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这纯粹的粥香,王鹏忍不住恍惚了一瞬。
——在东方基地生存了二十几年，和大多数人类幸存者一样，王鹏已经习惯了那种加满廉价香料增味剂的粥的味道了。他们雇佣兵平时聊天时,把那种粥称为‘科技粥’。
之前也不是没有小贩尝试去售卖清淡养胃的米粥,但很快都因为没有市场,而被迫卖起了‘科技粥’。
没办法。
黑市饮食区的主要食客是雇佣兵,而雇佣兵平时在外面都是干的刀口舔血的活计，结束了一天的任务,幸存下来时,大多数人都只想喝点能迅速下肚、把浑身热起来的什么东西,味道越重越好。
无论是酸甜苦辣还是咸，越重的味道,越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正真真切切地活着。
这是末世里厮杀的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至于什么养胃的清粥？那都是黄金时代,不需要每天担忧生存的无知而幸福的人们所需要的,跟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但此时闻到的这个粥的味道，明明不重，甚至闻不出什么明显的调味料味道,但不知为何却很香。
整个黑市饮食区里都充斥着酒精味,各种油烟，辛辣、呛鼻，各种调味料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往人鼻孔里钻。
……在这些混乱的味道中，那粥香并不是很浓郁，但却很独特，让人闻着就心念一动。
让人忍不住就开始想象起，那一碗热腾腾的鲜粥下肚，浑身空虚寒冷的脾胃都被温暖起来的感觉。
和王鹏一样佣兵们，买不起外面的食物、来这边偏僻角落觅食的佣兵们,也陆陆续续闻到了那一缕粥香。
逐渐有人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味道？闻着好特别啊。”
“有点皮蛋的味道，还有葱香，是粥吗？还带着热气儿呢，暖暖的。”
“……说不定是从外面传来的呢，在这犄角旮旯摆摊的小贩，哪个舍得买木炭，食物都冷掉了。”
“是啊，咱们兜里的钱也买不起热的粥，闻闻得了。”一个佣兵叹了口气，跟同伴一起往旁边走去了，嘟囔着，“真羡慕那些高级佣兵……”
闻言，刚刚说话的几个佣兵也都纷纷低下了头，神情落寞。
就算真有人在这里卖热粥，估计也是他们买不起的价格。他们要是有钱，直接就在外面最热门的那几个摊子那里买粥了，那边还有酒卖呢。但那边，只有中高级佣兵才有钱能去。
他们还是老老实实随便填一下肚子得了。
不少佣兵都就地在旁边的摊位买了些粥、干面包之类的，这里的食物比外面要便宜，但也平均得要五个信用点一份，东西冷了，但至少没有苍蝇、食物也没有发霉。
这里的小贩也没有外面小贩态度那么好，但大多都还算礼貌，客客气气地给人打包：
“您的一份粥，四个信用点。”“五个面包，打折之后是二十信用点，谢谢。”“欢迎下次光临。”
能在这个位置摆摊的小贩，也都是交过保护费的，但交的不多，一周交一百个信用点。算完租金和食材费用，在这里摆摊的小贩一周也能赚几十个信用点，如果勤奋一点，挣的能比在后勤部上班还要多。
就是辛苦。
……在瘦猴那批人入驻以前，整个黑市饮食区是不需要交保护费的，那时候的小贩挣的比现在多多了，赚的钱都能进自己的口袋，工作也更有热情。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小贩们变得死气沉沉。
佣兵们也都察觉到了这变化，但也对此无可奈何，大家都是讨生活的。
大部分佣兵都在这个区域买了饭。
但王鹏却四下扫视了一圈，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凉粥，那一个个干到发硬的面包，实在是没什么食欲。
而那一股粥香却还在鼻端萦绕着……
最终，他一咬牙，做了个决定。
王鹏迈步向更里面的摊位走去。
他往常经常光顾的那家面包铺老板看王鹏没来买，有些意外，忍不住出声喊他：“王哥，今天不买面包吗？”
王鹏朝他点了点头，说道：“不好意思，我今天想换换口味，下次再来。”
说罢，王鹏就快步往里走去了。
他身后，面包铺老板悻悻点了点头，表情上还是带着笑的，但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这王鹏，难道是最近任务成果不好，佣兵等级又下降了不成？”他想着，“都沦落到去吃F区的东西了……”
F区，也就是饮食区最里面的摊位，位置最差、客流量最少，都是留给那些交不起保护费的小贩的。他们这里的食物虽然凉了，但至少是新鲜的当天做的。
而F区里面，很多小贩为了节省成本，都是一天卖不完的食物，第二天接着卖，直到卖完为止，很多食物都是发霉生虫了，佣兵吃出病的例子层出不穷。
因此，也只有最低级的佣兵，或者说新入行还没开始赚钱的佣兵，会勉为其难去F区买吃的。稍微懂行的佣兵都知道，再缺钱也是不能去那边吃的。
这样想着，面包铺老板看王鹏的背影就带上了深深的同情。
毕竟也是老客户，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送点面包吧。
老板想。
.
循着那粥香，王鹏在摊位里七拐八拐，越往里面走，越是人烟稀少。
不仅木炭，就连点灯也是要钱的，交不起保护费的小贩们，当然也不可能舍得花钱把灯点上，因此越靠近里面的F区，灯光就越是昏暗，甚至逐渐归于漆黑。
黑漆漆的环境里，一个个小摊在旁边支着，表情麻木的小贩坐在摊前，看见客人了也懒得招呼，像是一个个已经死去多日的幽魂。
摊上的食物许多都腐烂了，透露出奇怪的青黑色，不少食物上方还有苍蝇飞舞。
……心理素质不够强大的人，可能会被这幅鬼屋一般的景象吓到，再也不敢来了。
但王鹏毕竟是佣兵，这点承受能力还是有的。
而且，越往里面走，那股粥香就愈发浓郁了，王鹏精神一振，也顾不得观察黑黢黢的环境了，加快了脚步。
再次拐过一个拐角后，王鹏忽然眼前一亮——
一个小小的粥铺，呈现在他眼前。
那个粥铺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灯光并不刺眼，却像是黑暗中一个灯塔般，给人暖融融的感觉。
明亮灯光照射下，粥铺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碗碟，洁白的瓷碗和木碗，，还有一碟青色小葱，一碟萝卜，一碟酸菜，看着十分赏心悦目。但最为吸引人的，还是一旁灶台。
那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蒸腾的热气不断从砂锅的透气孔往上冒，那股粥香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那灶台下竟然燃着炭火！
“在F区，竟然有小贩舍得买木炭？”王鹏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自己并不是出现了幻觉。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温和开朗的声音：
“欢迎光临，喝粥吗？”
王鹏一怔。
他的注意力被那木炭吸引了，竟然是此时才发现，那粥铺旁边是有人的。
摊前，站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相貌出众极了，像末世前的大明星似的，其实是有些锋利到不近人情的美丽长相。但他总是微笑着，那真诚的笑容，冲淡了外表给人的疏离感。
年轻人那双黑到发蓝的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热情地招呼王鹏：“新鲜现熬的皮蛋瘦肉粥，要来一碗尝尝吗？”
王鹏几乎下意识就想说好。
这F区的食物定价本来就便宜，竟然有人舍得花血本买木炭，食物就算不好吃，也是热的，花钱尝尝也不亏。
“老板，你这粥多少钱一碗？”王鹏问。
年轻人伸出三个手指头，说道：“三个信用点一碗粥。”
王鹏：“哦那给我来——等等，多少？”
听到那个数字，王鹏紧急刹车。
三个信用点？！
他没听错吧，在这F区，敢卖三个信用点一碗粥？？？
在黑市饮食区，最贵的食物是A区入口处那些客流量很旺的铺子，均价是十个信用点一份。再往里面一点的B区，食物是新鲜的但是冷了，均价五信用点一份。
而这F区的食物，大家都默认了，最贵不会超过一两个信用点，大部分小贩卖的都是套餐，两个信用点可以吃一份粥三片面包加一杯饮料。
三个信用买一份粥，虽然不贵，但出现在F区，就让人想好好掂量掂量了。
……王鹏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转而开始狐疑地从上到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粥铺。
外表看着确实干净，整洁，温馨。
那摊上的葱看着也新鲜，碗也是干干净净的，炉灶烧得旺，那砂锅里溢散开热气。
不得不说，就从这整个粥铺的卖相和氛围来说，比A区那些人气最旺的铺子还要好很多倍。
但这可是在F区。
如果一个小贩真的想好好摆摊，且真的有点本事，怎么说也会凑够保护费，争取去B区甚至A区摆摊碰运气，怎么会沦落到这里呢？
还是说，这个摊主把所有资金都投入到‘表面功夫’上了，实际的食物其实一般？
王鹏心里满是疑虑，试探着问道：“老板，我能不能看一眼你的粥，再决定买不买？”
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说罢，他就揭开了砂锅盖子。
“……”
王鹏瞪大了双眼。
伴随着砂锅锅盖的揭开，白雾状的水蒸气瞬间蒸腾涌起来，那细腻温热的粥香也迅速扩散。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那砂锅之下的景象——
明亮的灯光照射而下，那砂锅里的皮蛋瘦肉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雪白细腻的米粒颗颗绽开，淡粉色的瘦肉和青色皮蛋在浓稠细腻的粥里沉浮着，表面还浮着一层晶莹的油光，咸香扑鼻……