套马:“到林侍郎家中去。”
林侍郎的夫人,是纪氏夫人的表姐妹,先前一向走得亲近。
车把式不疑有假,看她们是出门的妆扮, 手里边还提着两只食篮,更不曾多想,麻利地套了车,便要载着她们就此离去。
这时候正巧从后边边客院里拐出来一个中年人,视线随意地在她们二人身上一扫,忽的在羊三姐身上定住了。
这妇人行走时步履沉沉,却颇规整,不像是寻常妇人,倒像是习过武之后,又刻意做出寻常人的姿态……
他心生狐疑,抬声叫了句:“站住。”
羊三姐与木棉心里边“咯噔”一下!
怎么办?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一时举棋不定。
回去,还是掉头就跑?
现下距离偏门,只有几十步罢了。
可门外还有门房小厮们守着,若这人叫喊起来……
短短几瞬,寒冬时节,两人额头上就冒了汗。
这时候,那套好了的马的车把式替她们回答了:“是相公书房里的人,奉令往林家去走一趟。”
是个年轻女郎的声音。
羊三姐与木棉不喜反惊——府里边倒也不是没有女车把式,但这个声音,明显就很陌生!
她们两人出行,已经惹了来人疑心,现下又有一个更大的疑点出现……
真是天要绝人之路!
那中年人也觉狐疑:“相公书房里的人?”
关键时刻,那女郎反倒十分从容,甚至于还拍了拍羊三姐的肩膀:“别怕。”
她压低声音,以一种羊三姐、木棉和那中年人都能听见的声量说:“是自己人。”
自己人……
羊三姐与木棉还在怔楞,心慌不已。
那女郎已经上前几步,问那中年人:“地炉的人?”
这种语气和姿态……
那中年人神色一震,脸色变得恭谨起来:“您是……”
那女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捎带着扶了扶头顶的风帽:“不该问的别问,坏了道主的大事,要你的命!”
说罢警惕地左右看看,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那中年人瞳孔猛地一缩,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悄悄退了回去。
那女郎又叫尤且还在失神的木棉和羊三姐:“上车,走了。”
那二人对视一眼,转瞬犹疑之后,毅然登了上去。
当下这局面,再坏也不会比继续留在万家更坏了!
偏门的人见有人出来,赶忙将门打开,马蹄的达达声中,那女郎驾着马车,载着她们离开了这片腐烂阴郁的黑海。
马车上,木棉有些不安,羊三姐倒是还沉得住气。
更关键的是,她认出了来者是谁:“乔娘子?”
乔翎笑着将头上的风帽摘了:“三姐原来还记得我?”
羊三姐松一口气:“起初是没认出来的,只觉得有些眼熟,直到听你应了,才算是真认出来。”
木棉见她与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郎认识,也暂且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只是尤且有些警惕,是以并不做声,只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
那边乔翎问她们:“事情都办完了吗?”
羊三姐坦率地应了声:“不错!”
乔翎又问:“可准备好了路籍和盘缠?”
羊三姐听得心下一暖,旋即道:“放心吧,我都早有准备。”
乔翎点点头,又问:“我到哪里把你们放下?”
羊三姐为之怔然,默然良久之后,终于还是禁不住道:“你怎么不问我在万家做了什么,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翎笑道:“三姐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三言两语就能镇住那个人,也未卜先知似的出现在万家接应你们啊。”
如是说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道:“当日我初来东都,衣衫单薄,三姐与我素昧平生,却上前去加以关切,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羊三姐听得感念不已,眼眶微红,沉吟之后,终于还是同她吐露了实情:“我原是江州人氏,到东都不过一月,之所以设计潜入万家,是为了我的女儿……”
她讲述了一个短暂而令人心碎的故事。
“我的女儿,幼年时候就离开了我,被卖为奴,青春妙年横死!”
羊三姐说到此处,触动情肠,泪流满面:“万家富丽堂皇,鲜花锦簇,我的女儿即便死后却都不得安宁,魂魄被困在万家,夜夜哭泣不止,苍天无眼啊!”
“天不给我这个公道,我就自己去讨!”
“哪怕事情不成,死在万家,起码我也尝试过了,死后到了地下,也有脸面去见我的女儿!”
乔翎听了羊三姐的故事,心下戚然。
唯一可以令人告慰的,大概就是她已经完成了她的复仇。
她说:“三姐,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马上离开东都。”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东都城里能藏得下两个女子,换成地方上的小城,怕就未必了。”
羊三姐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乔翎又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名帖,单手递了过去:“这是我朋友的帖子,若事情有变,你们可去避险。”
羊三姐是江湖女子,并不十分谙熟这一套,倒是木棉在万相公书房里侍奉,相对明白得多。
展开一瞧,她不由得惊住:“定国公府的名帖……”
心念几转,木棉倏然间道:“近来东都城内疯传的那个猫猫侠——”
乔翎哈哈一笑,痛快地承认了:“就是我!”
木棉的心彻底放了下去。
……
乔翎安置好了羊三姐与木棉,便重又赶着马车,回到了万家。
故事进行到这里只是开了个头,后边还有许多事情须得收尾。
还有刚才见到的那个中年人……
乔翎初见便觉得他有些奇怪。
三姐明明会武功,却装扮成不会武功的样子,那个人不也是如此?
明明是中年文士装扮,却身负武功,手上也存有深重的握刀才会留下的厚茧。
这哪里像是相公府上供养的清客?
刀客还差不多!
万相公为什么要豢养这种人?
这个人又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会武功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乔翎猜到了一个可能——无极!
林侍郎与无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作为他姻亲,相交甚近,又殒灭于东都之乱里的这位万相公呢?
乔翎赌了一把。
她赌赢了。
她不仅送走了羊三姐和木棉,也间接地印证了万相公如林侍郎一般同无极有所牵扯这个消息。
乔翎如飞鸟一般纵身轻跃,跳到了万府高台之上,放眼去看,但见亭台楼阁,在这凄冷的夜色之中静静地层叠着。
她嗅到了一股讨厌又有点熟悉的气息,闭上眼睛,静下心来再去感知,又好像是错觉。
万家的秘密,果然很多。
乔翎盘算着回中朝一趟,去找找裴熙春,看他能不能帮着把万家发生的凶案给盖住。
东都城里死了也是白死的人何其之多,不差万家这两个嘛!
正准备离开之际,她忽然间顿住了。
夜风将一阵细微的哭声,送到了她的耳朵里。
乔翎倏然间回想起先前羊三姐所说的话。
“我的女儿即便死后却都不得安宁,魂魄被困在万家,夜夜哭泣不止……”
有没有可能,哭泣的人并非三姐的女儿,而是另有其人?
……
哭声并非来自前院,也不是来自正院。
乔翎东走西绕,终于来到了万府后院偏远的一处角落里。
这座二层小楼还能看出些许昔年精巧富丽的影子,但如今却已经倾颓荒凉,蛛网横生。
月光凄清地照在地上,乔翎看见地上跪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伤心哭泣。
她没有肉’身,魂魄也十分单薄,像是一尊剔透到近乎透明的琉璃像,马上就要消散了。
乔翎有些恻然地想:她的魂魄这样脆弱,已经不能再去投胎转世了……
她向前几步,再三压低了说话的声音,唯恐惊吓到这小姑娘:“小妹妹,你怎么啦?”
那女孩子原还在哭泣,几瞬之后,忽的一怔。
她回过头来,脸孔冷白,十分清瘦,神情错愕,悲喜交加:“你,你看得见我?!”
乔翎向她温和一笑:“当然。”
她蹲下身,很友好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
那女孩子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滚滚落了出来:“我,我叫九九……”
乔翎对上了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原来这个女孩子就是这座大阵的阵眼!
可是这很奇怪——她只是一个快要消散的魂魄,怎么可能支撑得起如此庞大的法阵?
乔翎心绪微沉,先柔声叫她:“别怕。”
又捏个诀,念三句法咒,而后伸手出去,隔空轻点九九眉心。
四目相对,刹那之间,积蓄在无数次轮回转生当中所积蓄的凄凉与痛苦尽数涌出,一道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咒怨像是跗骨之蛆一般,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命运!
乔翎倏然间明白过来。
不是这小姑娘支撑起了整座法阵,而是她被一道古老强横的诅咒困住,设阵之人反过来利用了囚锁她的那道诅咒,借用诅咒主人力量,逆撑起了这个法阵!
乔翎实在吃了一惊——这样刻毒古老的诅咒,带着深重的空海气息,实在不像是当代的产物!
下一瞬,九九今生那痛苦的命运,如同洪水一般,向着她滚滚涌来!
天生痴愚的小娘子,十二岁时父亲亡故,家产遭人侵吞,嫡母被害。
生母带着她辗转上京,没过多久,又因病痛撒手人寰,临终之前,将她托付给了从前在万家为妾时生下的儿子……
万家收留了她,然而没过多久,万家小娘子在外与人生了争执,九九的存在被人拿来取笑,万小娘子勃然大怒,到九九居住的远香堂来泄愤,失手将九九杀死……
她死的时候,还不到十三岁,但经历过的苦痛,却有那么多!
乔翎看得恻然,试着伸手剥去缠绕于她命运之上的那道诅咒。
还未触及,不知何处,便听见一声断喝,宛如雷鸣:“是谁胆敢私自开释罪人?!”
九九听到这个声音,骇得面无人色,以手撑地,慌忙后退。
“罪人?”
乔翎单手扶住她的肩膀,宽抚地按了按,而后厉声反问道:“罪从何来?!”
那雷鸣般的声音道:“罪大恶极,竟还不知悔改!”
乔翎还要言语,便察觉到了落在裙摆上的微弱的力道。
低头去看,却是九九拉住了她。
她伸手过去,指尖苍白到近乎透明,双眸泪光点点……
乔翎握住了她的手。
……
九九,是左丘兰最后一世的名字。
左丘兰,是九九不知道多少世前生的名字。
左丘兰一切的不幸,都开始于江州之乱。
到底是江王起兵谋逆,还是天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都已经不重要了。
要紧的是江王败了。
而江州作为他的封地,遭到了最严酷的报复。
天子下令,尽诛江州城中男丁,女口悉为军赏。
左丘兰的父亲和兄弟死在了江州,姐姐不知流落何方,而她则因为容貌绝丽,成了某个平叛将军的妾侍。
没过两个月,那将军战死,她又成了寡妇,被转赠到了严生之手。
严生心胸狭隘,好争强斗胜,因她美貌,待她倒也还亲近。
至于严生是做什么的?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能让自己麻木。
思考只会让人痛苦。
刺史夫人穷奢极欲,好夸耀富贵,严生早就心有不满,正逢这日刺史府设宴,严生受邀前往,不知是从哪里寻来了一套极其华贵的衣裳,叫左丘兰穿着前往。
那是一种左丘兰从未见过的明蓝色,还配套有层叠繁复的宝珠项链。
她有些不安:“这是哪里来的?”
严生不愿多说,神色不耐:“让你穿,你穿就是了!”
左丘兰不敢违逆他,只得从令而行。
如是穿戴齐整,左丘兰如明珠在室,光彩照人,艳动四方!
刺史夫人面有妒恨,饶是百般地不情愿,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左丘兰有些不安,不知为何,从穿戴齐整之后,她心头就萦绕着一股不祥之感。
严生倒是很高兴,满面荣耀地同其余宾客们交谈。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天空裂开了一条狰狞的缝隙,电闪雷鸣,几名生有翅膀的神人出现在半空之中,杀气笼罩住方圆百里!
所有人都骇然变色,跪了下去。
那领头的神人厉声道:“大胆严生,你竟敢监守自盗,窃取夫人的宝衣!”
严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分辩。
那神人吩咐下属拿住他:“带回去听候发落!”
左丘兰跪在地上,脸孔苍白,怔怔地看着那神人的三只眼睛如雷电一般迅疾凶狠地看了过来!
她的灵魂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一个卑贱的凡女,居然敢穿着太元夫人的宝衣——”
那神人冷漠决绝地宣布了她的最终命运:“奉太元夫人敕令,将尔打入无边地狱,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以赎其罪!”
庭院里静无一声,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左丘兰浑浑噩噩地跪在地上,在迎接自己万劫不复的命运之前,怆然流出来两行眼泪:“夫人……”
她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小兽,张皇失措,惊惧不已地摇头:“夫人明鉴,我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没有……”
“求求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从来都没有做过坏事……”
她的哀求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世一世,万劫不复的轮回,就此开始了。
魂魄被消磨到即将消亡的尽头。
最后一世,她成了九九。
……
乔翎事先预想过许多前情。
可能九九前世是个坏得头顶流脓、脚下生疮的大恶人。
可能她通敌卖国,做过什么罪无可恕的事情。
但是乔翎如何也预料不到,九九落得这般境地,居然只是因为她受人所迫,错穿了太元夫人的一件衣服!
让一个人生生世世活得生不如死,究其根由,居然就因为一件衣服!
怪不得高皇帝一定要诛灭这些古神!
怪不得老师说,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人间的暴君,至多也不过驭使臣民一世。
但这些古神只因为一件并非蓄意的小事,居然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生生世世不得好死,一直到魂魄被彻底湮灭!
乔翎因愤怒而冷笑,怒到极致,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毫不迟疑,伸手去揭那道如跗骨之蛆一般缠绕住九九命运的诅咒。
那诅咒似乎有所察觉,如同活物一般挣扎着扭动起来,泛起一阵明光。
然而乔翎那两根伸过去的手指,却如同铁钳一般探了进去,紧接着毫无阻碍地将其制住,一把揭下!
天际好像传来了一道雷声。
又一道。
刹那之间,无数道靛色惊雷从天而降,轰隆声中,笼罩住整个东都!
东都城的上空浮现出一层冷白色的雾气,那雷电将将落下,便消弭无踪。
与此同时,中朝钟声大作,无数道目光向着万府所在而来。
一股诡异的气息宛如新芽,静静地在这夜色当中萌发。
几瞬之后,天际忽然间被横向撕开了一道口子!
乔翎站起身来,注视着那道伤口逐渐扩大,拓宽。
明蓝色的洪流如同岩浆瀑布一般,自天际滚滚而下!
她心有所悟:“太元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